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楊 吉

【意大利】朱塞佩·里瓦:《假新聞:活在后真相的世界里》,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23 年4 月第1 版,定價:59.00元。
近年來,對預防與治理假新聞頻發、規范與加強平臺責任的各種學理探討催生了一批有著學術意義和知識貢獻的研究成果。這也意味著,要在大量同類作品中說出新意,并不是一項輕松的任務。意大利教授朱塞佩·里瓦在其撰寫的《假新聞:活在后真相的世界里》一書中開門見山地指出:“本書嘗試為假新聞的討論提供一個不一樣的觀點。其他指導手冊提供提示和技巧,讓人識別社交媒體里流動的假新聞。與之不同的是,我們分析的焦點是假新聞的認知和社會背景。”不得不說,這個角度是獨特、重要、吸引人的。
朱塞佩·里瓦教授從歷史的維度揭示了假新聞不是假信息那么簡單的對等互稱,它是一種新方式,“和過去相比,現代假新聞是全新的,是傳播和社會工程的結果”,不僅如此,“假新聞的利用和歷史一樣悠久,但其源頭卻晚至19世紀末的美國,那是用來描繪編造的故事,通常是在政界,被用來損害一個人或一個機構”。
從意大利文獻《編造的故事》中,里瓦找到了可能是人類歷史上最早的虛假信息的例子。那是約公元前400年,斯巴達國王帕薩尼亞斯致波斯國王薛西斯的一封假信,大意如下:“我把這些戰俘送還給你,給你幫忙,請將你的公主嫁給我,我提議把斯巴達和希臘全境置于國王麾下。我相信,如你同意,我能完成這一計劃。因此,如果本提議使你高興,請派遣可靠人士,繼續談判。”根據里瓦的梳理,這封假信加上薛西斯的回復,導致斯巴達國王帕薩尼亞斯被控叛國罪,被囚禁在雅典娜卡爾西卡神廟活活餓死。
對于這則典故,我們大可采取將信將疑的態度,但它的真實與否跟假新聞是兩個不同的范疇。當然,里瓦也坦誠,這個例子與西塞羅用虛假信息打擊布魯圖斯導致內戰一樣,都是長期以來一直存在的虛假信息。如何區分它與當前語境下的假新聞,里瓦的觀點是:“一是修正主體人對現實的感知——假新聞就是現實;二是影響主體人,推動他自發地、參與式地實時分享假新聞。”里瓦對假新聞的界定借助了社會心理學的理論涵養,而不受限于新聞傳播學的框架。正如他花了不少篇幅回顧了20 世紀50 年代起,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聚焦于虛假信息的研究,以及冷戰期間,美國方面廣泛利用虛假信息針對性地削弱與推翻蘇聯。這是現代假新聞的緣起,直到社交媒體在網絡時代全面登場,假新聞有了更利于滋生的環境土壤。所以,里瓦有充分理據表明,評價假新聞的不是其虛假性,而是其呈現社會事實的能力。在一定條件下,有些假新聞對有些群體而言,它就是“真”的。
這是一個有趣但需要深思的問題。假新聞雖然以新聞樣態出現,但核心是事實,一個細心勾勒、設計、策劃的事實。重點還在于,基于部分信息接收者的認知,這類事實發生的可能性非常高,也就是說,它的存在與不存在都極為正常。對此,里瓦借用了哲學社會科學中“社會事實”這一概念來和“事實”進行辨析,在此基礎上,還用“制度性社會事實”“情景化社會事實”“實踐性社群”等名詞來深入論證。但我們不必擔心理解的難度,事實是立即明顯的事件,如地球繞著太陽轉、下雨地會濕而非地濕一定因為下雨;但社會事實是——援引書中的舉例,“我成為‘丈夫’,因為我結婚了”,“如果你不娶她,我就不讓你與我的女兒約會”。里瓦寫道:“社會事實是存在的……其存在不是興起于對物理世界的觀察,而是源自于社會網絡,主體是社會網絡的成員。社會事實是一套規則,施加強制性影響;或通過主體社會身份的內化產生影響。”按照這番表述,我們實際上也可以把社會事實看作在特定社交網絡群體內流通的、廣為接受、形成共識的認知。
都說網絡的開放協作能最大程度創造出“群體智慧”,但里瓦卻更愿意相信,網絡會制造出一批“聰明暴民”。該說法最早見于科技作家霍華德·萊因戈德的同名書籍。“聰明暴民”指一群擁有同類生活經歷、奉行同種價值觀和分享同等見解的網絡用戶,他們懂得利用社交媒體等平臺和工具,在無專門領導、無專業組織的狀態下自發集結,采取一致行動的群體。一旦出現有丟誘餌、帶節奏的人,該社群就會外溢出極大的破壞力——它是勒龐筆下的“烏合之眾”,沃爾特·李普曼的“幻影公眾”,更是凱斯·桑斯坦眼中的“群體極化”。
從社會心理學出發,里瓦還向我們展示了假新聞的編造塑形與社群共同目標的達成兩者之間的聯系。換言之,假新聞的產生可不是單純靠“P圖”或“深度偽造”(Deepfake)技術就能實現的。里瓦說,當今意義上的假新聞是那種讓特定人群愿意相信、樂意接受的那種信息,即滿足了他們的情緒表達和信念寄托。關于它的誕生機制有一套完整的序列,里瓦在書中指出:“只有在以下條件大多數同時出現時,這一機制才會有效:(1)假新聞的建構意在反映社群成員的目標、利益和人格;(2)足夠多的社群成員看到了假新聞;(3)社群成員沒有注意到,新聞是假的;(4)社群里的其他新聞和假新聞的內容不抵觸;(5)社群成員在社群外尋求信息的人不多。”單拎出其中任意一條,都談不上石破天驚式的結論,但它們組合在一起,里瓦提供了迄今為止同類研究發現中令人耳目一新的表述。
相較而言,里瓦在總結抵御假新聞、保護我們自己的信息接受精度和凈度上的答案卻是普通的。在制度層面,他呼吁政府監管部門加快立法防范,讓平臺方利用技術手段加緊干預核查,從媒介素養、網絡傳播倫理方面,他建議人們只分享驗證后的新聞,追問來源和證據,求助有學識的人或能干的實體,學會識別各種類型和風格的假新聞,等等。他的對策其實建立在一種美好的期許和良善的假設上,即從政府到企業到公眾都愿意為了凈化網絡空間而極盡能事、拼盡全力。
雖然里瓦的大多數建言是對的,人們在獲取和閱讀資訊中理應審慎,對一些來路不明、未經核實的信息應當克制,至少不輕易二次傳播、添油加醋。但在現實社會上,更多的是他在書中基于社會心理學所考察的另外“那些人”:他們毫不關心社群外的公共事務,也不會在乎一條標準的專業報道應具備哪些元素,他們只對自己感興趣的事物展開討論,并希望結果如其所想。
雖然在解決方案上略有局限,但里瓦的《假新聞:活在后真相的世界里》仍是相關領域中的一本必讀佳作。它的出現在歷史的和科學分析的兩個面向呈現給世人——假新聞過去沒有缺失、未來也不會消失,它的創生和擴散總是滿足了不少人的目的,不論這個目的是情感滿足的、利益算計的抑或野心追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