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棒紅，荻花白

1

“蘆花才吐新穗。紫灰色的蘆穗，發著銀光，軟軟的，滑溜溜的，像一串絲線。有的地方結了蒲棒，通紅的，像一枝一枝小蠟燭……”讀汪曾祺先生的小說《受戒》，其中一段關于蒲棒的描寫，一下子讓我想起了家鄉的蒲棒。

蒲棒，又稱水燭，因為成熟之后像極了一枝枝紅蠟燭，人們便給它取了這樣形象又好聽的名字。夏時，蒲草叢間抽出一枝枝花莖，起初是乳黃色的，一兩寸長，伴隨時間推移，次第變為棕黃、絳黃、水紅。到了秋天，定格為通紅，長約莫半尺。

家鄉是水鄉，出門見河流。深秋時節，站在水埠頭眺望田野，碧藍的天宇下，一片片稻田泛出金子般的色澤，夾雜其間的溝渠野塘里竄出了一枝枝蒲棒——水鄉偌大，水燭紅紅，仿佛在舉辦一場盛大的喜宴，以慶祝秋天的到來。

蒲棒自帶天然的中藥香氣，沁人肺腑，提神醒腦。走在湖邊，人們總會忍不住探出身子，折下幾枝蒲棒，低頭，閉上眼睛嗅一嗅，沉醉在清香里。帶回家插在瓶里，給家里也添一處景。

《民間草藥》云：“蒲棒整枝未飛散的花，投入小便缸內浸一星期，取出曬干候用。用時取花一撮，罨包傷口，過四、五回即自行結痂。”水鄉長大的孩子，自小就懂得蒲棒的絨毛是一味中藥。將絨毛揉搓下來，曬干，一部分售給當地藥材收購站，余下的貯藏起來。若是不小心磕碰受傷，只要將它按在傷口，就能止血消炎、減輕疼痛。更妙的是，將絨毛做成枕芯，塞進枕套，可寧神助眠。

夕陽西下，晚霞給水鄉披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芒。有船路過，激起水花，蒲棒隨波搖曳，忽隱忽現，乍明乍滅，仿佛水上的漁火，引人遐思。

2

江畔獨步，老遠就看見一叢叢荻花在江風中搖曳，那白白的花絮，愈顯江天一色，清蒼疏曠。

荻，看起來纖細柔弱，卻是一種生命力極強的野生植物。秋江兩岸，荻花從水邊一直延伸到附近的坡上，這兒一叢，那兒一簇，經風吹雨打日曬，仍不染纖塵。風生水上，江浪涌起，一排排青浪卷向岸邊，荻花隨波起伏，那么的輕盈，仿佛隨時要被風兒扯起，消逝于藍水晶一樣的天空。

我想起了宋代詞人賀鑄的詩句，“蕭蕭江上荻花秋，做弄許多愁。半竿落日，兩行新雁，一葉扁舟。惜分長怕君先去，直待醉時休。今宵眼底，明朝心上，后日眉頭。”一叢叢江上荻花，給南來北往之客帶來多少羈旅之思，鄉愁之嘆，悲涼之慰。

清代大才子王士禎描摹的意境則更令人向往，“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絲綸一寸鉤。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獨釣一江秋”，讀來頓覺水闊天長，秋意盈懷。我想，這樣的秋江獨釣，定少不了江邊的數叢荻花做伴。

劉峰：湖北省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于《人民日報》《光明日報》等報刊，發表作品累計80萬字。

編輯 閆清 1453337028@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