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的病灶（組章）

冷克明（北京）

疾病是一個蒼白的狂妄的幽靈。它是極端自私的，它會對一切善良和偉大造成傷害。

——愛默生

耳 鳴

咚咚咚，咚咚咚，鼓聲陣陣，像波浪一樣連綿起伏，仿佛來自遙遠的山林、無邊的曠野、看不見的遠方；又仿佛來自身邊的哪個空間、內心的哪個角落、腦海的哪塊水域。

鼓聲陣陣，如影隨形。走路，端坐，工作，吃喝拉撒，不離不棄。哪怕睡著了，它也要把夢驚動。

像潮水兇猛涌來，仿佛瞬間就被淹沒；

像猛虎凌空撲來，仿佛立馬就會喪生。

但我完好無損，沒有任何傷痕，仍然活蹦亂跳。

我看不見那支擂鼓的手，甚至看不見起起落落的鼓槌。

鼓聲幽遠。

我知道鼓聲既已響起，病毒的軍團正在集結或已集結完畢。

但我不知道它們將攻擊哪里：頭、頸、四肢，或是五臟六腑；或是把聽覺徹底堵塞。

危機四伏，我只能被動地等待。

鼓聲不息，我索性放開腳步，迎著鼓聲大踏步走去。

牙 痛

水，從巖崖滴下，一滴，一滴，不徐不疾，無日無夜，滴在它腳下的一塊石頭上。聽不到什么聲音，也濺不起幾星水花。也許是數年，也許是數十年，那塊被它擊中的石頭，慢慢出現了一個凹痕，慢慢地凹痕越來越深，某一天突然被洞穿，那滴水已不知去向，堅硬的石頭出現了一個永難愈合的傷口。不能鋪路，不能砌墻，甚至不能筑壩，更不能作為碑石，刻上一篇銘文或是一段歷史。

一塊無用之石。

我們的牙齒就是這樣一塊石頭。

時間的水從生命的源頭滴落，一年兩年，十年數十年，某一個牙齒開始出現破損，疼痛像暴風雨降臨，讓你茶飯不思、坐立不安。曾經幾乎無堅不摧，連骨頭也能咬碎的堅固的牙齒啊，原來也是這樣不堪一擊。只能讓牙醫把神經殺死，或是徹底拔掉。

滴水穿石。那看不見的似乎弱小的病菌，總在難以察覺中積聚起巨大的力量，冷不丁致命一擊，讓我們痛不欲生。

這時我們感到牙齒就像那塊石頭，看似堅固，卻會被一滴柔軟的水洞穿，不知不覺，就成了一塊無用之石。

那么生命呢？

高血壓

身體里的暗夜，靈魂在漫游。

懸崖陡壁，急流險灘，荊棘草莽，毒蛇猛獸……

危機四伏。靈魂小心翼翼。

坎坷可以跨越，險灘可以涉過，蛇蝎可以躲避，但殺手已潛伏進來。

殺手穿著黑色的隱身衣，藏在草叢或密林，或是哪塊巖石后面，無法看見也無從知道。

殺手懷揣兇器，伺機而動，隨時準備偷襲。

他手中的兇器既鋒利又精細，幾乎無形，目標只有一個：血管。

當殺手出擊時，悄無聲息。是刀口太過鋒利，還是殺手的技法相當高明？反正你感覺不到，既看不到傷口，更不見血液流出。

身體里的夜是這么暗，暗得看不見刀鋒的閃光。

可是兇器既已出手，志在必得。借著夜色的掩護，將你的血管擠壓、扭曲、變形，血壓升高，使你頭痛、眩暈、胸悶、四肢麻木，心悸不安，甚至卒中、心絞痛……你猛然看見了殺手那死神般猙獰的面目。求生的欲望戰勝了恐懼。你絕地反擊，迅速舉起了降壓藥的殺手锏，與之展開了殊死搏斗。

但殺手蓄謀已久，怎會輕易放棄？而你生命的意志是這么頑強，絕不言敗。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這也是一場持久戰，敵我雙方都不會鳴金收兵。

夜色還是這么濃重。

曠野無邊。

靈魂堅韌頑強，向殺手步步緊逼。

如墨的天幕上晨曦微露。

冠心病

流水淙淙，不舍晝夜。

突然一聲巨響，地動山搖，地震或火山爆發了，山體滑坡，熔巖奔涌，迅速將河流截斷，將流水堰塞，將危險匯聚，將涓涓清流變成一潭死水。

身體里的血管就像一條條溪流，血液汩汩流淌，循環往復。生命不息，流淌不止，供養著每一個器官，滋潤著每一個細胞，讓生命充滿活力，矯健地行走在大地上。但肉體凡胎，也會地震，也會火山爆發，增高的血脂就像滑坡的山體或火山的熔巖，將血管堵塞，心臟瞬間變成死水一潭。

只有疏導，生命的泉水才會暢流，就像堰塞湖，只有疏通，才不會造成洪災。

時移世易，日新月異。現代醫學用支架將血管撐開，使死水暢通；或將心臟搭橋，讓生命從死亡的彼岸返回。

但治標不治本。只有將亂石清除，河流才能歡快地奔騰，只有將血脂清除，心臟才能有力地跳動。

金屬的支架能夠疏通血管。

精神的支架才能撐起人生的大廈。

痛 風

塔，莊嚴肅穆。

站在塔下，忍不住雙手合十，心生敬畏。

刮風了，疾風陣陣，塔發出沙沙的響聲，塔上有沙子飄灑而下。

下雨了，大雨傾盆，塔身被雨水劃出條條痕跡。

我近前用手一摸，原來這塔是沙塑的，也許用不了多久這塔就會轟然坍塌。

我驀然想到一個成語：積沙成塔。

那細小的、輕飄的沙粒，在某種外力的作用下，可以成丘，可以塑塔，可以造成虛幻的隱藏著兇險的假象。

我們行走在人世，一日三餐，食葷吃素，暴飲暴食，大快朵頤，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不知不覺，食物中的嘌呤就像沙粒，在血液中越積越多，最終蛻變成尿液，沉積在關節，使之凸起，紅腫，像一座塔沉重地壓著你的神經，讓你寸步難行，痛不欲生。

你借藥物的風將它吹打，藥物的雨將它沖刷，恨不得它即刻倒塌。

但塔身是這么堅挺。數十年的不良積習將嘌呤的沙粒緊緊地凝結在一起，讓七尺之軀一籌莫展。

狂風驟雨中，那讓我頂禮膜拜的塔倒下了。

滿地的沙子又在一點點地重新集結。

肉身上的塔何時能倒塌呢？

我急迫地合起了手掌。

糖尿病

人生苦短。

甜蜜的日子屈指可數。

把有限的甜貯藏在身體里，去調劑漫長的乏味時光。

但是儲存甜蜜的容器——胰島素破損了，致使血液中的糖從尿道源源流失。

你并不知曉。

就像水土流失往往在不知不覺中發生。

當你覺得疲倦乏力、視力減退、飲食增加，而體重反而下降時，醫學儀器明確告訴你：血糖增高。你已確診得了糖尿病！這屢見不鮮、避之不及、揮之不去的病，人們美其名曰“富貴病”，但你深知它是——

刀尖上的糖！

糖的甜蜜讓你憂傷。你看見的不是糖而是鋒利的刀。

刀尖所指，是你的眼，你的骨，你的膀胱，你的動脈，甚至你的神經。

刀鋒閃過，生命將像枯草一樣被割斷。

人生在世，酸苦辛辣不足以造成傷害，心心念念的甜卻有可能致命。

人啊，但愿你面對苦楚，也能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