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韜 屈信妍
(1.湖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湖南 長沙 030006;2.曲阜師范大學孔子文化研究院,山東 曲阜 273100)
衛玠其人,《晉書》有傳,相關記載散見于《世說新語》《太平御覽》等書。劉孝標《世說新語注》在衛玠的相關條目下,引書有《衛玠別傳》《晉諸公贊》《晉中興書》《晉陽秋》《江左名士傳》《永嘉流人名》,以上諸書皆久已亡佚,后人或有輯本而全貌已失。《世說新語·文學》“袁伯彥作《名士傳》”條注云:宏以夏侯太初、何平叔、王輔嗣為正始名士,阮嗣宗、嵇叔夜、山巨源、向子期、劉伯倫、阮仲容、王濬沖為竹林名士,裴叔則、樂彥輔、王夷甫、庾子嵩、王安期、阮千里、衛叔寶、謝幼輿為中朝名士。[1]
衛叔寶即衛玠,《晉書》載:“(王)澄及王玄、王濟并有盛名,皆出玠下,世云‘王家三子,不如衛家一兒。’”[2]衛玠喪后,王導為之感慨:“此君風流名士,海內所瞻”。[3]“永和中,劉真長、謝仁祖共商略中朝人。或問:‘杜弘治可方衛洗馬不?’謝曰:‘安得比!其間可容數人。’”[4]“于時中興名士,唯王承及玠為當時第一云。”可見其為當時人所推重。
然衛玠其人其事,研究者寥寥,目前僅見劉強先生關于衛玠之死的一篇文章。[5]衛玠幾乎符合后人對于魏晉名士的所有幻想,比如家世顯赫、幼年夙慧、身體羸弱、少年成名、才華橫溢、玉樹臨風、英年早逝等。本文主要從《晉書》《世說新語》的相關記載入手,對衛玠的家世背景和家族網絡試做一點探索工作。
衛玠屬河東衛氏,西晉名臣衛瓘之孫,考其先祖,《晉書》載:“衛瓘,字伯玉,河東安邑人也。高祖暠,漢明帝時,以儒學自代郡征,至河東安邑卒,因賜所亡地而葬之,子孫遂家焉。”[6]其中最可注意者為“以儒學自代郡征”一句,透露出兩方面的信息。第一,衛氏家族本屬代郡,后遷河東,地理上更接近于當時的主流文化圈。東漢曹魏為世族興起期,為后世所知的大部分兩晉南朝高門大族皆源起于東漢三國,衛氏家族在東漢明帝時遷至河東,依托地理優勢,經過幾代發展,河東衛氏漸成規模。第二,衛氏先祖因儒學而知名,衛瓘曾為《論語》作注,《隋書·經籍志》載有其著作《喪服儀》一卷,可知衛氏儒學傳統未曾斷絕,累代學儒,家學不輟,頗符合東漢魏晉文化士族之特征。
衛玠之祖衛瓘,《晉書》有傳,官至太保,位居宰輔,“性貞靜有名理,以明識清允稱”。[7]河東衛氏在魏晉時期能躋身名門望族,衛瓘功莫大焉。衛瓘是魏末晉初政局中的關鍵人物,位高權重,通過婚宦關系替衛氏家族積累了豐富的政治資源。
衛玠生于太康七年,衛瓘時任司空,《資治通鑒》載:“春,正月,甲寅朔,日有食之。魏舒稱疾,固請遜位,以劇陽子罷。舒所為,必先行而后言,遜位之際,莫有知者。衛瓘與舒書曰:‘每與足下共論此事,日日未果,可謂‘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矣。”[8]晉武帝太康末期政局不穩,災異頻繁,全無開國盛世之象,政治嗅覺敏銳的衛瓘早已萌生退意,然“帝不聽”,但仍對衛瓘恩寵有加。衛玠在這一年出生,注定將開始見證家族的沒落和西晉的衰亡。
永熙元年,衛玠5 歲,《世說新語·識鑒》載:“祖太保曰:‘此兒有異,顧吾老,不見其大耳!’”[9]《晉書》作:“(玠)年五歲,風神秀異。祖父瓘曰:‘此兒有異于眾,顧吾年老,不見其成長耳。’”[10]《衛玠別傳》作:“玠有虛令之秀,清勝之氣,在群伍之中,有異人之望。祖太保見玠五歲曰:‘此兒神爽聰令,與眾大異,恐吾年老,不及見爾。’”[11]資料輾轉傳抄,文字或有改動,但其意一也。衛瓘之言,一方面表現了對衛玠后起之秀的贊賞與期待。另一方面,也流露出對自己年漸風燭的悲嘆,其背后或有對于朝廷局勢的隱憂。此年衛瓘71 歲。次年,即晉惠帝永平元年,外戚楊駿被誅,汝南王亮與衛瓘一同輔政,隨即為賈后指使楚王瑋所誅。
衛玠之父為衛恒。《晉書·列傳第六》:“恒字巨山,少辟司空齊王府,轉太子舍人、尚書郎、秘書丞、太子庶子、黃門郎。恒善草隸書,為《四體書勢》。”[12]衛恒是當時書法名家,文化素養極高。衛恒在八王之亂初期,與其父一同遇難。
對于衛玠之母,史書中沒有太多記載,《晉書·列傳第六》中有“驃騎將軍王濟,玠之舅也”,[13]可知衛玠之母屬太原王氏。《世說新語·賢媛》載:王渾妻鐘氏生女令淑,武子為妹求簡美對而未得。有兵家子,有俊才,欲以妹妻之,乃白母,曰:“誠是才者,其地可遺,然要令我見。”武子乃令兵兒與群小雜處,使母帷中察之。既而,母謂武子曰:“如此衣形者,是汝所擬者非邪?”武子曰:“是也。”母曰:“此才足以拔萃,然地寒,不有長年,不得申其才用。觀其形骨,必不壽,不可與婚。”武子從之。兵兒數年果亡。[14]
或許此處的鐘氏之女即為衛玠之母。但疑點頗多。第一,材料或為偽造。魏晉時期的婚姻關系,等級森嚴,兵家子應該不可能和王公女有所牽連。第二,《晉書·列傳第十二》:“(王濟)與姊夫和嶠及裴楷齊名。”[15]王濟或有其他姊妹。衛玠之母在永嘉四年與衛玠避難南渡,后遂無聞,不知所蹤。
衛玠之兄衛璪,元康元年衛家覆滅之時,“恒二子璪、玠,時在醫家得免”,[16]其年衛玠六歲,衛璪年齡當與衛玠相差無幾。《晉書》記載:“璪字仲寶,襲瓘爵。后東海王越以蘭陵益其國,改封江夏郡公,邑八千五百戶。懷帝即位,為散騎侍郎。”[17]相比于其弟衛玠,衛璪并未在歷史上留下過多痕跡。由于早年家難,其母對于大兒子或許多有溺愛,永嘉四年,衛玠將要南渡,“母曰‘我不能舍仲寶去也。’”[18]其年衛玠24 歲,衛璪應稍長,其母仍如此依依念念。
據《晉書》載:“臨別,玠謂兄曰‘在三之義,人之所重。今可謂致身之日,兄其勉之。’”[19]《衛玠別傳》載:“永嘉四年,南至江夏,與兄別于梁里澗,語曰:‘在三之義,人之所重,今日忠臣致身之道,可不勉乎?’”[20]以弟誡兄,說明衛璪雖身為長兄,但遇事多聽衛玠。衛玠以儒家道義勸勉。
關于衛璪的結局,《太平御覽》引《晉中興書》:“洛城失守,璪沒焉。”洛陽失守在永嘉五年,距衛玠南渡兄弟分別僅隔一年。《世說新語·言語》:“衛洗馬初欲渡江,形神慘悴,語左右云:‘見此芒芒,不覺百端交集。茍未免有情,亦復誰能遣此!’”[21]或許衛玠過江之時已有一去難返之感。
衛玠先后有兩任妻子,先妻為南陽樂廣之女,后妻為河內山簡之女。
衛玠先妻為南陽樂廣之女。《晉書》:“玠妻父樂廣,有海內重名,議者以為‘婦公冰清,女婿玉潤。’”[22]衛瓘與樂廣早有交往,《晉書·列傳第十三》:“尚書令衛瓘,朝之耆舊,逮與魏正始中諸名士談論,見廣而奇之,曰:‘自昔諸賢既沒,常恐微言將絕,而今乃復聞斯言于君矣。’命諸子造焉,曰:‘此人之水鏡,見之瑩然,若披云霧而睹青天也。’”[23]《晉陽秋》載:“尚書令衛瓘見廣曰:‘昔何平叔諸人沒,常謂清言盡失,今復聞之于君。’”[24]兩晉人物對于正始之音情有獨鐘,衛玠渡江后,寓居豫章,與王敦談話彌日,王敦大為欽服,對其長史謝鯤嘆道:“不意永嘉之中,復聞正始之音。阿平若在,當復絕倒。”[25]《衛玠別傳》作:“昔王夷甫吐金聲于中朝,此子今復玉振于江表,微言之緒,絕而復繼。不誤永嘉之中,復聞正始之音。阿平若在,當復絕倒。”[26]顧炎武對于東晉南朝士人仰慕正始之音已有注意,見于《日知錄》,茲不贅述。
衛玠后妻河內山簡之女。“玠妻先亡。征南將軍山簡見之,甚相欽重。簡曰:‘昔戴叔鸞嫁女,唯賢是與,不問貴賤,況衛氏權貴門戶令望之人乎!’于是以女妻焉。”[27]山簡為山濤之子,山遐之父,有乃父之風,為時人所重,虞預《晉書》:“簡字季倫,平雅有父風,與嵇紹、劉漠等齊名。遷尚書,出為征南將軍。”[28]
山簡任征南將軍,事在永嘉三年,《晉書》“永嘉三年,(山簡)出為征南將軍、都督荊、湘、交、廣四州諸軍事、假節,鎮襄陽。”[29]而永嘉四年衛玠即舉家南渡,次于江夏,或與山簡出任有關。山簡亡于永嘉六年,而衛玠也在這一年病死,衛玠好友王澄也在這一年為王敦所殺,在前一年衛玠之兄衛璪沒于劉聰,中原擾攘,山河破碎,故舊凋零,家國喪亂,衛玠本就身體羸弱,在萬方多難的打擊之下,憂不自勝,短命而亡。其妻山氏史籍無載。
衛玠母系親屬有外祖父王渾,舅舅王濟。
衛玠外祖父為王渾,虞預《晉書》載:“渾字玄沖,太原晉陽人,魏司徒昶子,仕至司徒。”[30]王渾在武帝朝的齊王攸出藩問題上,明確支持齊王攸留在洛陽,與衛瓘政治立場相合。在婚姻關系上,王渾將其女嫁于衛瓘之子衛恒,更顯親密。
在八王之亂初,楚王瑋有意招攏王渾,“渾辭疾歸第,以家兵千馀人閉門距瑋。瑋不敢逼。俄而瑋以矯詔伏誅,渾乃率兵赴官。”[31]故太原王氏在動亂中不至于像河東衛氏一樣遭受橫禍。當時王渾的另一個女婿河東裴楷也為楚王瑋所惡,必欲殺之,“瑋以楷前奪己中候,又與亮、瓘婚親,密遣討楷。楷素知瑋有望于己,聞有變,單車入城,匿于妻父王渾家,與亮小子一夜八徙,故得免難。”[32]既然裴楷可以避匿于妻父之家,死里逃生的衛玠母子舍王家而往何處呢?
衛玠之舅為王濟。《晉諸公贊》:“王濟字武子,太原晉陽人。司徒渾第二子也。有俊才,能清言,起家中書郎,終太仆。”[33]前引“武子為妹求簡美對而未得”,可知王濟對于其妹之愛護,衛玠母子避難于其家,愛屋及烏,王濟對于外甥也極為青睞。《晉書》:“(王濟)每見玠,輒嘆曰‘珠玉在側,覺我形穢。’又嘗語人曰:‘與玠同游,冏若明珠之在側,朗然照人。’”[34]《衛玠別傳》亦載:“驃騎王濟,玠之舅也。嘗與同游,語人曰:‘昨日與吾外生共坐,若明珠之在側,朗然來照人。’”[35]
衛玠父系親屬有姑母衛氏,叔父衛宣。
衛玠之姑姓名不詳。《資治通鑒》載:“初,帝將納衛瓘女為太子妃,充妻郭槐賂楊后左右,使后說帝,求納其女。帝曰:‘衛公女有五可,賈公女有五不可:衛氏種賢而多子,美而長、白;賈氏種妒而少子,丑而短、黑。’后固以為請,荀顗、荀勖、馮瓘皆稱充女絕美,且有才德,帝遂從之。”[36]可知衛公女既賢且美,有名當世,甚至為晉武帝所注意,欲將其配與太子司馬衷。雖然此事不成,但武帝又將繁昌公主許與衛瓘之子衛宣,可見武帝對衛瓘之倚重。楚王瑋伏誅之后,局勢尚不明朗,朝臣噤若寒蟬,而“瓘女與國臣書曰:‘先公名謚未顯,無異凡人,每怪一國蔑然無言。《春秋》之失,其咎安在。悲憤感慨,故以示意。’”[37]引《春秋》之義,陳衛瓘之冤,朝廷才為衛瓘洗刷了冤情,恢復了名譽,由此可見衛公女之風采名不虛傳。
衛玠之叔為衛宣。衛宣為衛瓘第四子,尚繁昌公主,《晉書》載:“武帝敕瓘第四子宣尚繁昌公主。瓘自以諸生之胄,婚對微素,抗表固辭,不許。”[38]
何邵,女適衛瓘子,衛玠嬸之父。何邵是西晉開國名臣何曾之子,與晉武帝有總角之好。武帝亡后,八王亂起,在衛氏家族覆亡之時,“(衛)恒聞變,以何劭,嫂之父也,從墻孔中詣之,以問消息。劭知而不告。”[39]衛恒走投無路,遂被網羅。八王之亂中,何邵置身事外,不與政事,“以軒冕而游其間,無怨之者。”[40]得以善終。但在永嘉之亂中,“何氏滅亡無遺焉。”
裴楷,衛玠嬸之父。裴楷屬河東裴氏,《晉諸公贊》:裴楷字叔則,河東聞喜人,司空秀之從第也……楷特精易義。累遷河南尹、中書令,卒。”[41]裴楷女適衛瓘子,裴楷子娶楊駿女,但裴楷素輕楊駿,而看重衛瓘。楊駿被誅,汝南王亮與衛瓘輔政,兩人奪楚王瑋中侯之官,予以裴楷,但裴楷顧忌楚王而不敢接受。等到楚王瑋殺汝南王和衛瓘之后,“瑋以楷前奪己中候,又與亮、瓘婚親,密遣討楷。”[42]裴楷躲于王渾之家,才逃過一劫。但可能受到驚嚇,裴楷還是在這一年去世,時年五十五歲。
綜上所述,在衛玠的家族中,主要有三個特征:在地理上,都集中在河東地區附近;在政治上,都身居高位,政治立場多與衛瓘同聲相應。衛玠過江之后,身處江東異地,官居洗馬閑職,而衛氏家族也日漸衰落,待衛玠病亡之后,整個衛氏家族后繼無人,就此湮滅。經過八王之亂和永嘉之亂,西晉初年顯赫一時的河東衛氏,由盛至亡不過三十年時間。通過河東衛氏的關系網絡及其興衰過程,或可一窺兩晉時期大族關系之復雜、政治勢力之消長和社會局勢之動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