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 子 司雅霖
2020年,陜西考古工作者在唐浐河岸邊的唐崇義鄉,發掘了唐代解縣縣尉蘇順夫人杜華之墓,有墓志與出土文物,較為豐富。2021年初,我們曾前往涇渭基地近距離觀看實物,對部分茶器文物價值有初步認識,現撰成本文進行再探討。
杜華墓出土茶器 (見79-80頁圖1-圖17)應該是她熱衷茶事的反映。 這些茶器是標準的茶器,更適合三二兩人隨煎隨品的情態。在該墓出土文物中,基本沒有看到明確的酒器。

圖1 白釉執壺,口徑5.9厘米,帶流腹徑10.2厘米

圖2 白釉罐,口徑6.9厘米

圖3 黃釉罐,通高22.7厘米,口徑10.8厘米

圖4 綠釉陶罐,腹徑7.2厘米,高10.2厘米,口徑5.2厘米

圖5 鹽盒,即鹺簋,考古定名石水盂,高4.5厘米,腹徑6厘米

圖6 白釉渣斗,通高9.5厘米,口徑12.8厘米

圖7 三件三式瓷碗,高3.5厘米,口徑14.5厘米

圖8 瓷盤、瓷盞,高2.6厘米-2.7厘米,口沿直徑16.3厘米

圖9 白瓷盞,高2.3厘米,口沿直徑11.5厘米

圖10 火箸,長38厘米

圖11 銀則,長26.5厘米

圖12 石茶鐺(考古定名石匜),通高16.2厘米,口徑14厘米

圖13 長柄叉形器,長31.4厘米

圖14 銅叉形器,長15.2厘米

圖15 銀膽銅鍑,高4.7厘米,口徑14.9厘米

圖16 鐵剪

圖17 杜華墓三維以上圖片

圖18 中國臺北故宮博物院《宮樂圖》,婦女所持茶碗與杜華墓出土物大小尺寸與器型幾乎一模一樣。

圖19 陜西歷史博物館何家村長柄銀鐺,同時出土的還有幾件短柄銀鐺、純金鐺,口徑10.2厘米。

圖20 陜西歷史博物館藏小唐尺,長31.3厘米。

圖21 邢鋼東生活區“盈”字款執壺,高11.4厘米,口徑5.2厘米,腹徑7.5厘米,底徑4.2厘米。

圖22 西安唐新昌坊茶執壺,通高24.4厘米,壺高21厘米,口徑8.8厘米,腹徑11.8厘米,底徑6.8厘米,蓋徑9.8厘米。

圖23 丁卯橋銀執壺

圖24 上海博物館藏越窯秘色瓷執壺,有會昌七年改大中元年(847)清明日刻文,接近標準的點茶器。
我們從青瓷碗、銀鍋等直徑尺寸看,都是唐代茶器的平均尺寸,或是唐代茶器標準尺寸15厘米。執壺,盛水器,點茶器;碗,飲茶器;石茶鐺,煎茶器;銀則,量取茶末;白釉、黃釉罐,儲茶物;食箸,夾烤茶餅;火箸,比食箸略長,用以夾取木炭;銀釜,煎茶煮水。考古定名為石水盂的可能就是鹺簋(起儲存鹽花作用)。茶鐺是用來煎茶的,唐詩多有詠誦。次頁圖14短的銅質叉形器,很可能用以取放茶餅。
這些用途一般是明確的。 而長柄叉形器,與叉形器是新出土的茶器,如何判定?
長柄叉形器,應該是《茶經》中的“竹筴”:“竹筴,或以桃、柳、蒲葵木為之,或以柿心木為之,長一尺,銀裹兩頭?!痹诖撕蟮年扆斆伞恫杈呤仭贰⑺位兆凇洞笥^茶論》、宋沈安老人《茶具圖贊》等茶學著作中,再沒有提及用銀包裹的“竹筴”。其用途也極模糊。從描述看,杜華墓出土的長柄叉形器應該與陸羽所說的“竹筴”最接近,當系在二沸水投茶后, 用以擊拂的茶器?!恫杞洝の逯蟆贰暗诙校鏊黄?,以竹筴環擊湯心,(以)則量末當中心而下。有頃,勢若奔濤濺沫,以所出水止之,而育其華也?!?/p>
從其結構與造型看,長柄銅“竹筴”與“叉形器”可能還有另外一個用途:從茶葉罐里插取或說撥取茶餅。
陜歷博館藏唐小尺[1](P35),白瓷罐與黃釉瓷罐以及綠釉陶罐,應該是儲茶器,即用以存放餅茶。瓷盤與瓷盞(嚴格地講應該定名為瓷碟,作為茶盞,則腹深不夠),視作茶點盛放器不該有大的差池。
如果我們把京兆顏魯公擔任湖州刺史任期結束之時視為《茶經》最后定稿之時的話,其時應該是777年。而顏魯公刺湖第二年(773),就已經完成了辭書《韻海鏡源》的編著,各地文人士大夫紛紛攜書回家,陸羽借各地友人從公私藏書中拿來珍貴孤本圖書,匯編顏魯公辭書的機會因而漸漸消失。777年權臣元載伏誅,顏魯公回京任刑部尚書。按照唐朝制度,特別是在德宗時期,對于載譽有年的圖書包括詩集,一般由皇帝派括圖書使前往采征。耿湋以括圖書使來湖州,與陸羽二人唱和,與皎然、顏真卿、李陽冰等多人唱和?!斗钔伿咕媲鋶s山送李法曹陽冰西上獻書,時會有征召赴京》等均與括圖書有關[2](卷4P5)。耿湋此來,當與《韻海鏡源》、修訂《茶經》(也可能與皎然《抒山集》)有關。如果將780年前后作為《茶經》正式發行的年代,上距《茶經》初稿名世(763年前后),已經十四五年。官方正式刊布《茶經》當與括圖書使耿湋有關,也與新任刑部尚書顏真卿有關?!邦佌媲渥鳛橐淮笕?,每為官一地,總是能帶動、推動當地文風的興盛”[3](P31)。同樣,顏真卿等歸自湖州、常州的士大夫們,是向京師推廣茶道文化的先鋒與中堅。
我們回頭再看看蘇順、杜華的家庭。
據出土杜華墓志可知,杜華是解縣縣尉蘇順的夫人。解縣屬今山西運城,縣尉屬于從九品下級官員。京兆城南杜氏,是否屬于杜陵原杜氏,還是杜佑之杜,杜甫之杜,蘇順撰寫墓志時未詳述。因為783年10月涇源兵變繼而朱泚叛亂, 德宗巡狩奉天,渾瑊據奉天城與叛軍鏖戰后,德宗李適再駐蹕興元(今漢中)。在此過程中,蘇順被朱泚拘押,可能出任偽朝官員,因此德宗回鑾后,蘇順遭到貶謫。這可能是墓志銘沒有在地望及家庭背景方面過多著墨之原因。 德宗貞元十四年(798)杜華或因心疾去世時54歲,蘇順以“前河中府解縣尉夫人”并安葬,撰寫墓志,葬附于“夫人先塋”唐崇義鄉?!赌怪尽份d:
夫人其先,京兆城南人也。得麗淑/之氣質明哉。曾祖惲,皇郢王□。祖幽蘭,皇申王府錄事參軍。父庭鸞,道高不/仕,積仁累德,簪組不絕,列在家譜,是為門表焉。夫人字華,年十七歸于我,有/容有德,有言有功,性惟質厚……又數年/間,丞縣華陰??贾确浇K,就度支掌事。……俄而國步多阻,家陷賊庭,順為拘囚,命/危旦夕。夫人憂積,左脅疾成。洎鑾駕南還,順從例貶,身隨部領,事不自謀。/行未及梁,家忽全至,道路驚嘆,心魂再安。夫人之功一也。數載荒,累遭/禍殃,藐然微生,迷亂終日。夫人常矜能斷,果有盛謀,喪服未期,資具必備,行/李樽節,兇吉威儀,百口之中,挺身裁制,克日歸葬,大事不愁。夫人之功二也。①
我們雖然不清楚蘇順杜華屬于何等家庭,碑志中“百口之中,挺身裁制,克日歸葬,大事不愁”, 表明蘇順杜華夫婦所在是一個家庭人數眾多、有一定經濟條件的富足人家。蘇順官階雖然止于縣尉從九品下,屬于下級官員,但背靠杜家,其社會地位、經濟地位不一般,最終還葬于夫人杜家祖塋。蘇順很可能入贅杜家為婿。簡報對家庭地址已有考證: 杜氏因病逝于永寧里私第,據《唐兩京城坊考》記載,永寧里位于唐長安城“朱雀門街東第三街”,北接親仁坊,南接永崇坊,西鄰永樂坊,東臨宣平坊。坊內原有太史監,乾元元年改為司天監,玄宗賜予安祿山的永寧園也在此坊,坊內先后居住的名人有初唐時期禮部尚書裴行儉、盛唐時期祁國公王仁皎、中唐名將李愬之弟李聽、白居易從弟白敏中等,查《唐長安詞典》永寧坊,沒有墓主娘家杜姓名人名臣的宅第①。
我們可以這樣判斷:蘇順、杜華所在京兆杜家,家庭人數眾多,經濟條件較好,有相當的人脈積累與社會資源,是長安舊族富戶,屬于京師庶族地主。從杜華墓出土文物看,器物相當精致優美,雖然比之皇族李倕、贈皇后武惠妃、宰相裴休在秘器制度方面有明顯差距, 但作為茶器的執壺、銀釜、瓷碗瓷碟卻顯示出構造形制、尺寸大小上的嚴格性,是完全符合《茶經》要義的茶道文化的實踐。顏真卿刺湖,與陸羽、皎然及“大歷十才子” 等大歷貞元詩人及湖州文化人共同努力,把中國茶事推上茶道繁榮的第一高峰。京師長安的茶器制作,幾乎就是按照《茶經》規定加工的。由于長達1200多年歲月變遷, 原來的竹木茶器具,可能完全碳化消失,但留下來銅制“竹筴”長度恰好為一尺,飲茶的瓷茶碗同樣形制規格三種釉色花紋,顯得極為講究,與《宮女圖》里的宮廷婦女使用茶碗幾乎完全一致, 但顯得更精致更講究。石質水盂應該屬于實用器。
其次探究一下杜華其人。從蘇順所撰墓志看,蘇順被朱泚拘押, 杜華與全家人追隨德宗趕往梁州(治今漢中,德宗升為興元府,并改元興元),時德宗大駕還未到,人們驚奇。說明杜華是一個擁護大唐不與叛賊同流合污的大義女子。此外,掌持百口之家的吉兇事務,果斷有謀,“大事不愁”。此外夫君被抓,患上心疾,最終導致自己54歲早逝,可見其有情有義。其史事出自丈夫筆下,和血帶淚!一個女性茶人姿態躍然于碑刻之上。
大歷貞元時代(766—805)也是茶道文化蓬勃發展、最具活力時期。大歷詩人韓翊寫了唐代最早的謝茶表,而德宗宰相常袞、陸贄、權德輿等都有不止一份的謝茶表。德宗時期是在長安山池舉行各種茶會最集中時期。白居易《三月三日謝賜曲江宴樂狀》、常袞有《社日謝賜羊酒海味及茶等狀》[4](卷631,P3263)。 蘇順夫婦無緣與聞帝王茶事盛會,但從杜華墓葬出土的茶器看,京城婦女熱衷茶事已經到了很專業的程度。生前喜茶,死后陪葬全套茶器。
德宗時期茶事興盛的另一個表現就是,人們對煎茶水質,煎茶技藝的追求,最具代表性的人物是李錡之子李約提出活水煎茶的理念:“約天性惟嗜茶,能自煎。謂人曰:‘茶須緩火炙,活火煎?;罨鹬^炭之焰者。’客至不限甌數。竟日執持茶器不倦。曾奉使行至陜州硤石縣東,愛渠水清流,旬日忘發?!保?](卷2,P477)
“唐煎宋點明瀹茶”說法大體沒過錯,但茶道主流形式更迭向來是多種形式同時共存,遞變過渡期較長。《茶經·六之飲》 至少向我們展示了四種喝茶形式:“飲有粗茶、散茶、末茶、餅茶者。乃斫、乃熬、乃煬、乃舂,貯于瓶缶之中,以湯沃焉。謂之痷茶。或用蔥、姜、棗、橘皮、茱萸、薄荷之等,煮之百沸,或揚令滑,或煮去沫。斯溝渠間棄水耳,而習俗不已。”
《茶經》乃正宗茶道的教科書,是經典??家詠戆l揮了巨大的教化與影響作用。 在杜華墓中,我們看到了白瓷執壺,其造型與尺寸都可以說符合標準化產品的條件。 一個明顯事實是:與中唐后期或晚唐相比,這只執壺是目前所見較早的一個, 而且在陸羽茶道形式占主流的京師出現,使人們不得不重新認識茶器與茶道形式結合的情況。過去孫機先生將執壺視為點茶道出現的標志。這次我們看到的這只執壺是《茶經》茶道亦即烹煮茶熾盛時期的實用品,如果作為煎茶道器物,執壺如何使用?陸羽上述四種飲茶形式都可以用瓶子存貯, 然后用沸水沖泡——以湯沃焉!但對此做法,陸羽予以否定,陸羽茶道甚至未提及茶瓶!
我們要思考的是:人們既秉持了陸羽茶道的理念,而同時又使用了執壺,執壺如何正確使用?
雖然學界將邢窯白瓷御貢唐廷起始時間斷定在唐天寶時期,至今沒有發現九世紀前“盈”字款實物。而“盈”字款御用瓷器始貢時間則在中唐與晚唐之際②, 以青龍寺大中十三年執壺為主要依據。彭善國先生將《邢臺市邢鋼東生活區唐墓發掘簡報》所披露的唐墓,斷定在758年以后③,他的依據是墓中出土乾元重寶二枚。簡報作者李恩瑋主要依據西安青龍寺大中十三年“盈”字款執壺等將時代定為“唐中晚期”④。
執壺的時代流變, 成為人們判斷白瓷出土墓時代及始貢唐廷的重要依據?!俺跆贫喽填i、短流垂腹實足平底; 盛唐多短頸短流鼓腹實足平底;中唐與晚唐之際的頸部、流部和腹部逐漸增長,底部除實足平底外又出現了類似圈足的凹底。而出土的‘盈’字款執壺和窯址標本以頸長流長腹部修長居多②”。
孫機先生認為:
這組茶具中,風爐、茶鍑與茶瓶共存,是一個具有時代特點的現象,因為茶鍑和茶瓶代表煎茶和點茶兩種不同的方法。⑤
唐縣茶器處于兩種茶道形式的過渡期,因此他也把唐縣茶器判斷為晚唐茶器。孫機先生忽視了一個問題:作為茶器的執壺或茶瓶,并非一直就是用來點茶的!其器型本身是隨主流茶道形式而變化的。他所論說的河北易縣執壺與邢鋼東生活區及唐杜華墓茶器均屬于短直流茶器,其與大中十三年唐新昌坊執壺差異較大⑥。 而他將依據茶道在五代北宋出現變化歷史事實作為這批茶器的依據,也存在疑問。杜華墓沒有帶“盈”字款茶具,正說明短流短頸執壺的用途和時代與新昌坊茶器有差異。而新昌坊執壺與點茶盛期(唐末宋初)的長流彎曲執壺還是有較大變化。
杜華茶器既有執壺,也有銀鍑,還有石質茶鐺,但如果以此判斷為點茶時代,可能存在偏差:《茶經》正式發行剛二十年,追求鍑中烹煮茶道形式的茶圣陸羽、皎然剛去世,而德宗皇帝還在引領大唐,在此種情況下點茶道代替烹茶道,陡然成風不大可能。相反,煎茶道直到《大觀茶論》發表前后,徽宗極力主張點茶的北宋時期,蘇軾、歐陽修等對煎茶還是津津樂道!
因此杜華與唐縣執壺只能視作貯水器用于烹茶道過程之中。因此,曲頸短流執壺作為茶器,在點茶道之前無非具備兩個用途:
一是痷茶;二是作為水盂及熟盂使用,用于育湯花。
痷茶,就是將粗茶、散茶、末茶與餅茶置于執壺之中,用沸水沖泡?;蛘呷纭恫杞洝匪疲喊烟砑雨惼ぁ⒒ń?、蔥姜之類的混合茶水,灌在執壺中,再分斟飲用。而作為按照《陸羽茶經》秉持《茶經》精神,行飲茶之道的杜華來說,我們認為,執壺主要起水盂或熟盂的作用。
新昌坊大中十三年(859)的白瓷執壺與河北易縣北韓村唐墓執壺基本一致,而北韓村唐墓伴隨出土的還有石質茶碾⑦, 長11.6厘米, 寬4.6厘米,高5.3厘米。其墓主為易縣錄事孫少矩(813—864),生活年代在德宗之后,屬于憲宗、文宗、武宗、宣宗、懿宗朝,已進入晚唐。未見茶釜,很可能當時已經進入點茶時代。 而這種短直流需要改進。其點茶的理想執壺應該以丁卯橋長流執壺為標準。杜華(745—798)歷經玄宗、肅宗、代宗、德宗四朝,事茶數十年,經歷了中國茶道文化第一個高峰期⑧,是《茶經》茶道的實踐者。
新昌坊大中時代修長的白瓷執壺,很可能是最早的點茶執壺。當然,我們不能排除,直接將茶末投在茶壺之中,用沸水沖注的可能。甚至有人認為:陸羽時代寺院是否以“餅茶碾末沖飲法”為主流⑨, 我們目前尚未看到堅實的史料來支撐這一觀點。從杜華到新昌坊青龍寺,長安飲茶也許領風氣之先。
我們看到杜華的曲頸短直流瓷壺(玄宗至德宗)、新昌坊帶蓋長頸執壺(憲宗至大中)、丁卯橋敞口長流執壺(懿宗至僖宗)之間之所以出現這樣的變化, 正是茶道由煎煮到沖點的直接反映。因此,杜華執壺很大可能是作為煎茶道中的熟盂水盂使用。從一個側面可以看到,陸羽《茶經》在京師的影響是巨大的。
我們不能忘了陸羽一直強調茶有“九難”,即九個關鍵節點或步驟,包括“煮”,“操艱攪遽,非煮也”,特別強調水不能老。人們正是對這一理念堅持, 才最終發現釜中煎茶很容易將茶煎老,才轉向碗中沖點,這樣還可以簡化出水、加水育華的環節。
杜華墓、 國家博物館藏唐縣執壺為中唐中期——邢鋼東生活區白瓷執壺為中唐后期——西安博物院青龍寺與上海博物館大中題瓷執壺款為晚唐初期——丁卯橋銀執壺為晚唐后期的歷史線索明晰起來了。附帶說一下,最標準的點茶器是北宋呂大臨銅執壺⑩與南宋許峻墓出土的鎏金銀執壺?。
我們看到德宗時期(780—805)是中國社會、經濟、文化發生深刻變化的時代。茶稅在建中三年(782)初征,在貞元九年(793)固定下來。在經濟財政領域,茶正式登上歷史舞臺,湖州、蘇州刺史貢茶的職能開始由鹽鐵轉運使接手。三月三日上巳節在德宗朝演變成品嘗新茶的迎新節日,這與顏真卿、陸羽、皎然等茶道創始人對《茶經》及茶道的流布傳播密切相關。杜華墓出土文物展示了在這一大的歷史背景下,京師長安中下層都市家庭深受《茶經》茶道文化熏染的實況,對我們認識《茶經》影響下的長安茶文化有重要的參考意義:給人們展示了一位賢淑、干練而心存大義的女性茶人形象;確切的墓志紀年使我們得以對以執壺為代表的茶器進行時代排序,并據此觀察茶道流變細節。
注釋:
①見陜西考古研究院《陜西西安月登閣村唐杜華墓發掘簡報》,載《考古與文物》2021年第6期。
②參考支廣正《唐代邢窯貢瓷“盈”字款研究》,載《文物春秋》2006年第5期第44頁。
③參考彭善國《試析“盈”字款瓷器》,載《考古與文物》2007年第1期,第91頁。
④見李恩瑋 《邢臺市邢鋼東生活區唐墓發掘簡報》,載《文物春秋》2005年第2期,
⑤見孫機、 劉家琳 《記一組邢窯茶具及同出的瓷人像》,載《文物》1990年第4期第39頁。孫先生認為,酒器不稱“瓶”,稱瓶即為茶器,是晚唐點茶所用。文中茶瓶與杜華墓出土形、式不相同:圓肩弧腹、短直流、直口卷唇,與邢鋼東生活區出土的侈口差異較大,與大中新昌坊青龍寺、上海館藏、寧波和義路執壺差異更大,造型應屬于三個斷代。
⑥參考尚民杰、程林泉《西安南郊新發現的唐長安新昌坊“盈”字款瓷器及相關問題》,載《文物》2003年第12期第81頁。
⑦見河北考古所《河北易縣北韓村唐墓》,載《文物》1988年第4期第67頁。
⑧見文野、英峰《中唐湖州茶文化圈》,載《楚雄師范學院學報》2015年第5期第19頁。 又收入南京師范大學唐史學會論文集。
⑨見王傳龍 《〈茶經〉 的成書背景與中日茶道的流變》,載《農業考古》2020年第2期第196頁。該文認為法門寺出土伎樂紋鎏金調達子:“其功能是將茶末與各種調味料調制成糊狀,然后加沸水稀釋為茶湯,而這正是被陸羽貶為‘溝渠間棄水’的飲茶方式。由此可見,直到《茶經》誕生后的上百年, 陸羽所創的煎茶法仍然沒有在宮廷中占據主流?!边@可能與我們以前研究有誤有關,在此一并提出:韓偉先生將風爐、龜形盒、銀壇子、調達子劃為茶器,我本人最早剔除了風爐,它其實是楊復恭所貢“銀白成香爐”。但我的《中國唐宋茶道》修訂本仍繼續沿用龜形盒、銀壇子、調達子是茶器乃錯誤觀點,其實三者是香料存貯器。銀壇子、調達子,應該是《物帳碑》里的“香寶子”。我一直堅持認為:法門寺地宮御用茶器的存在,是陸羽“以茶治國”理念的集中體現。
⑩陜西考古研究院《藍田呂氏家族墓園(二)》第282頁,文物出版社2018年版。
?見福建省博物館《福州茶園山南宋許峻墓》,載《文物》1995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