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茜
(廣西民族大學,廣西 南寧 530006)
唐宋時期,廣西經濟隨著人口遷徙漸漸的繁榮起來,南來北往的商貿活動帶來的樂器奚琴(胡琴的前身)隨著時間的推移磨損消耗,當地的能工巧匠們就結合當地的條件,仿照中國古代原始社會就已形成的八音體系,即用金、石、土、匏、革、絲、竹這八種材料的不同特點,利用當地的竹、牛角、馬骨、筍頭、葫蘆等材料的制作出變體仿造土樂器,漸漸從原來的音樂形式中脫離出來,形成了壯族自己新的音樂形式——壯族八音。八音中樂器多達18 種,9 種是各式胡琴。除了壯族,廣西其他民族根據自身音樂表達的需求,又不斷豐富了胡琴的種類。從此胡琴這種樂器,就這樣在八桂大地上生生不息,流傳開來。
內蒙古草原遼闊悠揚的長調,丘陵地區千回百轉的山歌,沿江號子磅礴有力,塞上江南小調婉轉動人,俗話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一方山水有一方情。”生態表現型效應影響著影響著廣西人民選擇適宜地域的音樂,在手藝人制作和使用胡琴時影響著胡琴形態的產生。
老是指古老的文化,少是指少數民族多,邊是指地理位置與邊境交界,山是指廣西山多且具有名揚天下的喀斯特地貌,海指地緣位置沿海。民族文化、邊關文化、山地文化、海洋文化等多種文化交織。經過歷史的沉淀,廣西境內逐漸形成了以粵語為主,圍繞梧州發展起來的桂東南“西江走廊文化區”;以桂柳話為主,圍繞桂林發展起來桂北的“漓江文化區”;以壯語為主,圍繞百色發展起來的桂西南的“左右江文化區”。桂東南毗鄰廣東。自唐以來,廣東沿海一直有重要的海港,商業氛圍濃厚,經濟活動頻繁,富庶繁華。桂東南文化由原來桂文化的保守向粵文化的開放包容轉變,粵劇的起源其中有一種說法就是粵劇起源于廣西,經濟的繁榮為文化藝術提供了平臺。因為有一樣認同的嶺南文化作背書,廣西的胡琴隨著胡琴藝人去廣東討生活,一邊適應著隨對外貿易而來的外來文化與嶺南文化的融合文化,一邊又反哺著家鄉古舊的傳統,長久以來,由于地緣因素,桂系嶺南文化都處于比廣東嶺南文化發展緩慢,傳統保持更正統。桂林繼唐宋以來一直是廣西的文化政治中心。靠近湖南,受湖湘文化影響較大。重視讀書,歷史上廣西的讀書人大部分出自這個地方。誕生過漓江畫派,桂劇等多種藝術形式。桂西南,自古以來就是廣西最重要的民族——壯族的聚居地。民族特色濃烈,地理位置易守難攻,偏安一隅,本地人以西南邊陲自稱家鄉。即使經歷滄海桑田,桂西南的左右江文化仍保存著最原始淳樸的氣息。正是有這樣的天、地、人的和諧發展,生生不息,此地的胡琴相較桂東南與桂北地區的胡琴種類更多,形制更原始。
個體的最終形態必然會受其生存環境的影響,正是有如此豐富絢爛的地域文化特色,才使得廣西胡琴形制如此多樣,天然淳樸的地理環境,能歌善舞,以自然為師虔誠的造物精神,締造出胡琴集群形制的多樣性,堪稱中華文明藝術史上一顆耀眼奪目的寶石。
廣西壯族自治區地處我國華南地區,西北部與云貴高原接壤。西南部的欽州、北海、防城港部分地區沿海以外,廣西多特色丘陵地帶,集中在中部與南部地區,整個地勢呈現出自東南向西北升高的趨勢,整體面貌呈現出中間低四周高的盆地地形,所以又稱廣西為“廣西盆地”。低緯亞熱帶氣候使廣西氣候溫暖,各地日照時間為1169 到2219h,無霜期長達300 多天,降水量充足,讓廣西具有豐富的水資源。日照時間長,讓植物充分接受光合作用,為廣西生物多樣性提供重要的天然條件。作為發展農業的好地方,廣西的竹品種多達147 類,竹葉四季常綠,自古至今中華文化對竹的崇尚,竹也是編織百姓生活器具,造房貼墻的經濟作物,當然,將其制作成土胡、竹衣胡、壯母胡、竹筍胡豐富日常娛樂生活,竹子是百姓屋前房后常植的植物品種。除冬天均是竹子的生長期,竹筍四季常萌發,個頭較緯度較高的亞熱帶地區要大。葫蘆在廣西更是百姓熱愛的植物,葫蘆又有“福祿”之寓意,葫蘆是廣西小朋友取作乳名最多的名字之一。不僅拿葫蘆來制作樂器,生活中,裝面的葫蘆籃,盛水的葫蘆瓢,吃飯的葫蘆碗等都是葫蘆生活藝術化的呈現。
宜人的氣候造就青草四季可見,廣西本地作為西南馬的重要產地,有德保矮馬、百色馬等知名的馬品種,牛羊更是生活中不可離的牲畜。廣西以石山為主,山泉溪流,縱橫交錯。馬是山區不可缺少的役畜,不論是酷暑還是嚴寒,常年行走在崎嶇山路,役力強。進行粗放性管理就可在炎熱氣候的環境生存,造就廣西馬、牛、羊的品種精悍強壯,體態勻稱。
保證農業勞作生產外,宜人的氣候為民間胡琴制作藝人提供了豐富的竹、竹筍、葫蘆、馬頭骨、馬骨、牛角、牛骨等重要原料。
換元設計法,也被稱作替換設計法或置換設計法。來源于數學中一種通過等量替換來解決數學問題中瓶頸問題的計算方法。藝術設計領域,我們常在設計過程中,把其作為一種聯想啟發式創新發散的設計思維,將其用到設計的生產生活中。
長期的生活積累中,可能是從中原帶去的樂器的磨損,可能是需要新的音樂新聲,可能是某一天午后農閑時的小手工,讓富有創造精神的制作樂器的樂師,拾起院邊的竹筒,風干的葫蘆,馬骨頭、牛角,已無從考據緣由,一定是某個特殊的際遇,讓制作胡琴的師傅找到了替換的方法,慢慢在制作中熟練的掌握了胡琴的制作原理。從破損的胡琴修補摸索出完全自主制作各種形制的胡琴的方法,而后隨心所欲,就地取材,形成了具有特色的胡琴群。
廣西胡琴琴筒由植物替換,一部分琴筒的主要材料有泡桐樹、竹筍頭、竹干、葫蘆來替代。一部分琴筒由動物的骨或角或頭替換。同樣是葫蘆胡,根據葫蘆品種、產地、每一年的陽光雨水不一樣,產出的葫蘆不一樣導致制作出的琴每一個都有其獨特性,廣西地區的角胡同理如此。骨胡不僅用馬骨做琴筒,還用獵來的麂子角作千金,其他構件均由竹、木制作而成,充分的發揮了替換在胡琴制作中的手法,既保留了胡琴的功能,又美化了其裝飾。竹筍胡的琴筒上那些自然的音窗,由竹蟲咬食所致,琴桿保留了剛采集回來原料的天然,整個竹筍胡透著濃烈的在地性,給觀看這把竹筍胡演出的受眾,展現出一片竹林,一顆春筍,幾只竹牛,挖筍人無意拔出的竹根,不僅有聽覺美,還有視覺美,形制與音樂完美的整合給人無限美的意境想象空間。從中原帶去的胡琴大多震動膜由蟒皮所制作,后經廣西樂器制作人就地仿制變體,震動膜有筍殼、竹籜、青蛙皮、木板、竹板等替換。換元設計法在廣西胡琴制作中應用廣泛。
最能體現隱性轉化的設計成果是中國人制作豆腐的智慧,從非物質文化傳承人李西克老師及其徒弟曾丹老師處了解到,廣西胡琴的制作過程中,他們也有讓人嘆為觀止的“豆腐智慧”。
讓園林工人頭痛不已的害蟲,洋辣子,學名褐邊綠刺蛾,俗稱癢辣子。這種分布廣泛,幾乎遍及全國的蟲子很難與胡琴的任何一個部件聯系起來。廣西靖西一帶的胡琴制作師從老一輩的老人中接過手藝,洋辣子的顏色從幼蟲的黃色到稍大后的黃綠,最后轉變為綠色。當它黃綠相間的時候,是收集它們最好的時節。將蟲腸取出,陽光下曬干,用廣西本地酸醋浸泡后,蟲腸的韌性將得到最大的發揮,這時候將其拉長抽成一根根的細絲,經久耐用,健康環保,既讓胡琴琴弓上的馬尾有了著落,又起到了除害的目的。對于隸屬亞熱帶氣候的廣西,不是最佳養馬場地,氣溫高,夏季長,蟲害大,當地人民用“豆腐智慧”改變了不利的先天自然環境。廣西胡琴制作過程中用蟲腸做馬尾的智慧為設計提供了另一種智慧。為今天的綠色可持續設計、仿生設計等領域提供了新的思路。
廣西地區自古偏安一隅,農業板塊比重大,廣西本土極富特色的節日非常多,或是逢年過節的歡樂,或是豐收喜慶、或是婚嫁迎娶的得意、或是遷入新居的祝賀,或親朋離世的緬懷,多種類胡琴自然順勢而生,無不體現著重視人精神生活的傳統,對人性最本質的生命的關懷。
廣西胡琴是分公母的,充分表達了廣西人民在生產勞動和藝術實踐中凝聚和集中了獨特的胡琴藝術的文化意識,對自然生命美的提煉和概括。丘陵地帶原生的音樂,悠揚婉轉,曲調百轉千回,抒情性較強。如同丘陵地帶層層疊疊的山山水水。胡琴表現出抒情性音樂,恰巧與當地的音樂趣味不謀而合。從胡琴傳入到廣西地區開始。慢慢有了本土居民對音樂多層次的需求。馬骨胡奏出的音樂,音調高亢尖銳,民樂界稱其為胡琴中的公胡。其他胡琴,如土胡、竹筍朋、大胡、葫蘆胡、馬頭胡等,均稱為母胡。這都是胡琴傳入廣西后,不滿足于中原地區的曲調,丘陵地區地形需要多層次的音樂,比如《壯鄉春早》用音樂對廣西壯族地區春天的描繪,當地音樂藝人就著手于結合當地材料,因地制宜,就地取材,慢慢發展出了形制多樣的符合本土民眾需求的胡琴,甚至在有些地方,發展出了極具本土特色的胡琴。
廣西胡琴形制多樣性不僅體現出對人的生命的關懷,還有對動植物生命的尊重。廣西地區流傳著一則關于馬骨胡的美麗傳說。相傳,壯族山寨有一對兩情相悅的戀人。姑娘叫阿冉。小伙子叫阿列。小伙家還有一匹遠近聞名的駿馬。土司覬覦美人與駿馬,將阿冉與馬一并搶回山寨中,丟馬腿骨和馬尾對小伙進行恐嚇。阿列悲痛欲絕的收起馬腿骨與馬尾。用馬腿骨做琴筒,馬尾做琴弓,琴聲傳到姑娘處,心意相通的兩人通過琴聲傳遞出想到辦法一起出逃。逃出后他們走遍村村寨寨傳授馬骨胡的技藝。馬骨胡也用兩人名字合成稱為冉列。從此故事中可見人們對動物生命的尊重,長期的農業生產中與動物間產生了深厚的感情,同時還體現了音樂在當地占據著極其重要的位置,亦可見胡琴制作技藝在村寨中普及廣泛,才衍生出形制紛繁的胡琴藝。
綜上所述,廣西胡琴形制多樣性成因在以上三個方面共同作用下形成,體現了廣西地區文化的獨特的魅力。潛藏著深遠的胡琴文化歷史背景,無不表現出廣西人民生活中的審美情趣。深入研究這一領域對于科學的認識胡琴造物思想,傳播廣西地區傳統的物質文明有著積極的意義。如何在中國現代設計中繼承和發揚廣西胡琴形制多樣性中合理、科學的造物理念,以及獨特的民族文化與精神內核生命關懷、對自然的敬畏,才是本文研究的最終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