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紫軒 胡偉杰

黃河上游,山地、高原、平川、河谷錯雜分布的廣袤地帶,有這樣一種震撼心靈的“大地飛歌”。
這是一種名為“花兒”的民歌:它的“花瓣”形態各異、色澤不一,圍繞著定海神針般的文化之“蕊”,在你一句、我一句的漫唱中,生出共情的美。
它是“大西北之魂”,印刻著千百年來莽原的滄桑變遷;是“活著的《詩經》”,閃爍著中華民族一脈相承的文化訊號;是平凡人寫給生活的情詩;是民族間交往互通、互助互信的信箋。
聽到“關關雎鳩,在河之洲”,人們總能對答如流,好像有顆生長在血脈深處的種子,正在千年前的河畔隨風搖擺,生根發芽。
花兒似有這樣穿越時空、聯結情感的魔力。它生長在西北,這里自古以來就是多元文化相映共生的沃土。絲綢之路和唐蕃古道攜萬千車馬、人流奔騰而過,漢、回、藏、撒拉、東鄉等十多個民族來往駐足、雜居錯處。
幾千年間,農耕文化和草原文化不斷包容、互通,人們把各自的文化特色融進唱詞,生出這種富有詩意的溝通訣竅。口耳相傳中,兼容的花兒,在甘、青、寧、新等多個省、自治區遍地盛開。
一曲花兒,就能解碼積淀千年、一以貫之的文化精魂。據不完全統計,僅在甘肅省臨夏回族自治州一帶,就有300 多首花兒曲令仍在流傳。
后來,花兒擁有了專屬的競唱會場,“粉絲”群體不斷壯大。在甘、青等地,傳統的花兒會場達100 多處,參與群眾從數萬人到數十萬人不等。
不知不覺間,綿延幾千年的中華文化密碼完成又一次傳承和續寫。
千百年過去,花兒仍是西北人生活中一份鮮艷的鄉愁。
在臨夏回族自治州和政縣松鳴巖景區一年一度的花兒大會上,來自多個省份的民歌演唱者齊聚山野,和十里八鄉的男女老少同歌共舞。雖然閃爍著不同文化的印記,但只要漫唱一句“左面的黃河么噢喲”,臉上就都雀躍起同一種興奮、歡快、沉醉的表情。
什么給了花兒如此巨大的魔力,答案在山頭、田間和河畔。
田里干活的人,閑下來對著遼闊的麥田吼一句,“莊稼離不開好種哈選,好收成它就是本錢”,手上有勁了;河上擺渡的人,迎著大浪激起的水花扯一嗓,“雙手搖起了槳竿子,好像是天空里的鴿子”,身上輕快了;修渠、放牛、煮酒、烙饃的男女老少,把手頭的活計、嘴邊的話一股腦倒出來,心頭舒坦了。
花兒是生產生活的“背景樂”,是解壓打氣的“號子”,是勞動人民唱給別人、唱給自己的盼頭,生長在遼闊厚實的土地上。
什么給了花兒豐厚的滋養,答案在“阿哥”和“尕妹”里。
“玫瑰花好看你莫要摘,摘是刺刺扎呢。花兒好聽你莫要亂唱,莊子里唱是老漢家罵呢。”60 歲的花兒演唱家雷蘭芳記得,曾經很長一段時間,花兒都被老一輩人視為離經叛道的“野曲”。
“情歌嘛,上不了臺面,但心上的話,不唱怎么由得自家?”下地干活時,一個莊子的人總是忍不住唱起花兒。此起彼伏的歌聲、朗朗上口的音調、熱烈的唱詞,敲開了大山深處的雷蘭芳的心。
“花兒皇后”蘇平形容花兒是老百姓“護心的油”:“有次表演時下起了大雨,老鄉們就淋雨站著聽,怎么這么癡迷?這是心里的信仰。有次村里沒舞臺,我去一家人院里唱,樹上、墻頭、門里門外全是各民族的老爺爺、老奶奶,怎么這么大‘癮’?這是他們年輕的心。”
“花兒為什么能‘紅’到人心里頭?因為它不只是情歌,還是關于真善美的無限希冀和想象。”臨夏回族自治州和政縣文旅產業發展中心主任蔣勝利說,“花兒是勸化人心的‘少年’,是來自平凡人最直白、溫柔的表達。它是歌,也是生長在民間的質樸哲學。”
對47 歲的藏族群眾李梅來說,花兒一響,心門就開了。“我覺得最好聽的花兒,是媽媽站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帶著藏腔‘漫’出來的。它有青草、牛羊的味道,有我從小到大最美的回憶。”李梅說。
李梅來自青海省西寧市湟源縣,湟水河上游的水源,滋養著生活的恬靜。
“在我老家,大家喜歡把藏族悠長、高亢的曲風揉進花兒,聽起來高音更加婉轉動聽。”李梅說,花兒是出了名的“十唱九不同”,每個地區的人們都能在唱腔、襯詞上作出改變,唱出自己的風格。
一首首各具特色的花兒,讓不同區域各族群眾的性格有了鮮活的“傳聲筒”,也讓人們有了傳承文化、表達自我的窗口。
在西北一些多民族聚居地區,長期的互動交流,催生了漢語、少數民族語言混用的“風攪雪”花兒。除了句與句交替,一些“風攪雪”花兒還有詞對詞翻譯。各族群眾想方設法“風雪共舞”,只為打破“語言壁壘”,實現溝通自由。
“花兒詞曲靈活,加工空間大,我把一些曲目翻譯成哈薩克語,伴奏上略微改良,就有了哈薩克族歡快、熱烈的風格,很受歡迎。”來自新疆的哈薩克族歌手加爾肯別克說,花兒兼具個性和共性,是民族融合的“結晶”。
如今,花兒已飛出草原、山坳,走向更大的世界。

2006 年,花兒被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2009 年,花兒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作為珍貴的“世界之聲”,花兒的傳承、融合、創新步調不斷加快。
在甘肅、青海、寧夏等地,花兒不再局限于小范圍山野競唱,而是演變為集展演、考察、研討于一體的綜合性活動。
越來越多散落民間的演唱家被“發掘”為花兒的代表性傳承人,他們在政府的支持下整編花兒詞曲,參與培訓、考察。一些傳承人還開辦工作室帶徒,在民歌展演、節目、課堂中推廣花兒。
當然,作為一門略顯“小眾”的藝術,花兒的傳承仍面臨一些困難。
“花兒的歌詞是方言,很多年輕人聽不懂,難以融入。”來自青海的90 后花兒歌手陳有定說,自己曾嘗試用更流行的語匯豐富花兒唱詞,受到了很多同學的歡迎。
花兒要創新,但不能傷“根”,這是藝術家們共同的默契。“新時代,花兒需要在表現形式上更加藝術化,但一定不能背離其原生態的內核,不能打亂旋律走向,脫離人民。”蘇平說。
一匹駿馬從草原奔上大道,必然要改變發力方式和步調,但它最為原始、本真、野性的美,仍將帶給人們永恒的震蕩,花兒亦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