張康潔,李福奪
(1.中國社會科學院農村發展研究所,北京 100732;2.中國農業科學院農業資源與農業區劃研究所,北京 100081)
在城鎮化的快速推進和城市邊界的不斷擴張下,城郊農田生態系統逐漸成為城市生態系統的重要組成部分。相較于普通農田生態系統,城郊農田生態系統具有更為豐富的生態系統服務功能和更加顯著的生態價值,如為城市居民提供新鮮農產品、營造涼爽溫潤的氣候緩解城市熱島效應以及通過吸收PM10等大顆粒漂浮物質凈化城市空氣等[1]。此外,當前城郊農田景觀已經成為城市居民休閑旅游和農耕文化體驗的時尚場所[2],對居民的身心健康大有裨益,使城郊農田生態系統的認知啟迪、怡情養性等生態系統服務功能日趨顯現[3]。然而,過去幾十年間,由于農業化學投入品不合理使用以及過度承接城市發展排放的廢棄物,城郊農田生態系統正面臨退化的風險,這極大削弱了城市生態系統韌性,給城市可持續發展和居民健康帶來嚴峻挑戰。
隨著人們對生態環境危機認識的深入以及對人與自然關系的重新審視,保護并可持續地利用農田生態系統逐漸受到社會各界廣泛關注。2019年11月,國務院辦公廳發布《關于切實加強高標準農田建設提升國家糧食安全保障能力的意見》,要求“開展綠色農田建設示范”工作。盡管相關工作已取得積極進展,但不可否認,目前綠色農田建設仍面臨主體責任不清、投融資機制不健全等問題。一方面,政府作為城郊綠色農田建設的主要投資者,長期高強度投入將會帶來巨大的財政負擔,且政府投入受年度財政收入的限制,這勢必會影響投入資金渠道的穩定性;另一方面,在當前頂層設計下,農民作為農田的實際經營者,承擔了農田生態系統改造的部分責任,但因農民處于農業產業鏈的最前端,收入相對較低,導致其不可能投入大量資金用于綠色農田建設。因此,探索更為多元化的資金來源渠道,構建更加穩健的投融資機制成為提高城郊綠色農田建設可持續發展的必然選擇。
城郊綠色農田建設提高了城市生態系統的服務質量,城市居民的生態福利也因此得到較大提升。根據外部性理論,只有當受益者承擔相應的責任時,資源配置才是有效率的。換言之,城市居民理應在城郊綠色農田建設工作中承擔必要責任。但現實中,城市居民大多被排斥在建設責任主體之外,其在未支付任何費用的情況下便可以享受城郊綠色農田建設所產生的生態福利。這種“免費搭便車”行為不僅會降低政府以外其他責任主體參與城郊綠色農田建設的積極性,長期來看,還會對社會的公平正義產生不利影響。因此,有必要探究城市居民在城郊綠色農田建設中的責任問題,從而為城郊農田生態系統韌性建設提供支撐。
生態系統服務付費是我國城市居民參與生態系統建設的主要方式,那么,城市居民是否愿意以付費的形式為城郊綠色農田建設承擔責任?西方發達國家學術界對此進行過一定探討,發現當城市經濟發展到較高水平時,城市居民普遍愿意為生態系統保護付費[4]。在國內,相關研究相對較少,雖有學者認識到城郊農田生態系統服務功能發揮對城市居民生態福利的影響[5],但并未立足付費意愿進一步探究城市居民應如何在城郊綠色農田建設中發揮作用,對其責任機制問題即付費意愿的產生缺乏必要探討。近年來,有學者開始從源于自然親和力的環境情感和來自社會規范的心理壓力等視角挖掘居民環境行為深層次的動因。研究認為,自然親和力作為人們對自然環境的心理親近感,是催化環境行為發生的最重要的因素[6]。從自然親和力視角探究城市居民城郊綠色農田建設付費機制不僅可以考察個體與情境因素的交互作用,還能通過“追本溯源”提高決策的科學性和民主性。而社會規范可由外部引導或監管對人的心理產生作用,從而使人們通過相互模仿來避免承受社會道德及輿論的譴責[7]。Rezaei 等(2019)[8]指出,社會規范能夠通過互動內化于心、外踐于行,增強人們的社會責任感,使其認為自身有義務遵照行動。可以預期,在城市居民城郊綠色農田建設付費決策中,社會規范以其價值引導和互動內化機制很可能成為另一個重要驅動因子。
鑒于此,本文基于上海市的居民調查數據,在分析城市居民城郊綠色農田建設付費意愿及其對自然親和力和社會規范響應程度的基礎上,進一步通過結構建模模擬兩者向付費意愿演化的過程并揭示影響機理。具體而言,主要探究如下問題:一是現實社會情境中,城市居民是否愿意為城郊綠色農田建設支付費用;二是自然親和力和社會規范分別在多大程度上影響城市居民付費意愿,它們之間的關系是互補還是替代;三是自然親和力和社會規范對居民付費意愿存在怎樣的影響機理。本文的貢獻在于,將城市居民納入城郊綠色農田建設責任主體,不僅可以完善投融資機制,還可以為構建綜合性農田保護政策體系開辟新視角。
自然親和力是指個人對自然的親近感,它來源于與自然聯系過程中所產生的認知和經驗。Mayer和Frantz(2004)[9]認為,自然親和力來自人對自然的尊重和對自然生態價值的認同。從這一點看,自然親和力所反映的不是人與自然事物之間物理距離的遠近,而是心理上的通達與投合,即自然或環境情感。根據動機理論,環境情感是個體關于環境問題或行為是否滿足自身需求而產生的態度或心理反應,而積極的環境情感可通過影響個體動機的強度、方向及持續性,直接促進個體的親環境意愿[10]。基于這一邏輯,自然親和力理應成為個體親環境意愿和行為機理解析的重要考量因素。實際上,學術界已關注并在一定程度上探討了自然親和力的影響。如Dutcher 等(2007)[11]發現,受訪者的自然親和力越高,其土地保護的意愿越強;Barbaro和Pickett(2016)[12]指出,改善自然親和力有助于提升居民對城市景觀的保護意愿。隨著城市居民生活水平的提升以及對生活品質的追求,主動融入自然、體驗自然成為新風尚,在與自然界緊密接觸中城市居民的自然親和力必然會增強,這可能對城市居民城郊綠色農田建設付費意愿產生積極影響。根據以上分析,本文提出假設1。
H1:自然親和力對城市居民城郊綠色農田建設付費意愿具有顯著正向影響。
動機理論認為,個體行為動機可分為認知和情感兩大類,相比認知,情感對人類行為的作用更為直接。情感認知理論則進一步搭建起情感與認知的關系,提出情感是塑造認知的關鍵因子[13]。自然親和力作為一種人對自然環境的內化情感,其對個體環境認知或生態系統服務認知也具有重要影響。環境經濟領域的一些研究成果在一定程度上支持了該結論[14]。自然親和力越強,居民越可能自我創造更多的機會去接觸和融入自然并享受其帶來的生態福利;同時,居民對自然的了解和認知會得到深化[15],而生態福利以其對幸福感、獲得感的提升機制進一步促進居民對自然及其生態系統服務價值的理解。
根據價值認知理論,個體行為決策會受其對事物價值認知的影響。從本質上講,價值認知是一種源于內心的主觀評判,屬于心理學范疇,其對個體意愿或行為作用有效性及作用機理在眾多心理學研究框架中已被廣泛揭示[16]。在本文中,城市居民對城郊綠色農田生態系統服務的認知主要包括對健康農產品供給、城市氣候調節、城市空氣污染阻控、農耕文化體驗和自然景觀等五個方面,反映城市居民對城郊綠色農田改造后生態價值改善的認識結果。居民對城郊綠色農田生態系統服務認識越深刻,自身從中獲得生態福利的期望會越大,而為了維持生態系統服務供給可持續性,對城郊綠色農田建設付費的意愿會越強。根據以上分析,居民的自然親和力對其城郊綠色農田生態系統服務認知具有積極作用,而這種生態系統服務認知又能夠對其付費意愿產生正向影響。基于此,本文提出假設2。
H2:城郊綠色農田生態系統服務認知在自然親和力與城市居民付費意愿之間發揮中介作用。
責任歸因旨在推斷他人或自身責任的來源,其中,自身責任歸因還側重于挖掘責任感或責任意識培育的過程。已有研究表明,責任意識往往與情感相聯系[17]。責任心理學理論對責任與情感之間的關系進行了明確界定,認為先有情感后有責任,情感是責任意識形成的決定性因素[18]。自然親和力作為一種表征親近和認同的情感,其對個體環境或自然保護責任意識的塑造至關重要。如Mackay和Schmitt(2019)[19]研究發現,自然親和力顯著促進了居民環境保護責任意識的形成;Barrera-Hernández等(2020)[20]則進一步驗證了環境知識對上述過程的正向調節作用。可見,認知對責任具有促進作用[21]。城郊綠色農田生態系統服務認知可以使居民對綠色農田產生心理上的影響,當城市居民從心理上認為自己是城郊綠色農田建設的利益相關者時,便可激發其對農田生態系統保護的責任意識。
Weiner(1995)[22]指出,如果個人具有責任,那么其行為的起因必須是可以控制的。實際上,責任意識是個體行為重要的規制因子。意愿作為行為的前置變量,前期眾多研究從實證層面對責任意識與行為意愿的關系進行了檢驗。如Boubonari等(2013)[23]研究發現,人們對海洋污染治理的責任意識與其對日常海洋環境保護意愿具有顯著正向影響;Tang等(2017)[24]探討并驗證了環境責任感對親環境意愿的積極影響。在國內,姬珍君等(2018)[25]在探討農地整治中農戶參與的責任問題時,發現責任意識在很大程度上提升了農戶農地整治參與意愿;張嘉琪等(2021)[26]研究指出,環境責任意識越強,農戶越愿意進行農作物秸稈的資源化利用。根據聲譽理論,責任意識在意愿或行為塑造中之所以有效,主因在于聲譽機制發揮了作用,即個人為避免自身行為遭受他人譴責而使聲譽受損,主動或被動承擔應然責任。
綜上,城市居民的自然親和力對其城郊農田生態系統保護責任意識具有正向影響,而責任意識又能促進其城郊綠色農田建設付費意愿的提升;同時,生態系統服務認知可以通過改善居民的生態福利獲得感進而喚醒其對自然保護的責任意識。基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假設3、假設4。
H3:城郊綠色農田生態系統服務認知和農田生態系統保護責任意識在自然親和力與城市居民付費意愿之間發揮鏈式中介作用。
H4:城郊農田生態系統保護責任意識在自然親和力與城市居民付費意愿之間發揮中介作用。
個體的社會行為對社會生活及社會秩序具有直接影響,因而人的社會行為需要一定的規范加以規定和制約[27],而社會規范正是評價和矯正個體社會行為的有效工具[28]。社會規范理論闡述了社會規范在引導個體行為產生與行為矯正中的作用,指出它是社會價值或社會理想的體現,可以內化成個人意識,從而對個體行為產生直接影響。盛光華和葛萬達(2019)[29]指出,社會規范是社會成員共有的行為規則和標準,個體要在群體中生活并為群體所接納,必須掌握這種價值標準,并自覺地用來約束自身的社會行為。這種適應社會系統價值需要的過程,就是個體獲得社會標準、完成社會適應的過程。從這一點看,社會規范是個體社會行為決策的必要規制工具。本文從社會規范形成的內在邏輯出發,基于社會交互視角將對社會規范的關注聚焦于個人行為因受外界輿論導向影響而發生的變化。根據上述分析,城市居民在城郊綠色農田建設中,為獲得社會認可或避免社會道德的譴責,很可能會采取與社會輿論倡導相一致的行動。據此,本文提出假設5。
H5:社會規范對城市居民的城郊綠色農田建設付費意愿具有顯著正向影響。
在環境經濟領域,強調社會主體通過一種恰當的方式來履行個人對自然環境的道德責任,即通過強調不良后果及個人責任來增強社會主體對環保行為的風險感知,有助于強化其正向親環境行為。Fornara 等(2016)[30]提出的規范激活理論認為,如果人們相信其行為有相應的后果并愿意承擔責任,則其行為會傾向于同個體與社會規范相一致。這一論述突出了社會規范在責任意識塑造中的作用,為責任強化提供了潛在的政策工具。價值—信念—規范理論則進一步明確,責任歸屬或責任意識在社會規范影響個體行為意愿的過程中發揮著中介作用。根據上述分析,本文提出假設6。
H6:城郊農田生態系統保護責任意識在社會規范與城市居民付費意愿之間發揮中介作用。
據此,本文建立理論分析框架,如圖1所示。

圖1 理論分析框架
本文選擇上海作為樣本區域,主要考慮如下:其一,上海位于中國長三角經濟圈的核心位置,既是我國經濟發展的重點區域,也是現代都市農業發展的主要區域;研究上海居民為城郊綠色農田建設承擔責任的意愿,可以為區域農業多功能性的發揮和高質量發展提供創新性的政策建議。其二,經濟的快速發展極大改善了上海居民的綜合素質,居民對農田生態系統改造的生態效益具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從而避免由于大部分受訪者完全缺乏認知而導致的自我匯報數據偏差問題。
在確定調查區域后,采用分層抽樣和隨機抽樣相結合的方法進行樣本選取。首先,根據農田分布和經濟發展程度,以分層抽樣的方法選取崇明、青浦、金山、奉賢和普陀作為樣本區;其次,以不成比例隨機抽樣的方法,在選定的地區選取潛在的受訪者。正式調查時間為2021 年7 月10 日到7 月31日,通過在目標城區的商場、超市、餐廳、公園等公共場所發放調查問卷,運用面對面訪談的方式獲取城市居民一手訪問數據。最終獲得問卷665份,剔除極端值、數據大量缺失等無效問卷后,得到有效問卷639份,有效率達96.1%。
各變量及其具體測度項見表1所列。

表1 變量名稱及測量題項
自然親和力反映了人與自然的親近程度,參考Sabyrbekov 等(2020)[31]開發的自然親和力測度指標,結合中國實際進行適應性調整,最終選擇表1中NA1—NA5共5個題項進行衡量;城郊綠色農田生態系統服務認知表示城市居民對城郊農田由普通型向綠色型轉變后的生態系統服務價值增量的認識,以對健康農產品供給、城市氣候調節、城市空氣污染阻控、農耕文化體驗和自然景觀等五個方面的生態功能變化認知進行測度;責任意識來源于情感,Dezoort 和Harrison(2018)[32]在研究中以自我評判的義務和預期不良后果發生的愧疚感兩種情感進行衡量,并設計了SFECR1—SFECR2 兩個問項;社會規范的本質是人際交互的影響,結合城市居民所暴露的社會關系網絡,參考張郁和萬心雨(2021)[33]的研究,從交互對象異質性視角設計了SN1—SN4四個測量問項;關于付費意愿的測度,結合Li 等(2021)[34]提出的意愿三維測度標準,設計短期意愿、長期意愿和引導意愿三個指標進行衡量。上述所有可觀測變量均采用李克特五級量表進行測度,得分越高,表示對題項的認同程度越高。
受訪居民對各變量的測度結果如圖2所示。
受訪居民對自然親和力的五個維度持有“較贊同”和“很贊同”的比例均超過70%,表明居民具有較高的自然親和力。綠色農田建設可以帶來一系列生態系統服務供給強度的變化,80%以上的城市居民對健康農產品供給服務、農耕文化體驗服務和景觀服務的改善具有比較清晰的了解,對氣候調節服務和空氣污染阻控服務的改善具有較高認知的比例,也均在70%以上。從居民農田生態系統保護責任意識兩個維度的均值看,約80%的受訪者較愿意和很愿意為農田保護承擔必要的責任。調查顯示,僅約40%的居民強調與身邊人的交互示范或交流行為對自身付費行為有較大影響,約60%居民則表示來自專家和媒體等公共渠道的壓力是自身行為的主要塑造因子。關于付費意愿,89.97%的居民較愿意和很愿意在短期內為綠色農田建設支付費用,而愿意在長期內為其付費的比例相對較低,為68.85%;71.83%的受訪者擁有較強的引導他人為城郊綠色農田付費的意愿。
1.采用Ordered Logit 模型分析付費意愿對自然親和力與社會規范強度的響應程度
因變量是居民付費意愿,包括短期意愿、長期意愿和引導意愿,均以李克特五級量表形式進行衡量,取值1~5,存在明顯遞進關系,故適合采用Ordered Logit模型進行分析。基本回歸模型為:
其中:Y代表城市居民付費意愿;X為自然親和力或社會規范;C代表一系列可觀測的控制變量;β是控制變量對居民付費意愿的影響系數;α0為常數項;α1表示自然親和力或社會規范對付費意愿的影響系數;μi是第i個居民的隨機擾動項。Ordered Logit模型可表示為:
其中,γ1、γ2、γ3、γ4分別是居民付費意愿變量的未知分割點。
2.使用PLS-SEM模型探究城市居民付費意愿機制
采用偏最小二乘結構方程模型(PLS-SEM)進行實證建模以探究城市居民對城郊綠色農田建設付費意愿的影響機制。建構的結構模型如下:
其中:η,β,ξ,ζ∈Rn;Γ∈Rn×n;η是由m個內生潛變量組成的m×1形式的向量;ξ是由n個外生潛變量組成的n×1形式的向量;Γ是一個m×n結構的系數矩陣,它描繪了外生潛變量ξ對內生潛變量η的影響。
由于PLS表示遞歸關系,因此有:
其中:βji和γjb分別為內生潛變量和外生潛變量的系數;ζj是內生殘差項。
測量模型如下:
其中:X、Y分別表示外生潛變量ξ和內生潛變量η的可觀測變量;Λξ是一個q×n結構的系數矩陣;Λη是一個p×m結構的系數矩陣。權重公式如下:
其中,wlh和wik分別為用于估計潛變量ξ和η的第h個和第k個權重。
城郊綠色農田建設付費意愿,無論是短期、長期還是引導意愿,城市居民持積極態度的比例均比較高,表明從城市居民付費視角探討農田生態系統改造的可持續機制具有一定的現實可行性。選擇自然親和力和社會規范作為核心解釋變量,利用Ordered Logit 模型探究付費意愿對兩者的響應程度,其中,在回歸分析時,自然親和力和社會規范均取其可觀測變量的均值,結果見表2所列。

表2 意愿對自然親和力和社會規范的響應及其邊際效應
由表2可知,自然親和力和社會規范對三種意愿的影響系數均為正,且皆在1%水平上通過顯著性檢驗,從而證明本文兩個核心解釋變量作用的有效性。
從邊際效應來看,在其他因素不變的情況下,自然親和力每增強1 個等級,短期意愿測量值取1~4的概率分別下降0.7%、2.8%、20.7%和7.8%,而取5 的概率提高32.0%;長期意愿測量值取1~3 的概率分別下降0.9%、4.0%和29.1%,而取4、5 的概率分別提高9.2%和24.8%;引導意愿測量值取1~3的概率分別下降1.1%、4.2%和25.1%,而取4、5 的概率分別提高5.6%和24.7%。同樣地,在其他因素不變的情況下,社會規范強度每增強1 個等級,短期意愿測量值取1~4 的概率分別下降0.7%、2.0%、12.2%和3.7%,而取5的概率提高18.6%;長期意愿測量值取1~3 的概率分別下降0.8%、2.8% 和17.8%,而取4、5的概率分別提高5.9%和15.4%;引導意愿測量值取1~3 的概率分別下降0.9%、3.1%和16.5%,而取4、5的概率分別提高4.5%和16.1%。
顯然,城市居民自然親和力和社會規范的增強顯著降低了其持有低付費意愿的概率,而提高了持有高付費意愿的概率。可能的解釋是,自然親和力反映了人對自然關系的情感與認知以及利用自然的經驗,自然親和力越高,說明與自然關系越緊密,對自然所帶給人類的生態系統服務和生態福祉的認知越清晰,因此也越愿意為自然保護支付較高的費用。而對于社會規范,其本質是對社會價值的認同,當身邊人或公眾的輿論鼓勵城市居民為城郊綠色農田建設付費,且這種導向符合居民的價值觀時,其付費意愿便很可能產生。
上文揭示了城市居民付費意愿對其自然親和力和社會規范強度變化的響應程度。下文將對自然親和力與社會規范的作用機理開展探討。
1.測量模型結果
在PLS-SEM建模時,需要首先對測量模型開展信度、收斂效度和區別效度的檢驗。信度是指測量結果的穩定性,常采用Cronbach'sα和CR 來衡量。一般將0.7作為這兩個指標的閾值極限,數值越高,代表信度越高[35]。根據表3所呈現的Cronbach'sα和CR的結果,各指標均符合相應的約束條件。

表3 測量問項信度檢驗
效度可分為收斂效度和區別效度。收斂效度用于檢驗變量之間的相關性,平均方差提取(AVE)和因子載荷是評價收斂效度的常用指標。當AVE和因子載荷均大于0.5 時,可認定模型具有足夠的收斂效度[36]。從表3可知,各指標值均在0.5以上,表明模型具有良好的收斂效度。區別效度檢驗潛變量之間的差異,衡量區別效度的方法主要有三種,即變量交叉載荷法、弗奈爾—拉克準則和HTMT比率。表4是根據弗奈爾—拉克準則測量區別效度的結果,對照弗奈爾—拉克準則,每個維度的都大于與其他維度的相關系數[37],可見,測量模型具有良好的區別效度。
2.結構模型結果分析
(1)自然親和力和社會規范獨立作用的路徑檢驗。根據圖3和表5,自然親和力在1%的顯著性水平上對城市居民付費意愿產生正向影響(Cof.=0.130),說明居民自然親和力的提升是改善付費意愿的重要前提,驗證了H1。自然親和力不僅能夠影響付費意愿,其對城市居民的城郊綠色農田生態系統服務認知(Cof.=0.524)和城郊農田生態系統保護責任意識(Cof.=0.227)的影響更為顯著,而上述認知因素(Cof.=0.411)和責任意識(Cof.=0.307)也可對城市居民付費意愿產生直接的積極影響。此外,城郊綠色農田生態系統服務認知與城郊農田生態系統保護責任意識也存在因果關系,根據路徑分析結果,前者對后者影響的路徑系數為0.438,且在1%的水平上通過顯著性檢驗,這表明改善城市居民城郊綠色農田生態系統服務認知有助于培養其農田生態系統保護責任意識。社會規范在1%的顯著性水平上對城市居民付費意愿產生正向影響(Cof.=0.210),說明社會規范在引導城市居民為城郊綠色農田付費意愿中發揮了積極作用,驗證了H5。社會規范對城市居民的城郊農田生態系統保護責任意識也具有正向顯著的影響(Cof.=0.480),同時,責任意識是居民付費意愿的一個非常重要的獨立預測因子(Cof.=0.494)。根據以上分析,自然親和力和社會規范對城市居民付費意愿影響的有效性得到驗證。

表5 自然親和力和社會規范獨立作用的路徑系數及調節效應結果

圖3 自然親和力和社會規范獨立作用的結果
進一步地,運用Bootstrap生成的偏差校正置信區間(Bias-Corrected)和百分比置信區間(Percentile)方法分別計算自然親和力與社會規范影響付費意愿的中介效應結果,具體見表6所列。對于自然親和力,其“NA→SGFES→PIN”(Cof.=0.215)、“NA→SFECR→PIN”(Cof.=0.070)、“NA→SGFES→SFECR→PIN”(Cof.=0.070)三條路徑的95%置信區間均不包含0值,說明中介效應均存在,H2、H3、H4得到驗證。自然親和力影響的總間接效應為0.355,總效應為0.485,中介效應的影響占自然親和力總影響力的比重達73%,這說明自然親和力主要通過間接路徑而非直接路徑對付費意愿產生影響。這一研究結果帶來的啟示是,在城市居民城郊綠色農田建設付費意愿的形成中,要特別注重利用居民的自然親和力來改善其綠色農田生態系統服務認知,并引導培育城市居民保護農田生態系統的責任意識。對于社會規范,其“SN→SFECR→PIN”(Cof.=0.237)路徑的95%置信區間不包含0 值,說明存在中介效應,H6 得到了驗證。社會規范影響的總間接效應為0.237,總效應為0.447,中介效應的影響占社會規范總影響力的比重為53%,這進一步突出了培育城市居民農田生態系統保護責任意識的重要性。

表6 自然親和力和社會規范獨立作用的直接效應、特定間接效應、總間接效應和總效應結果
(2)自然親和力與社會規范的聯合作用:效應互補還是替代?上文探討了獨立作用情景下自然親和力和社會規范對城市居民付費意愿影響的有效性。然而現實中,居民的親環境行為往往既受自然親和力的內在影響,也受社會規范的外在作用,即由這兩種因素共同決定。鑒于此,下文將進一步探討自然親和力與社會規范聯合作用情景下城市居民付費意愿的生成機制。
根據圖4和表7,在自然親和力與社會規范聯合作用情景下,自然親和力在1%的顯著性水平上對城市居民城郊綠色農田建設付費意愿(Cof.=0.126)、城郊綠色農田生態系統服務認知(Cof.=0.524)和城郊農田生態系統保護責任意識(Cof.=0.196)三個因素均具有正向影響,同時,城郊綠色農田生態系統服務認知對城郊農田生態系統保護責任意識的影響在1%水平上亦顯著(Cof.=0.332);社會規范分別在10%和1%的顯著性水平上對城市居民付費意愿(Cof.=0.064)和城郊農田生態系統保護責任意識(Cof.=0.238)產生正向影響,而責任意識在1%的顯著性水平上顯著正向影響付費意愿(Cof.=0.290)。可見,與獨立作用情景相比,聯合作用情景下自然親和力與社會規范在各條路徑上的作用有效性并未發生改變,這驗證了H1—H6,但直接效應均有不同程度的下降。

表7 自然親和力與社會規范混合作用的路徑系數及調節效應結果

圖4 自然親和力與社會規范混合作用的結果
表8為進一步檢驗聯合作用情景下自然親和力與社會規范影響付費意愿的中介效應的結果。無論是自然親和力還是社會規范,其對付費意愿的各條間接作用路徑的95%置信區間均不包含0值,說明均存在中介效應。其中,對于自然親和力與付費意愿,其總間接效應為0.312,總效應為0.438;而對于社會規范與付費意愿,其總間接效應為0.069,總效應為0.133。與獨立作用情景相比,聯合作用情景下自然親和力的總間接效應和總效應分別下降0.043 和0.047;社會規范的總間接效應和總效應也分別下降0.168 和0.314。顯然,無論是從間接效應還是總效應看,聯合作用情境下自然親和力與社會規范的作用效果均低于獨立作用情景。

表8 自然親和力與社會規范混合作用的直接效應、特定間接效應、總間接效應和總效應結果
由上文可知,無論是從直接效應、總間接效應還是總效應來看,自然親和力對付費意愿的影響大于社會規范的影響。這說明,與社會規范相比,自然親和力在塑造城市居民城郊綠色農田建設付費意愿中發揮了更重要的作用。原因在于:自然親和力本質上是一種內在的環境情感,源于環境情感的親環境行為是一種主動性行為,而這種行為意向一旦形成便具備高度穩定性和影響持久性的特征;相比而言,迫于社會規范遵循壓力產生的親環境行為是被動性行為,被動性行為意向往往并不具備穩定的影響力。
此外,在聯合作用情景下,自然親和力與社會規范影響付費意愿的總效應為0.571,其大于獨立作用情景下自然親和力(0.485)與社會規范(0.447)的總影響,但小于兩者作用效果的疊加。這表明,在城市居民城郊綠色農田建設付費意愿形成中,自然親和力與社會規范的促進作用存在部分互補性,即自然親和力對付費意愿的誘發機制在一定程度上實現了與社會規范引導機制的聯動,但這種聯動不是完全效率的,而是存在38.7%的效率損失。因此,通過推進自然親和力與社會規范更有效的激勵相容,實現兩者高效聯動,將對促進城市居民為城郊綠色農田建設可持續付費產生重要影響。
3.穩健性檢驗
考慮城市居民收入可能直接影響其城郊綠色農田建設付費意愿,故本文采用以收入分組處理的方法對結果進行穩健性檢驗。具體方案為,以居民月收入的平均值為標準進行高低收入組劃分,然后進行多組分析(MGA)并使用Welch-Satterthwait 方法進行差異顯著性檢驗,結果見表9所列。

表9 基于MGA的Welch-Satterthwait檢驗結果
可見,與全樣本路徑分析結果相比,高、低收入組的路徑系數顯著性均未發生改變;同時,根據Welch-Satterthwait 檢驗結果,兩組居民付費意愿并不存在顯著性差異,說明以全樣本直接進行路徑分析是合適的,也證明研究結果具有良好的穩健性。
本文依據上海市639 份城市居民實地調查數據,采用Ordered logit、PLS-SEM、Bootstrap 等實證方法,在分析城市居民城郊綠色農田建設付費意愿及其對自然親和力和社會規范響應程度的基礎上,進一步通過結構建模模擬兩者向付費意愿演化的過程并揭示其作用機理。研究結果顯示:①城市居民持有較高的短、長期付費意愿的比例各占89.97%和68.85%,71.83%的居民持有較強的引導付費意愿;同時,自然親和力和社會規范的增強均顯著降低了居民持有低付費意愿的概率,而提高了持有高付費意愿的概率,這突出了兩個因素對構建綠色農田建設新型投融資機制的重要價值。②從路徑分析看,自然親和力和社會規范既可以直接促進付費意愿,又能通過城郊綠色農田生態系統服務認知、保護責任意識等不同作用路徑間接產生影響,且作用效果均以間接影響為主。③自然親和力對付費意愿影響的總效應大于社會規范的影響,且聯合作用情景下自然親和力與社會規范在強化付費意愿中存在一定的作用互補性關系。
根據上述研究結論,得到如下主要啟示:
第一,強化城市居民環境教育和環境體驗,全面提升居民環境素養。鑒于自然親和力和社會規范均對城市居民綠色農田建設付費意愿產生積極影響,而受教育程度和親環境經歷是自然親和力的重要驅動因子,年輕居民、具有親環境經歷的居民更易受社會規范的影響,因此,政府應進一步健全都市圈基本教育公共服務體系,以強化學校基礎教育為前提,有序推進針對廣大社會公眾的專業環境教育,同時,深入推進城郊綠色農田生態建設,踐行綠色發展理念,加強生態文明建設,通過提高城市居民走進自然、享受綠色的機會,全面提升居民的環境知識和親環境素養。
第二,提升居民生態系統服務認知,強化生態系統保護責任意識。考慮自然親和力與社會規范對居民付費意愿的影響均以間接影響為主,因此,在城市居民付費意愿塑造中,不僅應注重提升自然親和力與社會規范強度,還應同步改善居民對城郊綠色農田生態系統服務的認知、強化其城郊農田生態系統保護責任意識,消除自然親和力與社會規范向付費意愿轉化的障礙,架構起多元轉化路徑。
第三,雙管齊下、激勵相容,積極塑造城市居民城郊綠色農田建設付費意愿。由于現實社會情境中,自然親和力與社會規范的作用存在互補性,因此,未來在城市居民城郊綠色農田建設付費意愿塑造中,應更多地注重自然親和力的主動誘發機制與社會規范的被動引導機制的協調,通過激勵相容不斷提高作用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