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正兵
【摘要】在工業革命時期的商品社會,技術、資本、媒介發生第一融合,“分娩”出以印刷勞動、工業啟蒙為特征的媒介勞動觀。至信息革命時期,倡導“完全自由”的西方經濟政策釋放出技術創新的巨大動力,媒介資本以差異化的賦權模式迂回地主導個體的信息傳播,信息勞動力二次形塑媒介勞動觀。進入數字革命時代,智能化的數字勞動成為用戶普遍的感性實踐方式,泛在的虛擬交流與非物質性生產是勞動的“一體兩面”,新媒介技術體系與私有資本催生了永動機式的新型媒介勞動觀。
【關鍵詞】技術革命 資本 媒介勞動觀 復合視角
【中圖分類號】G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6687(2023)6-064-08
【DOI】 10.13786/j.cnki.cn14-1066/g2.2023.6.010
傳播政治經濟學認為傳播即勞動,媒介是傳播得以可能的介質,若離開媒介,勞動亦消失。故而,傳播勞動亦是媒介勞動。但真正的媒介勞動觀始于近代商品社會的形成,由于勞動被商品化,勞動的本質內涵發生了實質性變化。探明這個開端需要追溯至近代歐洲的工業革命時期,帶有商業意識的勞動與媒介發生了勾連,在經歷信息革命和數字革命的歷史發展運動之后,其內涵逐漸從早期的寫意的模糊狀態發展為寫實的清晰狀態,即演變為當下實時發生的數字勞動。本文將探討在工業革命、信息革命、數字革命三個重要時期,勞動是如何在技術、資本、媒介關系的運動中變化的,在歷史與現實相統一的邏輯線索中理解媒介勞動觀的發生史。
一、工業革命與媒介勞動觀的誕生
“工業革命是現代人類歷史的入口。”[1](7)追溯媒介勞動觀的起源,亦復如是。工業革命時期,技術創新、政經革命和工業啟蒙促使勞動發生根本性改變,機器和工廠成為此時最重要的勞動“意象”。[2]
1. 技術創新與印刷勞動
工業革命時期的技術變革催生了新的知識生產與傳播方式,一些新的勞動角色被“分娩”出來。傳統的知識勞動主要依托兩個群體:手抄工與學者精英。學者負責知識和思想的生產,手抄工負責知識和思想的記錄、整理、校勘,前者往往比后者更為重要。回溯知識生產與傳播的歷史,人們往往記住的是生產思想的學者,從古至今,學者們一直在歷史教科書中以知識的生產者與思想的塑造者形象被后人銘記。因此,后人在論及人類知識生產與傳播的角色貢獻時,總是對那些有突出貢獻的學術俱樂部及其成員懷有敬意,[3]鮮少對同樣作為知識勞動者的手抄工給予重視。
至文藝復興時期,隨著資本主義興起,商業貿易往來頻繁,商人對經濟活動信息的需求激增,“到16世紀中葉,一個真正的‘手抄新聞’行會在威尼斯發展起來”。[4]學術知識手抄工慢慢演變為新聞手抄工。這種轉變過程所展現出的微妙之處在于,手抄新聞被商人視為一種有利可圖的商品。這使從事商業信息的收集、獲取、傳播和交換的活動在本質上發生了變化,作為創造商業價值的勞動滲透進新聞媒介中了。
隨著工業革命的推進,新聞手抄工又進一步演變為機器印刷工。社會經濟史學家范贊登認為,印刷技術導致社會經濟中出現諸如專門以筆著述且以之謀生的腦力勞動者或知識精英,以及印刷出版商等新的勞動角色。[5](219)雖然古登堡印刷技術早在15世紀中期就出現,但直到工業革命時期,工業、煤炭和鋼鐵業的發展促進了印刷設備的改進,農林業的發展為廉價的紙張提供了保障,交通運輸業拓展了書籍的傳播范圍。在此基礎上,工業革命使印刷業變得比以往更發達,城市的印刷廠數量不斷增加,社會上對印刷工的需求顯現出來,隨后印刷工才成為新工人階級的一員。
這一時期的印刷勞動所生產的產品——書籍體現為兩種新的知識:“命題知識(propositional knowledge)”和“指導性或指令(prescriptive knowledge)知識”。[6]這兩種知識都與技術有關,前者側重對新技術知識的介紹與說明,以便讓新出現的產業工人掌握技術的操作和使用方法,后者是發明家們對自然科學規律的總結與提煉,尋求在科學規律中發現新知識,只有知識精英才能掌握和運用。命題知識更重視技術實用特性,以有用、便捷、通俗等特點實現知識的普及與擴散。這樣,“印刷機引起了命題性知識在成本、生產和交換上的革命性變化”。[5](220)由于機器替代了人的部分生產能力,印刷勞動的生產能力得以提升,勞動的現代意義及其媒介向度初次顯現出來。
2. 政治經濟革命與分工制下的勞動
工業化的發展必然帶來社會分工的加速,分工可以大幅提升勞動生產力。工業革命時期的分工結束了以農業為中心的漫長而穩固的勞動結構,勞動者角色、勞動方式、勞動對象等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就媒介傳播而言,因為資本的介入,書籍印刷“提供了一種統一的、可重復的商品,第一條組裝線,以及第一次大規模生產”。[7]歐洲的書籍價格在15世紀70年代開始下降,而此時恰是古登堡印刷技術開始流行的時期。由于技術創新和資本投入的加大,信息的生產與流通加快,書籍價格出現一種技術溢價現象。其突破了原有知識階層對信息傳播的控制,客觀上促使知識的傳播更廣泛、更便捷,特別是與工業、制造業生產技術有關的知識傳播。
另外,此時的印刷業逐漸擺脫政府機構和宗教組織內知識精英的控制,成為一種服務于資本經濟發展的產業。當時的印刷工人已為印刷商創造信息利潤,并成為傳播工業技術的代表之一。到了18世紀中葉,印刷產業在資本逐利的驅使下,促使“實體的鑄造廠、印刷所和辦公室紛紛建立起來……印刷商和出版商實實在在地大把盈利”。[8]
毋庸置疑,在新技術、新動能的支持下,印刷業大大提高了對資本的吸附能力,其產出必然大增。“資本創造了對產品的需求,資本投入商業和工業當中,改變了人們對于工作和生活的看法。”[1](260)這樣,傳統的手抄工和知識分子的寫作勞動受到了新勞動分工的影響,印刷術瓦解并補充了原有的勞動方式,文藝復興以來的啟蒙思想混雜著商業的味道,在資本的“開道”下,印刷媒介的勞動鋪就了一條新的知識傳播之路。
伴隨技術創新和經濟資本的是政治變革,其對印刷傳播產生的影響在于知識生產和消費的階級分化。馬克思主義社會經濟史學家霍布斯鮑姆在分析18世紀末至19世紀初的歐洲社會變革時提出,這一時期的社會大變革“不僅是‘工業’本身的巨大勝利,而且是資本主義工業的巨大勝利;不僅僅是一般意義上的自由和平等的巨大勝利,而且是中產階級或資產階級自由社會的大勝利”。[9]因此,古登堡印刷術所誘發的知識傳播必然要優先服務于資產階級自由社會。
此時的知識生產與傳播開始走向新的分岔口:一條走向命題知識的生產與傳播,參與者更多的是來自城市和農村的底層民眾與無產者,這些流入城市的勞動者部分分流到印刷廠以及那些與書籍生產、傳播相關的部門,成為印刷產業中的新勞動階級;另一條則走向指導性或指令知識的技術思想啟蒙傳播,表現為傳播群體由少數的思想領袖擴大至一般知識分子,他們依賴更多的印刷書籍去從事新的傳播活動。由此可見,印刷業的蓬勃發展塑造了新的大眾化知識型勞動方式和勞動觀念。
3. 工業啟蒙與知識傳播
工業革命以科學理性的認知思維和工業實踐的方式實現了康德所倡導的啟蒙。但其獨特之處在于,“工業啟蒙的旗手不是那些啟蒙思想家和作家們,而是學者—制造商這樣一種新的社會角色”,[10]16、17世紀的啟蒙思想家是哥白尼、牛頓、伏爾泰,而工業啟蒙的推手是蒸汽機的發明者瓦特等人物。在這類旗手的帶領下,知識傳播的重點在于它的有用性,在于知識能在社會中形成反饋回路,即知識形成—知識傳播—知識運用—知識改進—知識再形成。為了形成反饋回路,工業啟蒙者須以簡潔實用的方式傳播技術知識,這使得原來文化教育水平較低的勞動者也能適應工業技術的生產。
工業啟蒙所建構的知識反饋回路一方面提升了勞動者的技術技能,勞動者能更好地服務工業經濟;另一方面由于這類知識簡單實用,反饋回路易于形成,這就加速了知識的傳播。知識的增進與擴散不再是一種“長期的靜態平衡或者極度緩慢的漸進變化”,而是“不時被一波波狂熱的進程所打斷”。[11]工業啟蒙的信念就是人類有能力運用科學理性實現對自然的控制與改造,它追求的是“方法論上的理性以及崇尚積極作為而非清靜無為的進取精神”,[12]在這種強大的信念推動下,技術知識實現了高效率、有組織、指向明確的傳播。
盡管工業啟蒙促進了技術創新,也推動了社會經濟發展,但此時繁榮的知識傳播僅惠及受到私有制保障的新興資產階級。霍布斯鮑姆認為,工業革命“在初始階段摧毀了人們舊的生活方式,任由他們在缺乏相應能力和知識的情況下去自行尋求新的生活方式,卻很少告訴他們如何辦”。[13]對于工業啟蒙中的知識傳播,“如何辦”“為什么辦”是新興資產階級的事情,與無產階級沒有關系。一方面,資產階級在乎的是新產業中勞動者能否熟練地使用新技術進行生產,而不愿意啟發他們弄清楚為什么要生產、生產出來的產品究竟歸誰;另一方面,由于政治經濟制度、自身教育水平等歷史性條件的限制,勞動者在為社會創造更多財富的同時,是否創造了一個更幸福、公平、正義的社會仍是存疑的。一個印刷工只需負責書籍的物質生產,而無須關心書籍能否惠及自己的心靈與精神世界。無產階級的勞動所得受到當時尚未打破的“工資鐵律”(即勞動僅僅是為了維持自己不至于死亡的基本生存需求)的限制,爭取更多勞動成果的條件尚不成熟,特別是去追求享有精神性勞動成果的自覺意識尚未形成。
總體上,工業革命時期的媒介勞動尚處于萌芽狀態,作為媒介勞動的主體——報刊讀者/印刷工不像其他工業領域的勞動者那樣感到強烈的革命震撼。
二、信息革命與媒介勞動的二次塑造
如果說工業革命促發了人類物質生產與流通的加速,信息革命的后果不再僅僅是一種物質的過度生產與豐盈,而是呈現為“信息超載、控制信息、娛樂內容及其流動的壟斷企圖”。[14]信息技術改變的不僅僅是傳播渠道,還有作為一種勞動存在的媒介化信息,以及它所承載的為人類溝通交流所塑造的媒介勞動方式與勞動觀念。此時,傳播活動日益信息化為媒介勞動的新景觀。
1. 控制論框架下的媒介勞動
信息革命時期最重要的勞動意象是互聯網和虛擬空間。互聯網世界的思維邏輯受控制論思想的影響,即自由要以控制為先。控制論旨在在人與機器之間建立一個具有信息反饋的信息循環機制,它認為“只能通過消息的研究和社會傳播設備的研究來理解社會”。[15]控制論拒絕人與機器之間、人與環境之間的分離,信息傳播是人、機器與社會共生共存的一種系統性活動。在此意義上,控制論被西方學者視為現代傳播思想的源頭。[16](6)控制論企圖讓人釋放更多信息生產與流通的自由,它的解決途徑是利用現代數學與物理學原理,以計算機的二進制數值編碼實現這一理想化的目標。從本質上說,控制論既重視技術在社會信息傳播中的控制作用,也重視在信息控制過程中人是否享有生產、傳播的權利。控制論思想的兩面性體現為一種辯證張力,控制與自由并非不可共存,控制為自由“立法”,自由為控制“松綁”。因此,控制論以如何實現信息傳播的自由為目的,某種程度上契合了馬克思所倡導的“人類在技術中并通過技術,從一切自然的或社會的壓迫和束縛中解放出來”。[16](26)從純粹的技術角度看,控制論思想對信息的生產、傳播等有著積極的作用。
但當控制論技術運用于現實的生產時,其不免會僭越技術本身的界限,將整個社會視為一個由二進制建構的自動化機器,以便實現對社會的全方位控制。尤其是在資本介入控制技術的研發與推廣之后,控制論在人的生產、流通領域中發揮了巨大的作用。維斯福特指出:“在生產中,控制論作為一種新的自動化強度出現,用一種新的固定資本改變了勞動過程……它體現為資本銷售的加速。”[17](31)技術加速、生產加速、銷售加速,它使人類的生產從區域性上升為全球性的現象,從而形成維斯福特所指稱的新的勞動旋渦或旋風現象。在這股旋渦中,不是技術本身在推動人類生產的運動,資本才是這個運動的核心。新的生產方式是機器人性化、勞動信息化,早期依靠體力的勞動方式或與機器打交道的操作方式已得到了改變,數字工匠、網絡程序員、極客發明家等成了新一代從事生產的勞動階級。新的勞動階級掌握一定的特殊的技術知識,并在資本允許的情況下享有有限的獨立性,他們的勞動體現了信息時代資本實現剝削的策略改變:一是改變了傳統通過延長工人勞動時間以實現絕對的剝削,在提高勞動生產率的同時讓渡部分利潤以求獲取更長久穩定的相對剝削;二是新勞動階級仍是當前社交媒體平臺物質基礎的提供者,客觀上,“這些平臺為數字資本創造了‘自愿’勞動力,反過來又推動了對電子工人的低工資剝削”;[17](85)三是新型社交媒體,如臉書、推特等,以技術制度化的形式重建了勞動階級的日常生活生態,將勞動者的個性化元素融化于技術創新之中,促進信息的生產與流通,為資本增值開辟新道路。
2. 信息勞動力
在信息社會,“信息生產活動在經濟價值上的遞增價值”[18](16)備受關注,知識產業以信息化方式發展,信息勞動者活躍在信息領域的各種經濟活動中,非物質的勞動形態造就了新的“無重”經濟的產生。空間上,信息高速公路徹底改變了傳統的時空關系,信息的流通遠勝于人與物的流動,流動的現代性打破了一切傳統生產勞動的界限與穩定。所謂的后工業社會或網絡社會是一個充滿流動性的信息社會,這個社會“競爭中需要考慮的因素,既不是體力,也不是能源,而是信息”。[19]
然而,信息社會仍舊是商業社會的延續,不過商品化的對象已從一般勞動力轉向信息勞動力,以計算機通信業為主的信息產業創造了新的網絡無產階級,其勞動場所是以技術為支撐的互聯網。通信技術不僅使人與物、物與物相連得以快速實現,還使資本能更便捷地接觸和使用全球的勞動力和各種信息資源。資本總是隱身于技術創新之中,信息之所以有用,不僅在于它本身具有的使用價值,更在于它必須進入商品市場流通起來,并產生相應的交換價值。傳播學者席勒指出:“信息的價值不是來源于它作為一種有用資源的內在特質,而是其作為一種有用資源在被商品化過程中對其生產和交流所付出社會勞動的重新衡量。”[20]對信息勞動的衡量對象不僅指勞動的結果——信息,最關鍵的是要衡量能夠生產出信息的信息勞動力的價值。在信息社會背景下,不僅要看到受眾的傳播行為結果為資本創造可能的利潤,更要看到受眾的傳播行為本身就是一種信息勞動力的體現,只有將它商品化了,才會有源源不斷的傳播產品出現。前者是“根”,后者是發展出來的“枝葉”。
因此,信息社會的控制革命不僅是技術的問題,還是技術如何適應商業市場的問題,技術的變革始終要基于市場原則,并將之置于中心地位。在資本主義社會,信息商品化是推動社會發展的強勁推動力。[18](162)要實現這一點,一方面由于技術受到市場原則的指導,發展技術也是在培育市場,為人的新生存環境奠定基礎,進而使信息生產成為整個人類生存系統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21]另一方面,信息革命所控制的關鍵因素是非物質性的信息,“無論是信息處理過程還是信息傳播,在它們能夠將生命系統從無機的宇宙中區分出來的范圍內,都可以說定義了生命本身”。[22](393)進一步說,人的生命本質特征日趨以二進制的數字符碼體現出來,因為人必須在信息技術的牽引下從事新的生產勞動和傳播。正因如此,信息革命造就的新勞動力在20世紀快速擴大,克勞利和海爾指出:“20世紀60年代,信息領域(勞動力比例已經超過了40%)甚至已經比工業領域更壯大了,今天工作在這一領域的勞動力占美國勞動人口總數的一半。”[22](398)由此可見,信息勞動力的形成是歷史所趨,不可避免。
3. 信息自由與資本對勞動的控制
20世紀80年代以來的西方主流經濟學思想為信息勞動力實現商品化提供了制度、理念上的保障。簡要來說,它們是自由市場與個人主義的結合,“個人的自由選擇被看作人類福利最重要的基礎,而市場關系被理解為有利于通過個人選擇來推動經濟”。[23](10)當然,即便如此,西方主流經濟學思想并不是說不需要國家的干預,只是國家干預的對象不應是自由市場和個人的自由,而為了讓市場自由發展、個人自由得到更全面的保障,因此仍然需要國家通過立法等形式來界定和保護個人及企業的私有財產,以維護資本主義私有制。因此,信息的生產與供應雖然從來沒有離開過政府的引導和控制,但它此時的主要服務對象已經從社會公眾轉向了公司和資本家群體,“主要用于滿足‘私有制的、以公司組織形式出現的、得到政府保護的和以國際為基礎的’工業體系和國家權力的需要”。[24]
對于媒體而言,這些主張帶來的負面后果不僅僅是在經濟政策上取消管制,更重要的是社會管制的取消,進一步削弱了媒體的公共屬性,從而為私人資本逐利“開閘”,其中公共職能的私有化或外包、金融行業規制解除等政策的出臺對媒體影響甚大。媒體屬于社會公共領域,其內容具有公共屬性。而20世紀90年代以來,以美國為首的媒體集團之間的收購、兼并浪潮,進一步推動了媒體的私有化進程,形成了新聞集團、臉書、微軟等一些超級媒體平臺,壟斷性更強。西方主流經濟學思想否定了自凱恩斯主義以來的國家干預經濟政策,同時肯定了古典自由主義經濟政策中對市場和個人自由的絕對主張。所以,它在本質上“是早期資本主義初始意識形態的現代版”。[23](105)現代西方經濟學將市場理想化、個人自由絕對化,承諾在市場自由和個人自由的基礎上為全社會帶來福利。然而,現實中,西方國家經濟政策的實施結果只是生動地注釋了“完成的自由競爭是壟斷”這一經典論斷。它看似在追求市場的自由競爭,實質上卻形成了新的媒體壟斷,個人自由也消融于新的虛擬互聯網場域之中,最終屈服于大企業的資本控制之中。在數字化生存不斷向人類社會全域覆蓋并深度滲透的時代,日常的信息生產成為一種勞動的必要,它體現為勞動的“一體兩面”,正面是得益于數字技術的普及,背面是作為基礎支撐的資本。資本隱于背后,發揮著真正的、實際性的控制作用,正如科茲所言,“新自由資本主義是基于資本對勞動的完全統治”。[23](35)
三、數字革命與新型的數字勞動
21世紀第二個十年以來,技術不再是改良型的發展,而是跨越了穩定改良期,邁向革命性的發展階段。互聯網版圖不再是選擇性的、分離式的、粗線條式的虛擬空間之間的連接,而是“使得‘無時不有’‘無處不在’‘萬物互聯’成為現實”。[25]數字媒介一方面向人的內宇宙延伸,從人身體的感官向人的內心世界、無意識延伸,人的非理性因素在數字媒介那里得到進一步體現,情感的、精神性的生產遍布數字世界;另一方面又在人的外宇宙開疆辟土,進一步完善機器的自動化功能,人機不分離,重構人與物的關系。作為主體的人與作為客體的物在數字技術的改造下,人也是技術控制下的物,物也是技術激活的人格化的主體。數字技術激活了物質,使物的自在性向自為性轉變,物獲得了屬于它自身的自主性。手機作為數字技術所創造的交流場域,成了一切物的能動性交集的場所。[26]日常情景下,永遠開機、永遠在線是當下人們生存的基本生活狀態,在傳播政治經濟學視角下,這意味著手機永不止息地生產著商品,流通著商品,消費著商品。手機成為一個人們看不見但又真實存在且廣袤無邊的世界交易市場,當與人自身生存密切相關的衣食住行都集約至手機上時,它“成為世界市場的基因型商品……伴隨全球商品流通而來的‘普遍交往’的實際實現”。[17](93)由此觀之,數字媒介活動以算法為技術支撐、以數據作為勞動的結晶,開辟了數字革命時代媒介勞動的新意象。
1. 智能社會的勞動生產
21世紀的數字革命以來,人類越來越向智能化社會邁進,人們有理由相信技術給人類帶來的光明。而當技術以宰制性的力量嵌入人們的日常生活,控制人們的身體、意識、環境時,人們又無不警惕地擔憂技術這個利維坦對人和社會的全面接管。不管是樂觀還是悲觀,技術總是在現實地改造著社會,使之越發智能化、數據化。自古以來,人們通過寬泛意義上的技術對客觀世界和現實社會進行編碼重構,人化自然,自然人化,讓自在的世界轉為自為的世界。“自人類發明言語之時就開始了對‘自在世界’編碼(也可稱為初級階段的‘信息化’),從口語到文字、從圖像到影像、從VR到AR,符號作為信息的編碼工具沿著‘抽象—形象—仿真’的路徑演化。”[27]在這條智能化程度逐漸深化的發展道路上,作為媒介的物不斷被賦予人的社會屬性,將人的本質力量賦予在物的身上,提高物的自主能動性。以機器在人類生產中的發展為例,在工業革命時期,機器只是物質生產中的一般的物,是物理學意義上的物,機器以外在于人的形態從事生產。信息革命時期,科技發展導致人們的認識論和世界觀發生了巨變,控制論思想調和了“必然和偶然,決定論和非決定論,信息和物質(能),系統和集合,歷史的和邏輯的,人工的和自然的……自為的和自在的,整體的和局部的”。[16](28)在控制論的推理中,有機整體聯系的思想貫穿始終,在技術層面上,機器與人、肉體與精神、內心世界與外部環境是不分離的。這一邏輯延續至數字革命,今天的人機交往已經不再是人機分離式的交往,人的感官有多發達,機器塑造的交往場景就有多逼真,全方位的沉浸式的場景體驗一方面使人不再與機器有隔閡之感,另一方面又使技術具身之后有了人的某種認知和主體意識。如以這種趨勢發展下去,人機交往的理想模式將進入研究者所設想的那樣——“人機和諧共處的最高境界是‘零交互’,沒有交互就是最好的交互”。[28]在技術突飛猛進的時代,人機之間的零交互已經不再只是一種未來想象,而是一種現實可能。
在這樣一個高度智能化的社會里,人的勞動即是機器的勞動,機器的勞動即是人的勞動。智能化的機器不僅是一個勞動的實體,更展現為一個具有人的主體意識的擬態主體。純粹的實體受制于時空限制,純粹的虛擬主體易于被偶然性和不確定性所困擾,智能機器人“既擺脫了現實空間的束縛,又減少了虛擬空間的不確定性,將最大限度地還原信息的本來面貌,增強傳播主體的信息感知能力”。[28]如何才能使世界做到如此智能化?首要的前提當然是需要具備智能化發展的底層物質基礎——通信傳輸、交換、終端設備、光纖光纜等,但網絡的邏輯層或者說代碼層同樣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算法是實現智能化信息傳播不可忽視的邏輯層。科瓦爾斯基指出,從本源上看,算法的算力強弱取決于它的兩個層面:一是解決問題的邏輯知識構件,二是解決問題策略的控制知識構件。[29]不管是早期的霍夫曼編碼,還是谷歌的佩奇算法,都離不開這兩組構件,它們與底層的物質材料共同構成智能化人機交往的世界。
智能社會情境下,人的生產與勞動發生了巨變。智能化的工業生產、汽車出行、物聯網、線上教育……無不成為一種新興的生產方式和勞動場景,以大數據為基礎的媒介技術體系“構建出端到端的生態系統,數據收集和生產無時無刻不在進行,打造出一個全移動和全連接的智能社會”。[25]智能化的生產、智能化的勞動在很大程度上解放了傳統的體力勞動、腦力勞動,甚至是情感勞動。勞動不再僅僅是一種生存需求,一種出于理性考量之后的算計的勞動,更是一種感性的活動、感情的訴求,甚至是非理性的表達。如果說信息革命時代的互聯網已經為草根階層挑戰和沖擊自上而下的傳統傳播體制打開了一道閘門——自由開放、去中心化、用戶自主驅動,[30]智能社會的數字革命則讓網民的信息創造力和傳播力以指數級倍增,自下而上生產的信息不再以結構化形式呈現,而是非結構化的數據信息,其也不再被視為數據“垃圾”,反被視為經濟“富礦”“石油”。因為依托云端的存儲、超高的計算速度、精準的大數據挖掘等技術,非結構化的數據信息為人類社會提供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發展動力,它們是人自身的本質力量的外化,抓住這些勞動成果,也就抓住了人的本質。
因此,智能社會時代,雖然“充滿了易變性、不確定性、復雜性和模糊性”,[31]但它仍為人類賦予了發展的新方向與新元素。數字技術將傳統意義上分離的媒介融合為一體,將人與媒、人與物融為一體,數字化的勞動循著“人—媒—物”融合的足跡逐步彰顯出來,并日益邁向一體化。智能社會因技術賦能而產生,又因技術演化而產生新經濟活動,它深刻地變革了人的勞動方式、樣態,突破了以人類為中心的勞動世界,改變了傳統的相對靜態的勞動時間和受限的勞動空間,塑造了一個永動機式的、整體有機聯系的數字勞動新樣態。
2. 數字勞動的新特點
數字勞動源自人的原始勞動,原始勞動依托人自身的體力直接面對并占有對象。至工業革命時代,技術革命塑造了新的勞動方式和手段,機械化的大生產,社會分工的細化,使得替代人的體力的機器逐漸占據社會生產的中心位置。隨著信息革命的出現,機器的功能日趨人性化,技術器械越來越便攜式使用,成為人身體的一個“新器官”。而到了數字革命時代,技術設備已全面嵌入了人的生存空間,家庭住所、外出工作、休閑旅游……行之所至,情之所感,言之所指,一切都以數字化形式存在與傳播。原本機器只是疏遠了人與生產對象之間的關系與距離,如今,數字媒介成了人與生產對象之間關系的縫合劑,人機合一成為可能,并成為新的生產集散地。數字勞動體現為以下幾個新特點。
首先,數字勞動重置了勞動場景的虛擬—實在之間的邊界。“互聯網以來,人類傳播的一個根本變革,是人、信息、媒介與社會的‘脫域’式融合”,融合而成的是一個全新的“即時實踐的、虛實混合的交流系統”。[32]現在,新的轉變正在出現,這個交流系統正在成為一個虛實結合的勞動體系,它涉及勞動者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因此,所謂脫域“脫”的是傳統的以物理實在為主的空間和線性演進的時間,脫域之后重新塑造的交流或勞動系統則徹底改變了傳統時代相對穩定的固定空間限制和機械時間的束縛,極大地拓展了人類的生存境遇,解放了人在生產中的時空限制。它挑戰了傳統時代的社會本體,“數字社交、遠程工作、虛擬生存等互聯網應用,已由傳播搭載社會行動進而逐步成為數字社會行動本身”,[32]社會本體的數字化演變成為必然。
其次,數字勞動的感性實踐方式以體驗為主。人類最初始的勞動目的是滿足基本的生存需求,直至商業經濟的興起與發展,勞動主體除了人,大工業機器也加入勞動力大軍中,具有勞動能力的人或機器同時成為商品生產活動之所以產生的前提。此時,勞動的目的發生了重大改變,勞動被視為商業資本實現保值和增值的必要手段。但傳統時代對勞動的理解基本可以概括為勞動者的本質力量以體力或腦力作用于實在的生產對象之上,也就是說,它的感性實踐對象以實在之物為主。如今,數字勞動的實踐方式卻以體驗的方式作用于虛擬物。在數字化生產中,處處要考慮場景體驗、產品體驗、交換行為體驗、用戶心理體驗等。體驗,正在成為數字勞動生產中核心的感性實踐方式,“一個‘體驗’和‘行動’(虛擬實踐)的時代才剛剛開始”。[32]未來,在以沉浸式傳播為主的元宇宙生存情境中,體驗式的感性實踐方式正隨著數字勞動的盛行而在用戶當中得到最大化普及。
再次,數字勞動辯證地融合了物質生產與精神生產。表面上,數字勞動是一種虛擬式勞動,跨過了物質的維度,以非物質的精神、情感、意志來實現實踐功能。雖然數字勞動對人類交往形態和方式的變革意味著人類交往情境的重大改變,卻不意味著它在人類實踐本性上的唯物主義起源的改變,虛實混合的勞動世界是人化自然發展的極致狀態。因而,“數字交往不是什么‘朝向’實踐的交流,作為同一化、內隱化的媒介行為,它就是交流—行動本身,也因此直接涵蓋了物質和精神”。[32]數字交流即數字勞動,包括物質交換和精神交流,也就自然地內含物質勞動生產和精神勞動生產。
結語
工業革命的機器體系將人類的勞動場所從土地轉移至工廠,印刷術促使傳統的書籍手抄工轉向工廠的印刷工,一種新勞動形態因此誕生。這一階段,工業啟蒙促使更多的人加入工業的大生產勞動中,由之引發的知識傳播的階級分化也逐漸顯現出來。信息革命則試圖將機器人性化,以使機器控制的勞動仍具有人性中自由的特性,但同時要在資本增值的道路上調整發展方向。因此,信息技術在給傳播者承諾更多自由的同時,將信息轉為一種商品,信息勞動力在西方經濟政策的庇護下邁向了壟斷性媒體控制。數字革命產生了現實世界與虛擬世界相融合的智能社會,它的生產形態是永動機式的數字化、整體式的數字勞動生產。數字勞動重置了虛實相間的勞動場景,將體驗式的感性實踐方式置于勞動的首要位置,豐富了數字交流中物質生產和精神生產雙重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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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View of? Media Labor: The Origin, Shaping and Evolution
LV Zheng-bing(School of Culture and Communication, Huangshan University, Huangshan 245041, China)
Abstract: In commercial society during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 the first convergence among technology, capital, and media had taken place. At that moment, the view of media labor was born with the printing work and industrial enlightenment. Liberalism policies advocated by Western economies had released huge impetus to technological innovation when entering the information revolution. Media capital dominated people's information communication indirectly through differentiated empowerment model, and the labor force in information industry shaped the view of media labor again. Now, intelligent, digital labor has become users' ordinary way of perceptual practice, and it is ubiquitous for visual communication and non-material production which are the two sides of labor. New system of media technology and private capital lead to a new type of perpetual-motion-machine view of media labor.
Key words: technological revolution; capital; the view of media labor; multi-perspecti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