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雨池

再一次被問起從電影《八角籠中》汲取的最大收獲,王寶強不需思索,很快地給出答案:“證明了一個父親的價值。”
這個回答并非無跡可尋。電影熱映的七月,王寶強在個人微博上曬出了女兒王子珊手寫的兩頁觀影日記。《八角籠中》從籌備到拍攝,再到成功上映,前后耗費六年。初時,才六七歲的女兒看不懂父親的忙碌,只知他奔波不停、對自己也疏于陪伴。但現在,看到電影里大瀧山的孩子們“掙脫命運枷鎖、擺脫宿命的力量和斗志”,十二歲的女兒內心震動,并清晰地感知到父親整日忙碌的意義。
兒子王子豪也有一篇觀影日記,內容不多,卻同樣讓王寶強深受觸動。電影中,王寶強飾演的格斗俱樂部老板“向騰輝”,頭頂白發漸生,肩背不再挺拔,卻還要將脊梁壓得更彎,低頭陪笑,替孩子們求學找出路。看到這樣的父親,兒子心疼,恨不能立刻到電影里去安慰他。“挺戳一個父親的心的。”王寶強默默地讀兒子寫下的文字,然后默默地流淚。

在電影能獲得的社會榮譽之外,《八角籠中》帶給了王寶強更多預想之外的禮物,比如,在“父親”這一人生角色的演繹上,他覺得自己多了些新感悟。
“我對孩子的教育方式有了很大改觀。”回憶起電影上映前后的時光,王寶強嘴角添了笑意。他出生于河北邢臺一個并不富裕的農村家庭,兒時,父親愛他卻嚴厲,有了自己的一雙子女后,王寶強也是嚴父。他看重教育,領著女兒做公益,帶兒子去貧困地區探訪留守兒童,“從小讓他們直觀地知道,現在的生活條件來之不易,得珍惜。你們沒吃苦,是爸爸替你們吃苦了”。
兒女幼時懵懂,遇上關鍵問題,王寶強就效法父親向孩子說教。但《八角籠中》上映后,這樣的相處模式逐漸被擊碎。觀影日記里,兒女真摯地寫下對父親的理解和認同,他們意識到了父親身上的“能量”,并在看到更多的人間苦難后,萌生了愿景:希望可以通過自己小小的力量幫助更多的人。

王寶強突然發現,教育其實并不需要疾言說教,自己做到一些事情,等孩子逐漸成長,自然便會懂得個中道理。“你想想就覺得,付出這一切瞬間值了。”他垂下頭,停頓稍許,又低聲道:“真的,真是值得的,這就是這部電影的收獲。”
對四十一歲的王寶強來說,《八角籠中》具有“重大的人生轉變意義”。除去“父親”,借由這部電影,他也完成了另一個重要的人生角色——電影導演的躍升。
這并不是王寶強第一次以導演的身份參與電影創作。2015年后,熱錢涌入中國影視行業,機遇四現,一些較有積累的演員紛紛改行當起導演。作為口碑票房雙收的知名演員,王寶強也有了初執導筒的機會,并在2017年推出首部導演作品《大鬧天竺》。
這部喜劇片在當年實現了7.5億的票房收入,卻輸掉了王寶強的創作口碑,觀眾和獨立影評人將代表年度最差影片的“金掃帚獎”頒給了他。此后,他被負面輿論裹挾,接著是家庭破碎、母親病逝。人生露出猙獰的面目,張牙舞爪地向他撲來。
“我被很多人質疑、謾罵,很多人想要毀掉我。”六年后,王寶強依舊記得自己被陰翳環繞的光景:“一般來說,經歷人生大事的時候,你很難從自我內心的牢籠里走出來;事業上,你一旦‘咔一下掉下去,又要通過多少時間,有多大的能量,才能慢慢地、一點一點再站起來?”

即便是今天,或許也難有人能準確地理解王寶強對電影的復雜情感。在過往的媒體報道中,他的從影故事反復被提及——自幼萌生“電影夢”,之后離家獨上少林;學成下山,便一頭扎進影視圈起伏的紅塵里。再然后,是稍顯傳奇的成功故事,他從跑龍套變成了“元鳳鳴”,接著是“傻根”“牛耿”“樹”“何安下”“唐仁”……
電影將王寶強捧上了演員功成名就的金字塔,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電影于自己更重要的意義,凸顯在人生崢嶸競出的這六年。
2017年,百事纏身的王寶強看到了引發網絡熱議的“恩波俱樂部”:創始人恩波招收孤兒和特困家庭子女,教他們散打。孩子們學到一技之長,甚至有人拿下散打冠軍。很快,恩波成了電影里男主角“向騰輝”的原型,八角籠則變為貫穿全片的一種意象——命運圍獵的八角賽場里,兩位對手激烈揮拳,用血和汗拼出輸贏,也博出前路。

“我就是要做這個項目,拍別的戲,它證明不了。”王寶強清楚,這樣的現實主義作品兼具表達厚度和社會內涵,又能與自己這幾年的個人遭遇與人生思考融會貫通,“和我后面的創作,包括編劇、拍攝上遇到的困難都是息息相關的”。
2022年3月,《八角籠中》在成都開機,扮演“王鳳”一角的王迅是王寶強于微時結交的好友,也是電影最早定下的演員。回想起兩個多月的拍攝過程,王迅只覺得阻力重重,“好幾次在懸崖邊上”,但在片場,王寶強永遠信心滿滿,精力無限,“他從來沒有猶豫過,永遠都是覺得這件事行,肯定行!”
電影最終提前一個月殺青,王迅這才得知,劇組開機后遇上投資人撤資,王寶強抵押房產充作制作資金。知曉內情,王迅心情復雜,“這太可怕了”,他同好友念叨,好歹和自己說一句難處。但他也知道,哪怕重來一次,王寶強還是不會與他訴苦:“他就是這樣,有苦一個人扛。”

拍攝幾遭變故,王寶強只得身兼多職,他即是《八角籠中》的導演、總制片人,也是主演和編劇。殺青那天,他剛好40歲,在中國傳統文化中,人至三十而立,之后擇路、循道,幾經磨難波折,才得四十不惑,這部電影記錄的故事,近似于他這幾載人生坎坷的另一種敘事。
不過,他并不多向外界渲染創作時遇到的波折,更愿意談論電影本身的藝術展現:“如果達不到真正的電影觀眾認知的水準,很難聊幕后的事,沒人關注這些。”他只不忘強調電影之于他的特殊意義:“我特別幸運的是有電影,我的人生真愛電影,有它讓我自己走出內心的困境,很大的困境。”
電影《八角籠中》,主角“向騰輝”向省城來的老板推介自己的格斗俱樂部,他扔下雪茄攥起拳頭,揮動:“靠我們的拳頭,打出自己的路。”
咬牙,向命運揮拳,靠自己開出一條前路,正是“向騰輝”人生的寫照。靜心梳理不難發現,在二十余年的從影道路上,王寶強塑造過十數個令人過目難忘的角色,他們雖形象各異,但多起于微末、身無依靠,卻真摯、堅毅,有著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執拗。這在某種程度上都與今天的“向騰輝”性格重合,也是王寶強本真的底色。
《八角籠中》上映后,與王寶強在十四年前合作過電影《Hello!樹先生》的導演韓杰發文,將他的逆襲故事稱為“一個平民的奇跡”。但自舞臺燈光聚焦處,觀眾看到的只是奇跡折射的華彩,只有熟識的親友,才知曉這榮耀自何而來。

“寶強骨子里就是一個不向命運低頭的人,因為他現在所有的成功,都是自己不斷抗爭、不斷努力的結果。”王迅還記得,自己和王寶強初識是在電視劇《暗算》的拍攝現場,他扮演“李秘書”,對方是有著超常聽覺天賦的盲人諜報員“阿炳”。
那時,王寶強憑借“傻根”一角已經小有名氣,但在拍攝現場,王迅看到的依舊是踏實認真的新人演員王寶強,每天都拿著劇本“晨練”,“就像他從小練基本功一樣”。兩人有一場戲是在諜報大廳,導演柳云龍對拍攝現場的要求高,室內大面積燃放煙餅,演員們嗆得受不住,都趁機去外面透氣,只有王寶強一直留在片場,“他很敬業,拍完了也在里面保持自己的狀態”。
2010年,《人在囧途》成為現象級喜劇片,王寶強一躍成為家喻戶曉的電影明星,但他卻接下了文藝片《Hello!樹先生》,扮演蔫巴、灰暗的小丑式人物“樹”。為了成為劇本里描述的老煙槍,他觀察、模仿農民抽煙,一天最多抽掉六十多根煙。導演韓杰記得,殺青宴上的王寶強“依然處在‘樹先生夢游般的精神后遺癥中無法自拔”。
這種扎實、投入的創作狀態,似乎從未在王寶強身上消褪。新作《八角籠中》的“向騰輝”是差一點被生活打敗的中年人,他有計劃地增肥,常年保持的六塊腹肌逐漸消失,換上衣服,就更近一步地變成了“向騰輝”。
還有更多努力在戲外,小演員是王寶強從大山里一個個挑出來的孩子,開拍前要長期集訓,他就和這群孩子整日泡在一起,關注他們的訓練,也關注生活。“他希望把真正的人物關系建立在戲外。”王迅進組早,一開始認不全小演員的名字,但他發覺王寶強對每個孩子都非常熟悉,“他和這些孩子有感情,孩子們信任他,所以他說什么孩子們都愿意去做”。
《八角籠中》上映后,“向騰輝”成了王寶強塑造的又一經典角色。這個中年男人做得多、說得少,被誤解是靠孩子們格斗吸血賺錢,飽受攻擊時也只沉默以對。但真正的狂風暴雨襲來時,又是他迎頭扛住,頂著一口氣,帶這些本會像“打水漂的石子”般沉入河底的孩子們,向前走,一路走出泥沼般的貧窮宿命。
有影迷評論:這是奮斗過的人才能拍得出的電影。事實的確如此,“電影的主題、核心跟我的經歷比較像,不認輸、不認命”,王寶強塑造“向騰輝”,更像是自己敞開內心后的藝術化展示——首次導演作品遭遇口碑滑鐵盧,他不認輸,決定接下“金掃帚”的那一刻就計劃著“逆襲”,“不想人生在這里摔得這么慘”。蟄伏六年后,“向騰輝”朝命運拼力揮拳,而王寶強最終破籠而出。
“以前別人都說,你還是做演員,因為確實不太適合做導演,但誰生下來就適合當導演?”說到這里,王寶強多了些幽默,他握拳揮動:“我最大的優點就是有自己的悟性,做導演也是這樣。一個猛子扎進去琢磨,真下功夫了,我的能量是很大的,是摟不住的!”
9月2日,第十八屆中國長春電影節閉幕,拿下22.07億內地票房的《八角籠中》獲得最佳編劇及評委會大獎。
《八角籠中》暑期熱映時,王寶強的父親在邢臺影院包場,邀請老友一起觀看兒子的新作品。結束后,父親打來視頻電話,雙手給他點贊。親友們對王寶強也有了新認識,父親來北京小住,和他聊起這些,情緒翻涌,感嘆兒子從影的這條路選對了。
其實當初哪能想得這樣遠?家里孩子多,供不下,八歲的王寶強要上少林寺學藝,父親騎車送他到邢臺火車站,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他也不覺得你能走出來,只是作為大人,想著孩子想去就去吧,我支持你,這一輩子你別怪我,也別恨我。”今天的王寶強很能明白父親彼時的心境。
他選擇的這條道路,遠不是今天看起來的順暢。十幾歲的少年,雖有武技,卻沒上過表演學校,北漂先從群演做起,“空手套白狼,啥都沒有”。沒有固定收入,他饑一餐飽一餐,餓得狠了,路過農家地里,見沒人,跳進去摘點西紅柿、黃瓜,就是一頓飯。“去北電、中戲?我也知道那更好,但上學我上不起,學費聽著就嚇人。吃飯的錢都沒有,怎么可能靠這種方式去找出路。當時的現狀是跑龍套,那我就跑龍套。”昔日拮據,他不覺得羞恥,反用新電影來傳達自己的信仰:“我沒有文化,但靠我的拳頭,也能贏得自己的尊嚴。”


除去不屈的斗志與能量,《八角籠中》最能觸達觀眾內心的,就是真誠。深度參與電影制作的王迅覺得:“只有寶強才能把這個拍得如此真誠。”他眼中的老友平實一如當年,“依然保持曾經那分待人的態度,不會說事業上有起色了,或者名氣大了,過去的朋友就不來往了”。
創作電影時的王寶強也是如此,他不啟用流量明星參演《八角籠中》,雖然,“拿明星去忽悠投資人,最容易拉到投資”。他不曾忘記自己從一幫北漂群演里被選中,憑借“盲目的青澀和淳樸的善良”出演《盲井》、繼而被改變人生的那個節點。二十多年后,身份置換,他選擇從大山深處找到真正的“馬虎”“蘇木”“小布”……因為這些“原生態”的孩子才能融入電影,給予觀眾一個真實的故事。
“我永遠記住一點,無論拍什么,真情實感的魂是不能丟的。就像我自己,王寶強,再火、再有名,作品升到再高的位置,是大家給你放那了。你要認清自己,你自身帶有的、接地氣的那些東西是丟不掉的。”王寶強篤定道。
再次攀上事業的高峰,夙愿得償的王寶強身上有一種自然的松弛。“打拼二十三年了,我自己還是很有成就感。”他微笑,眼角的褶皺間似有時光流淌:“現在我四十一歲,正當時候,要在有限的生命內多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拍有意義的電影,把自己的團隊培養好,把自己的后代培養好。”
人生起落不過數十載,他知道自己終如樹木,會落葉、衰老,但也堅信自己的創作旅程還未行至高潮。三十三年前,他孤身自河北農村走出,一步一腳印,上少林,闖北京,最終跨過了夢想與現實的界限;現在,他仍需高歌向前,去書寫他遠不曾落幕的電影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