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北大荒知青到浙江美術學院研究生,從中國美術學院教授、副院長到政府官員、中國美術館館長、中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和中國美術家協會的負責人,無論身份如何轉換,畫家馮遠從來沒有放下他手中的畫筆。
“畫畫對于我,早先是出于愛好,后來成為專業,變成追求自身價值的某種體現方式,到今天已經成為了生命和生活的一部分。”馮遠說。
近兩年馮遠的作品展都與痕有關,“無盡意·痕”“翰墨履痕”“丹青歷痕”。其中,既有歷史題材創作、生活寫生、實驗水墨,也有大量反映現實生活的題材以及古典詩意畫作品。
4月23日,在重慶美術館舉辦的“翰墨履痕—馮遠藝術展”開幕式上,馮遠致辭說:“(這些作品)藝術語言以水墨設色為主,工寫兼具,兼及其它。皆因受有關歷史的閱讀研習、有關生命與現實的關照遷想以及人生歷練的感悟與影響,每每觸發思考想象,于是就累積了這批記錄時代變遷和歲月履痕的作品。”
一路行來,他經歷過各個藝術階段,進行過不同角度的探索,在他看來,“作品就是他在追求藝術道路上,每個階段所留下的痕跡”,印證了這些年走過的藝術創作之路。
以《秦隸筑城圖》為始,《星火》《我要讀書》《世紀智者》《公民》《世界》,這些主題性作品,是馮遠為民族立碑存照之作。題材不拘泥于特定的事件和場景,畫風拙樸渾厚,筆墨蒼澀遒勁,超現實、抽象表現等表現手法豐富了傳統現實主義單一的再現方式,充分擴張了畫面的時空感和歷史意識,主題敘事更為流暢,歷史恍然再生。

《都市百態系列》《虛擬都市病態系列》等現代都市人物實驗之作中,他將藝術觸角伸展進當代社會的體驗,關注現實,關注當代人的精神狀態,借助現代題材所進行的筆墨變革,擴張了水墨的現代表現力。
在古典題材中,《秦嬴政稱帝慶典圖》完整闡釋了馮遠對古典宏大敘事的理解,《屈賦辭意》呈現了他對古代士大夫人格精神的浪漫構想,還兼及古典詩意的表現。壯懷激烈的古典中國的背后,他的筆下還有一個詩意的古典中國。“這些年來我畫了很多歷史畫,我本身愛讀歷史,我也在繁忙之余誦讀些古典詩詞,那是為了松弛我的心腦,那種朗朗上口、韻味雋永的古典詩詞常令我一唱三嘆、拍案擊節。這也是激發我去創作《詩經》、樂府、唐詩、宋詞詩意畫的契機。”馮遠說,“我在那個時間、空間中營造想象古人的人生理想藝術追求、托寄我今人情懷的東西。當然這也是我在現代社會中競爭、壓力較大的緊張工作環境中,自我靈魂放逐或者心靈尋求安歇的一種方式。”
他的作品談論的是同一內核:人—人與歷史、人與社會、人與藝術、人與靈魂的諸重關系。如《智者》《今生來世》《公民》等,畫面中人聚在一起,展示群體性的臉、群體性的手,觀者可以感受到他特別鐘情于個人與國家、個人與社會的命運聯系在一起的觀照角度。

“作為主修人物畫的當代藝術家,在我生活和從藝經歷的每一個時段,所觀察到的國人的生活狀態、精神面貌,都是通過那一張張透過汗水流淌的臉龐、眼神和形象表情所獲得。”馮遠講道。
中國傳統繪畫較少有表達多人物的大型場面的繪畫,他有意突破中國傳統繪畫技法,用吸收多樣表現的創新手法表現新時代的精神面貌。他筆下的人物由內而外煥發出幸福感、自豪感與自信心,這是馮遠作為人物畫家,從人們的臉部表情上直觀感受到的內容。這一張張由不同時代國人的臉部神情連綴起今天的中國人的形象和臉上洋溢著的滿滿自信,曾無數次深深地打動著他。《英雄交響曲》《蒼生》系列及《逐日圖》《我們》《望鄉》《心幡》《世界》等作品,記錄了這個時代和他的思考,以及他對中國人物畫語言和范式創新的探索與實踐。
一個具有獨立精神、理想追求和擔當意識的藝術家在他的作品中理應體現民族性、藝術性、思想性和時代性。“藝術創造的最高境界是能夠打動人心,讓人的靈魂接受洗禮,讓人發現生命與心靈的意義,感受生活與自然的美好。”馮遠說。
作品的靈感其實都不是偶發的,有時候就長久地埋藏在一條隱藏的線索里。
馮遠自幼喜歡繪畫,屬于最早一批受到連環畫讀物文化啟蒙的人。他曾自習連環畫八年,也因此奠定了扎實的造型功底。1969年,17歲的馮遠從黃浦江邊到北大荒,成為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務農的一名知青,在黑龍江查哈陽農場,開始了“耕耘稼穡,自食其力”的日子。
寒來暑往,生產糧食,伐木修渠,抗旱防澇……務農之余,馮遠自學繪畫。偶然一次機會,他看到《兵團戰士報》《黑龍江日報》上面配的插圖,于是抱著試一試的想法投了稿。半個月后,《黑龍江日報》的同志打電話到連隊,向指導員了解他的政審情況。作品發表的那天,他被來自各地的連隊知青圍起來,高高地拋向空中。“那一刻,我第一次感受到繪畫帶給我的尊嚴,也仿佛看見了未來的一束希望之光。”馮遠說。
1974年,他的連環畫作品《蘋果樹下》入選“第五屆全國美術作品展覽”并獲得“優秀獎”,一舉成名。今年4月29日,在重慶美術館做導覽時,在一系列連環畫作品前,他為觀眾講解自己當時創作的故事:“這些作品創作有點久遠,但對我而言也特別珍貴。”
1974年前后,他在沈陽軍區政治部舉辦的美術創作學習班上認識了軍人文化干事宋雨桂。見馮遠畫畫基礎好,覺得他不該一直在農村。1977年夏天,馮遠如愿以償地被招工至位于沈陽的遼寧省文藝創作辦公室(“文革”后恢復為遼寧省文聯)做組聯工作,從此改變了他學習生活的環境。

1978年夏天,改革開放后首批來華展覽的《法國十九世紀農村風情作品展》在上海展出,馮遠獲得了觀摩學習的機會。在這次畫展上他見到了著名畫家方增先先生,方先生正招收恢復高考后的第一屆研究生,鼓勵他參加一試。
1978年7月,馮遠赴杭州參加復試,中間幾經波折,在12月中旬,馮遠收到了浙江美術學院的錄取通知書。“當年接到研究生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刻,真有一種如夢似幻的感覺。”浙江美術學院的破格錄取,讓馮遠意外地開始了另外一種新生活。登上南下列車的那天,宋雨桂先生和夫人帶著辦公室的同事為馮遠送行,囑咐他要珍惜機會,努力學習上進。
“揮手告別北方的父老,窗前掠過北國初雪,漸入青蔥江南,我暗自立下努力學得本領為勞苦大眾樹碑立傳的誓愿。”學了本事畫好中國人、畫好中國歷史、畫好世界,是馮遠立志為藝的方向。
1978年的最后一天,馮遠領取了78001號學生證,成為遲到了一學期的浙江美院研究生,旋即轉入了緊張的學習生活。
每個人的一生都會有重要的時刻,一種可遇而不可求的時刻,與方增先老師的結緣,使馮遠在浙江這片水墨文人畫的沃土學習掌握并吸取了“新浙派人物畫”的精髓。在北大荒的土地上務農更多的是體力勞作,在浙江美院的日子則是精神和技藝上的錘煉。馮遠在讀研究生期間,不僅在藝術創作上博采眾長,同時惡補缺失,更如饑似渴地廣泛閱讀,使其藝術理論素養得以躍升到一個全新的高度。
1980年,對馮遠而言是非常關鍵的一年。他的研究生畢業創作《秦隸筑城圖》入選全國青年美展,并獲得銀獎,他也因此留校任教。身份轉換,責任更易,他感念這段追隨時代、苦學知識、為師從教的進取時光。
在各種場合聽到關于馮遠的介紹,都會有關于他多重身份的提及,國家公務員、學者、藝術家。關于后兩者的評論更多。但談到修為、見識和使命意識,對馮遠而言,國家公務員身份這點是無法繞過去的。原中國國家畫院副院長張曉凌曾談道:“在我看來,馮遠的修為與見識一半來自書齋和創作實踐,一半就要來自他作為國家公務員的人生歷練。”
1999年,世紀交替,正是國家經濟持續快速發展,文化、社會各項事業不斷取得新成果的上升時期。因了教育,馮遠在多個文化行政部門的不同崗位上流轉任職。那是“與共和國文化建設事業同行共進的日子”。

任文化部藝術司司長、中國文聯委員期間,為藝術教育事業謀劃,繼而為舞臺藝術創作生產謀求增加投入,籌劃“國家舞臺藝術精品工程”;在中國美術館,活躍對外交流,推出“二十世紀繪畫大師作品展”系列,中法文化年引進“法國印象派畫展”,策劃中國當代美術作品巡回訪問;為中國文聯實施“今日中國”藝術周,吸納港澳文藝家自愿加入各文藝家協會,組織“同一個世界”—中國畫家彩繪聯合國大家庭活動赴位于紐約、瑞士的聯合國機構展出;為中央文史館組織籌劃“中華文化四海行”、傳播優秀傳統文化,開展《文史翰墨》藝術創作、策劃“‘一帶一路’國際美術創作”,“中華家園美術創作項目”……此中的人生感悟和閱歷,為馮遠的文化素養、藝術學養的提升創造了極好的機會。
一個人的專業能與職業連為一體,幸運無過于斯。2004年,馮遠提出了策劃實施“百年重大歷史題材美術創作工程”的主張。從鴉片戰爭到神舟五號飛船上天,中華民族從百年屈辱中站立起來,到新中國取得天翻地覆變化的100幅歷史場景,凝聚起當代優秀美術家共同吟誦贊歌的集體智慧和熱情。2011年,由中國文聯、文化部、財政部啟動實施的姊妹篇工程“中華文明歷史題材美術創作工程”,表現的是上至史前先民文化,下至“徽班進京”,正好接續上“鴉片戰爭”,成為一部完整中華民族歷史。

“在中國各項事業的現代化建設中,我們特別需要強調保護與發展優良的傳統文化,精心整理與充分發揮經典文化的作用;需要鼓勵保護文化觀念的創新、文化語言的創新和文化技術與形式的創新;繁榮文藝創作,努力打造一批能夠見證偉大時代,且能傳之久遠的藝術精品;扶持并成就一批現代文化的思想巨人、教育與科學技術的巨人,文化藝術的大師。”
在馮遠的眼中,傳統文化是中華民族的根基和靈魂,是中華文明的重要組成部分。他堅信傳統文化的傳承和創新是當代中國文化發展的必經之路。因此,他一直致力于傳統文化的傳承和創新工作,努力推動中國文化的繁榮和發展。
如今,馮遠回歸藝術家的本行,以一個畫家的身份舉辦展覽,在展覽中為市民及藝術愛好者進行現場導覽,講述所冀所思、創作歷程。從小在美麗的黃浦江邊長大,大概是江南溫潤的氣候浸潤了他的血液和性格,他的講述平和又有力量。“中國文化所具有的豐富內涵和她所代表的民族精神情感、道德、價值、審美理想的文化自覺、文化特色,不僅值得發揚光大,并且通過創新,將日益顯示出其深刻的現代性,而其作為民族文化身份的感召力更是無法取代的。”馮遠于此感觸良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