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邦良



1924年7月,一位中國青年收到了法國大文豪羅曼·羅蘭的回信,在信中,羅曼·羅蘭親切地稱呼他為自己的“小兄弟”。這位青年就是敬隱漁,是他首次在中國翻譯出版了羅曼·羅蘭的名作《約翰·克利斯朵夫》的前兩章。
敬隱漁才華橫溢,法語造詣極高。他是中國作家中用法語創作小說并發表于法國期刊的第一人,是把魯迅的《阿Q正傳》譯成法文并發表于西方名刊《歐洲》的第一人,也是將數位中國現代小說家的短篇小說譯成法文并結集出版的第一人。
然而,他一生悲情,如流星般短暫劃過文壇,絢爛過后神秘消逝,伴隨著似是而非的傳聞,留下了永恒的謎團……
苦悶的青春
1901年6月13日,敬隱漁出生于四川遂寧,父母都是天主教徒,父親是位中醫,兼開中藥鋪。敬隱漁有四個哥哥一個姐姐,大哥二哥早逝,三哥行醫也說書,四哥在天主教會做事,姐姐嫁給了一位農民,育有一女。
敬隱漁三歲失怙,八歲時母親將其送入彭縣白鹿鄉無玷修院讀書,想讓他成為一名修士。白鹿鄉無玷修院坐落在山谷里,分為小修院與大修院,彼此相隔四公里。1909年,敬隱漁入小修院讀書,學習法文、拉丁文、歷史、地理、算學等。1913年9月,敬隱漁以優良的成績進入大修院繼續求學,在這里讀了三年高級拉丁語班,并閱讀了大量的歐洲經典名著。敬隱漁不滿十三歲就讀了《希臘拉丁文學史》,對荷馬史詩《伊利亞特》《奧德賽》熟讀成誦。在修院中,敬隱漁每天讀、寫、聽的都是拉丁語,經過幾年熏陶,已完全掌握了這門對西方人來說也頗為艱澀的語言。修院不允許孩子們讀中國典籍,但敬隱漁熱愛傳統文化,于是常常利用休息時間,偷偷閱讀古文經典,練習書法。
整個青少年時代,敬隱漁都被關在修院里讀經書。修院所在的山谷氣候溫和,空氣清新,環境舒適。作為修院學生,他衣食無憂,但修院氛圍死氣沉沉,各種清規戒律讓人難以忍受。敬隱漁常年苦讀,生活單調,覺得歲月又長又悶。1916年,在修院“閉關”七年后,飽讀中西典籍、熟諳拉丁語的他結束學業,離開了修院去成都謀生。在成都,敬隱漁幸運地結識了法國傳教士鄧茂德。鄧茂德是成都法文專門學校的校長,在這位校長的資助下,敬隱漁進入法文專門學校學了三年法語,1919年畢業。
1919年夏天,闊別家鄉十年的敬隱漁終于有機會回家探親。多年未見,故鄉小鎮已面目全非,他居然找不到自家那間小屋。在一間小藥鋪里,他看到一位滿臉皺紋、衣衫襤褸的老婦人,就向她打聽自己的家。老人停下針線,取下老花鏡,盯著面前這位清秀的男子,突然流下淚來,道:“啊,我的兒子!”原來這位慈祥的老婦就是敬隱漁日夜思念的老母。從老母口中,敬隱漁得知,家中境況一落千丈,全靠三哥行醫掙錢養家。
為了養家,讀了三年法語的他,接受鄧茂德的聘請,在成都法文專門學校擔任法語教師。兩年后,母親中流彈去世,他在奔喪途中被土匪綁架,受盡折磨,在三哥和友人的幫助下,才得以脫險。
夭折的初戀
在成都任教期間的一個假日,敬隱漁夾著一本古代文學典籍,獨自來到成都草堂的見山亭。他坐在石凳上,高聲朗讀,此時一位婦人帶著一個女孩在假山上擷花。衣著樸素的敬隱漁,看見這位打扮入時、身材苗條的女孩,不免自慚形穢。可女孩卻對他嫣然一笑,落落大方地說自己知道他是法文學校的老師。
原來,敬隱漁年僅十八歲就在成都法文專門學校任教,已在當地小有名氣。女孩在這里邂逅敬隱漁,自然不會放過“追星”的機會。她放下淑女的身段,坐在“偶像”身旁,和他談起自己喜愛的文言名篇。她還熱心詢問了他的過去,聽著敬隱漁講述那些傷心往事,女孩不由得眼泛淚光。陪女孩來的婦人是她的乳母兼用人,她沒有干涉女孩和敬隱漁的交談。
這個女孩成了十八歲的敬隱漁的初戀。此次偶遇之后,敬隱漁對她魂牽夢縈。他在文章里寫道:“她那時只有十五歲。她雖然不是十分美麗,但是她那細裊的身材的曲線,泛常似憂似喜的容貌,溫柔的聲音與幽靜的態度,若有情若無情地,令人要跪地倒拜……”
和女孩相識后,敬隱漁常常一大早就在女孩家外的一塊草坪上徘徊。當看到那扇古色古香的窗子打開,房間傳來女孩清脆的讀書聲后,敬隱漁便不由自主叩門而入。然而,生性靦腆的他坐在房間內,卻不知說什么好,只盯著桌上那盆水仙花,悵然若失。一次,他看到女孩在草坪上玩,就匆忙跑過去,女孩卻沉默不語。敬隱漁問:“你為什么不理我?”女孩嬌嗔道:“本來要理你,怕你說出瘋瘋癲癲的話。”敬隱漁壯起膽子回了一句:“只怪你的美麗讓人不能不瘋癲。”
敬隱漁的癡情終于打動了女孩。不久,女孩進入成都女校讀書。兩人書信往來,聯系密切。女孩的母親也有意把女兒許配給這個面容清秀、性格文靜的年輕人。敬隱漁后來偶然得知女孩的復雜身世,對于該不該繼續這場戀情,他猶豫不定。女孩的母親出生在鄉下,本來抱持獨身主義,后來卻被一個鄉村莽夫所騙。女孩出生后,這個男人就消失了。而且女孩本人也曾有過一次戀愛。
1922年,敬隱漁幾位政界的朋友鼓勵他去法國學機械,學費可以貸款,回國后可任兵工廠廠長。敬隱漁聞之心動,但他沒有工科基礎,遂決定先去上海的中法國立通惠工商學校學機械,為赴法學習打基礎。當女孩得知敬隱漁決定遠赴上海求學時,她意識到戀情即將畫上句號。在給敬隱漁的告別信中,她大度地祝自己的戀人將來娶一個比自己美麗千倍的女子,并且表示她依舊像昔日那樣愛著他。讀著這封感人的信,敬隱漁淚流滿面。但乘風破浪追逐夢想的決心還是戰勝了兒女情長。
赴上海的路途中,敬隱漁想到曾經自己逃出土匪窩后,戀人是如此悉心照料自己,溫柔地撫慰自己;想到他倆最后一次在杜甫草堂見面時,戀人依偎在他身旁,細聲細語摹繪著他們的未來,眼睛里盈滿憧憬……那一刻,他心痛欲裂。
這段夭折的初戀無疑是敬隱漁心中的一個痛點。后來,在給羅曼·羅蘭的信中,敬隱漁承認:“我曾割斷一樁情緣,至今悔恨不已。”
創造社所發掘的天才
1922年秋,敬隱漁進入中法國立通惠工商學校(1923年更名為上海中法國立工業專門學校),在這里學習法語、代數、幾何、物理、化學、繪圖等,每周課時多達三十三個。學校的圖書館藏書豐富,敬隱漁忙于學業的同時也閱讀了大量的法國文學經典。當時,新文學運動狂飆突進,在上海的文學研究會、創造社等文學團體也異常活躍。一向熱愛文學的敬隱漁也被時代浪潮所裹挾,開始狂熱地愛上文學。他將原名“顯達”改為“隱漁”,有“歸隱田園,漁樵耕讀”的寓意,并以此名開始創作文學作品,此時的他已意識到自己的歸宿只能是文學。
創造社是由郭沫若、郁達夫、成仿吾、田漢等一批新文化運動健將于1921年創辦的文學團體,其社會影響巨大。1923年7月21日,創造社主辦的日刊《創造日》問世。《創造日》第一期發表了敬隱漁的處女作《破曉》,這是一首新詩,感情充沛真摯,語言優美動人。敬隱漁在文壇甫一亮相,就出手不凡。隨后,這首詩在創造社機關刊物《創造》(季刊)上重刊一次,理由是“好作品不厭重登”。
當時敬隱漁手頭拮據,在上海求學的生活十分窘迫。他住在“一個廁所似的陋巷中的一間四面通風的過街樓”里,木板床上的被子又臟又黑,散發著一股霉味。一次,饑寒交迫的敬隱漁暈倒在街上,如果不是好心人搭救,他很可能就此倒斃街頭。正是在這種困境中,心灰意冷、精神瀕于崩潰的敬隱漁偶然從一位法國朋友那里借到一部法文版《約翰·克利斯朵夫》。他一口氣讀完,激情澎湃,揮筆寫下長篇讀后感《羅曼羅朗》。《創造日》分兩次發表了這篇長文。《約翰·克利斯朵夫》帶給了敬隱漁一種力量,于是他克服重重困難,通過勤奮學習,最終于1924年拿到高中教育證書。這個文憑等同于法國政府頒發的“業士學位”。
在上海求學期間,敬隱漁還翻譯了大量文學作品。他翻譯的法國詩人拉馬丁的長詩《孤獨》,發表于《創造日》第三十期。他還將一些唐詩翻譯成法文,發表在《創造周報》(創造社主辦刊物)上。敬隱漁還是中國最早翻譯莫泊桑作品的翻譯家之一。那段時期,他一口氣翻譯了莫泊桑的四篇小說,也在《創作日》上連載。
與其他作家不同的是,敬隱漁“創作”“翻譯”雙管齊下。他把自己的詩譯成法文,將中文法文兩個版本同時發表,“開創了一個用中法雙語自創自譯的先例”;他創作的小說《蒼茫的煩惱》和《瑪麗》發表在《創造周報》的最后兩期,都占據頭版位置,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敬隱漁對法語的精通以及他出色的文學才華在創造社同人中有口皆碑。郭沫若對他的評價最具有代表性:“他的天分高,后來又受了天主教的嚴格的教育,法文和拉丁文的教養都很深。我們在辦《創造周報》的時候,他到了上海,住在徐家匯的一座天主教的學堂里面。他用法文翻譯了我的《函谷關》和《鹓雛》,都先后登在《創造周報》上,因此便常到我寓所里來。后來他竟成了創造社的中堅分子,自己也寫小說,仿吾是十分激賞的,曾夸示為‘創造社所發掘的天才。”
羅曼·羅蘭的“小兄弟”
敬隱漁認為,羅曼·羅蘭在《約翰·克利斯朵夫》中塑造了一種“新人的模范”——“勇毅的新英雄主義者,懷疑的試驗家,卻又有堅固的信仰——照徹混沌的光明——猶如眾人,他也有弱點,有迷惑,有墮落,但是他的奮斗精神愈挫愈銳,竟勝了私欲,勝了世俗的荒謬,勝了人生的痛苦,得享靈魂的和平自由”,而“徘徊不定的青年,最離不得他”,“因為他不是一尊冰冷冷的新偶像,卻是一位多情的悅人的侶伴”。出于這種想法,他著手翻譯《約翰·克利斯朵夫》。
譯完第一卷《黎明》時,敬隱漁讀了羅曼·羅蘭的傳記,方知羅曼·羅蘭效仿托爾斯泰,愿意和讀者通信。于是,他壯膽給羅曼·羅蘭寫了第一封信,贊揚克利斯朵夫這個人物“擁有自由和百折不回的獨立精神,對愛情忠誠真摯,潔身自愛”。敬隱漁說,克利斯朵夫的優秀品質“對摧毀了王朝和過于陳腐的孔教”的同胞們,正可作為不可或缺的“唯一丹方”,克利斯朵夫將會“成為我們所有人的榜樣”。
羅曼·羅蘭接到敬隱漁的信后,非常高興,隨即給敬隱漁回了一封熱情洋溢的信。對敬隱漁的翻譯意愿,他不僅同意還表示將盡力促成。羅曼·羅蘭在信中體貼地告訴敬隱漁,翻譯中若遇到任何難題,他都會盡力幫助解決。另外,如果敬隱漁需要的話,他還希望在生活方面給敬隱漁一些指導。他充滿感情地說:“我視你為一位小兄弟。”
這封回信無疑給了敬隱漁巨大的鼓舞,用他的話來說就是“一抹陽光,照亮了一團溟蒙難辨的星云”。敬隱漁將羅曼·羅蘭這封回信譯成中文,發表在1925年1月的《小說月報》上。《約翰·克利斯朵夫》中譯版前兩卷《黎明》和《清晨》出版時,羅曼·羅蘭專門寫了序言。敬隱漁自此開始在文壇引人矚目,經濟狀況也得以改善。在朋友的建議下,他決定用翻譯《約翰·克利斯朵夫》所得的稿酬赴法讀書。
1925年8月,敬隱漁起程赴法。抵達里昂之后,敬隱漁休息了兩天,便前往瑞士拜訪羅曼·羅蘭。在萊芒湖畔的奧爾加別墅里,敬隱漁見到了這位“傴僂、清瘦、勁遒的詩翁”。羅曼·羅蘭熱情接待了這位來自中國的年輕人,破例留敬隱漁在別墅住了一夜,翌日又暢談一整天。在敬隱漁的記憶里,羅曼·羅蘭是“宏辯的,卻靦腆開言”,“他輕輕地說話,聲音和藹而清澈”。 而這次見面,敬隱漁的聰明、認真以及那份特有的孤獨氣質也給羅曼·羅蘭留下了深刻印象。
告別羅曼·羅蘭回到里昂后,敬隱漁因患神經性頭痛未及時和羅曼·羅蘭聯系。羅曼·羅蘭焦急萬分,發動各種關系打聽敬隱漁的狀況。敬隱漁得知此事后,立即給羅曼·羅蘭去信報平安。羅曼·羅蘭接到信后,建議敬隱漁留在里昂讀文學,并囑咐他寫一些關于中國作家作品的評論。當時瑞士出版商羅尼格為慶賀羅曼·羅蘭六十壽誕,欲出版一部《羅曼·羅蘭友人之書》,正在面向全世界征稿,約稿對象均為享譽世界的名流:高爾基、愛因斯坦、甘地、泰戈爾等。羅曼·羅蘭把敬隱漁的地址告訴羅尼格,建議他向這位年輕人約稿。敬隱漁很快寫出《蕾芒湖畔》(“蕾芒湖”今譯“萊芒湖”,即日內瓦湖)一文,發表之后引起了很大反響。
與此同時,敬隱漁還把魯迅的《阿Q正傳》譯成法文,連同之前所譯的郭沫若的《函谷關》一道寄給羅曼·羅蘭。羅曼·羅蘭對敬隱漁所譯的《阿Q正傳》做了一番修改、潤色,并將其推薦給文學名刊《歐洲》。為促成《阿Q正傳》法文版在《歐洲》上發表,羅曼·羅蘭在推薦信里介紹這篇小說的妙處,對于敬隱漁的法文水平,他拍胸脯打包票:“敬隱漁的法語造詣實在罕見,他的譯文錯誤很少。”
1926年2月11日,敬隱漁接到《歐洲》月刊編輯巴澤爾杰特的用稿信,并約他翻譯一部中國現代短篇小說集。《歐洲》月刊分兩期刊載了敬隱漁翻譯的《阿Q正傳》,那時敬隱漁抵達法國剛八個月。敬隱漁致信羅曼·羅蘭,感謝他的幫助:“本來,我期望準備考試會令我的寫作技巧大有進步,但我發覺實際的工作,例如《阿Q正傳》的翻譯,更有好處。一方面在物質上幫助了我,另一方面通過大師的修改,我寫得更好,通過大師的批評,我更會判斷,效果顯著。”
后來,敬隱漁著手翻譯巴澤爾杰特約他完成的中國短篇小說集,由于所選作品數量不夠,他自己動手用法文寫了一篇小說《離婚》。這篇小說是敬隱漁唯一一篇法文小說,也是中國作家首次在法國發表的法文小說。
“巴黎毀了他”
敬隱漁在法國讀書從未收到過來自國內的“獎學金”或“留學貸費”,反倒是頻繁收到來自羅曼·羅蘭的關心和金錢幫助。通過羅曼·羅蘭的介紹,敬隱漁與瑞士出版商羅尼格相識,羅尼格為敬隱漁的求學精神與文學才華所打動,主動提供資金,資助敬隱漁赴巴黎求學。
1926年10月,敬隱漁離開里昂來到巴黎,進入巴黎大學心理學專業學習,并于1928年6月拿到心理學文憑。然而在巴黎,敬隱漁的生活卻滑向了深淵。他常在給羅曼·羅蘭的信中,以慌亂急迫的語氣大談一些真假難辨的戀愛經歷,諸如“不同國籍的姑娘向我投來感興趣的眼光”“我和一位俄羅斯姑娘有過親密關系”等。
生活的混亂導致敬隱漁的經濟狀況愈益糟糕。他決定報考里昂中法大學,考上后,校方提供的助學金可幫其解決食宿問題。在中法大學求學期間,敬隱漁被查出感染了梅毒。那時候,治療梅毒沒有特效藥,對這個病,只能控制無法根除,而且醫療費用昂貴。
一次,敬隱漁去風景秀麗的安納西湖度假。假期結束,他卻無力支付昂貴的旅館費用,只得請求羅曼·羅蘭的援助。旅館等不及匯款,便把敬隱漁的欠債行為通報給了中法大學。學校為了名譽,只得幫敬隱漁支付了費用,然后再向他追討。最后這筆錢還是由羅曼·羅蘭承擔了下來。
與此同時,敬隱漁的精神狀態也每況愈下。他給羅曼·羅蘭寫了很多信,信中充滿了神經質的胡言亂語,“一封比一封令人焦慮”。羅曼·羅蘭對此憂心忡忡,他把敬隱漁的精神崩潰歸咎于巴黎拉丁區的混亂生活:“他原先在里昂,但希望領略一下巴黎(這是自然的事情)。結果一下子愛上巴黎,住下來。拉丁區的生活讓他陶醉,到頭來卻迷失在那里。這個到那時為止還是個羞怯純潔的孩子,過去孤獨地生活,被女性弄得神魂顛倒。”羅曼·羅蘭以氣憤的聲音怒斥:“完全是巴黎毀了他,完全是巴黎毀了他!”
為了治愈敬隱漁的病,羅曼·羅蘭寫信求助于一位名叫博杜安的摯友,他是一位精神分析師。在信中,羅曼·羅蘭說敬隱漁是個“正派、單純、孤獨的年輕人”,由于巴黎生活的影響,變成了“一個失常的人”。羅曼·羅蘭請求朋友在里昂找到“一位明智仁慈的好大夫”,對敬隱漁做一番檢查和治療,讓其“住在一間醫療院里,既要讓他感到沒有被禁閉,又能避開那些多少想象出來的‘追逐”。博杜安接到此信,贊嘆這封信“通篇散發一種人道主義的光芒”。當晚,博杜安在日記里寫道:“羅曼·羅蘭把一件人道事件這樣掛在心上,這是真正仁慈的漂亮一課。”
然而,敬隱漁病情嚴重,治療始終沒有進展。但他欠債不還,給中學女生寫戀愛信等種種出格行為,讓校方忍無可忍。最終中法大學決定開除敬隱漁并將其遣送回國,為此,校長何尚平特意給羅曼·羅蘭寫信表明苦衷。羅曼·羅蘭理解校方迫不得已的選擇,但還是繼續為敬隱漁求情,表示愿意出三千法郎幫助敬隱漁治病,同時請求校方能保留敬隱漁的學籍。但是,即便校方愿意保留敬隱漁的學籍,身心崩潰的敬隱漁也無法繼續求學了。就連羅曼·羅蘭信賴的醫生也寫信說,遣送回國是敬隱漁最好的選擇。
明知無望,羅曼·羅蘭還是致信校長,希望校方盡力挽救敬隱漁,“即使一線機會,都不應放過”,因為“這個不幸的人對新中國可能是一個真正的人才”。在附言中,羅曼·羅蘭再次強調:“敬隱漁的文學才能毋庸置疑。即使精神紊亂,他的作家天才仍然令我驚訝。他有一種法語文筆駕馭能力,在外國留學生身上很罕見。”自始至終,在羅曼·羅蘭的筆下和口中,從沒有體現過對敬隱漁的任何不滿,有的只是深深的惋惜與痛心。
但校方已無能為力,敬隱漁被遣送回國。然而在車站,敬隱漁卻逃走了。
最后的“光明”
敬隱漁聲稱要去找羅曼·羅蘭。他逃到瑞士,去了托馬斯小姐主持的格朗國際學校,然而這里不可能收留敬隱漁,因為這是一所女子寄宿學校,更何況敬隱漁患有精神疾病。托馬斯小姐求助羅曼·羅蘭,羅曼·羅蘭找到當地長官,讓其設法將敬隱漁遣送回國。1930年1月10日,敬隱漁在馬賽港登上開往中國的郵輪。
敬隱漁回國后,先是在鄭振鐸的幫助下,拿到了商務印書館欠他的稿酬。商務印書館與他商定推出他早期出版的小說集《瑪麗》的第三版。之后,敬隱漁找到了創造社的熟人周全平。周全平曾在其主編的《出版月刊》上刊登了敬隱漁歸國的消息。
1930年2月24日,敬隱漁剛回上海第十天,就去拜訪魯迅,但不知何故魯迅沒有見他。四天后,敬隱漁在《申報》登了一份題為《法文及拉丁文教授待聘》的求職廣告:“鄙人留法數年,得有巴黎大學文學及心理學高等文憑,擬以暇日教授學校或私人法文或拉丁文,如有欲聘者投函……”
之后《出版月刊》有消息稱敬隱漁正在翻譯法國作家亨利·巴比塞的長篇小說《光明》,預計三個月可完工。當年8月25日敬隱漁再次于《申報》刊登求職廣告,內容與上次基本相同。1930年11月15日,敬隱漁翻譯的《光明》由上海現代書局出版,并在兩年內出了三版,可見讀者對此書的歡迎。可與此同時,敬隱漁這個人也徹底從人們的視線里消失了。他去了哪里,何時去世,至今成謎。
羅曼·羅蘭對敬隱漁一直牽腸掛肚。1934年,羅曼·羅蘭向傅雷打聽敬隱漁的下落。傅雷在回信中說:“敬隱漁下落經多方打探,未獲確訊。一說此人已瘋,似乎可能,因為不止一次聽聞;另一說已經去世,唯未有證據。”1936年,羅曼·羅蘭再次向傅雷打聽,傅雷的回信依舊是“多方打聽,均無結果”,“據認識他的朋友所言,他近乎瘋子。無法了解他的確實精神狀態,只知道受過許多精神錯亂之苦……”。
一顆文壇“流星”一閃而過,在羅曼·羅蘭心中留下永久的痛。
(責任編輯/張靜祎 ??實習編輯/李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