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可的詩 [組詩]

無可

傷心咖啡館之歌

我買了一張便宜的戲票，

在保利劇場二樓，最后一排的中間，

預備生日的晚上去看。

傷心咖啡館之歌

聽起來有點傷心。

訂票時我想，坐得遠一點，

就不會那么傷心了。

那天，我會坐在

俯瞰整個劇場的位置，

像一個穿越到人間的

星際調查員。

舞臺上的憂傷那么遙遠，

它變成了一種美麗的事物。

紅番茄

用手指揉捏著

一只番茄

我開始吃它

一列輕軌在河上駛過

車上的乘客

不知道500米外的高樓上

有人拿著紅番茄

它一會兒就要消失了

宇宙萬物

以不相干的方式勾連

一只紅番茄

被窗前的女人拿在手里

一個女人

被包裹地球的空氣拿在手里

一顆行星

被太陽的火焰拿在手里

窗前的女人

拿起另一只紅番茄

外面安靜了

輕軌這時在銀河系

看不見的地方行進

車上有個孩子

在看窗外

紅番茄一樣的落日

一億五千萬公里外

燃燒的紅番茄

被銀河系的旋臂揉捏著

它一會兒

就要消失了

劇 場

圓月的光輝

一座空中的劇場

上演永恒和親切的劇目

遠離人間，又關于人間

我們仰望它

就是仰望自己

它的空白是生命的空白

也是宇宙的飽滿

關 系

昨晚的星辰

特別亮。

這么遙遠的存在

被我驚艷，

就和我有了關系。

你也是遙遠的存在，

沒有被我見證，

和我沒關系。

白 晝

夏末的白晝

是一艘明亮的飛船。

它每天來接你一次，

容你在寬大的甲板上逗留。

又在一個神秘時刻駛離。

一首詩

詩人畢肖普告訴姨媽，

在為她寫一首詩。

她最后完成這個作品時，

姨媽已經不在人世了。

我替她的姨媽

讀了一下這首詩，

晦澀，很長。

一首詩寫上十年，

已經不是當初那首了。

人生真的好短。

你等不及一個人

為你寫一首

十年才能完成的詩。

鞋 子

鞋子散放在門口

我的，五六七八雙那么多

2019年底回京后買的

我充滿希望地回到

這個老地方

買了好多雙

走長路的鞋子

但很快

就無路可走了

我現在原地轉圈

輪換地穿

被脫下的它們，張著嘴

好像有話要說

對穿鞋的人

對跟隨她的雙腳

在原地

轉過的那些圈

我對不起這些鞋子

你們還很新

卻沒有走過什么

有意思的路

完 結

鱸魚的

眼睛清亮

像還有視力

它的嘴能完美地

張開 閉攏

唇邊細密的小齒

舌狀軟骨

它在水里進食 游動

像單獨的夢搖曳不已

烹熟后 它張著嘴

仿佛裹著醬汁

發出呼喊

吃到魚唇時

呼喊的邊沿消失了

接著它的另一半呼喊

也被進食者摧毀

它到此

徹底完結

當失去

像人那樣

對死亡呼喊的

唇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