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纖手捧月影

孟暉

宋代佚名畫家的《浣月圖》（局部）。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有一幅宋代佚名畫家的作品，目前定名為《浣月圖》，其實，準確的標題應該為《掬水月在手》。

畫面上是月下的園林，主角是一位頭戴花冠、雍容華貴的年輕女子，在她身畔，一塊造型崢嶸的碩大奇石豎立在古松碧桐之下，石凹中盤踞著一條降龍，此龍四爪分張，牢牢攫住石體，仿佛駕云直下九天一般，極富動態感。一股水流從龍口泄出，形成短短一道拋瀑，落入安置在龍口之下的一只斗形大缸內。很明顯，這是一組造型獨特的小型噴水裝置。另一側，立著一架朱漆香幾，一個小丫鬟正向幾上的香爐內添香。在女主人公的身后，陪侍著兩位從婢，與添香丫鬟一樣服飾華貴，氣質嫻雅，從這排場就顯出她們所服侍的仕女身份不凡。

天上圓月高掛，苑中花木繁茂，那位花冠仕女是因為月夜如此美好，所以特意在婢子們的隨侍下，到花園里欣賞月光下的幽靜美景。看到明月的圓影倒映在噴泉的承斗里，她不禁伸手去撈那月影。但見她用雙手掬起一捧清水，竟把倒映在水面上的月亮也捧在了手里。

此一畫面，是在表現唐人于良史《春山夜月》一詩的詩意：“春山多勝事，賞玩夜忘歸。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原詩的意思是，春天山野間處處是美景，讓人們流連忘返，一直游賞到入夜以后仍然興致勃勃。而夜色下的大自然更為迷人，去溪流里捧起一握清水，水面會隱約閃著月光；在花叢里穿行，撫弄花枝，則讓衣服染上了花香。

明代佚名畫家的同題作品《金盆撈月圖》。

唐代詩人多如星辰，《全唐詩》收錄了2529人的作品。于良史在其中可謂是一顆星光微弱的小星，《全唐詩》對他的生平介紹極為簡略，僅收錄了他的7首詩作。根據極其有限的記錄，我們知道他是中唐時期一位士大夫，仕途不暢，只做過低品朝官。《唐才子傳》介紹，唐肅宗至德年間（756年—758年），于良史在朝中為侍御史。《全唐詩》則記錄，德宗貞元年間（785年—805年），他在徐州、泗州節度使張建封手下做從事。于良史在其《自吟》一首中抒發心志：“出身三十年，發白衣猶碧。日暮倚朱門，從朱污袍赤。”詩中先說，他步入仕途三十年之后，仍然穿著七品官員的淺綠袍，確實沒做到高官。然后表示，如果晚節不保，頭發都白了再去投靠穿朱袍的朝貴，只會為那些人的卑劣污染。由此可見，于良史是認為當時朝政昏暗，奸臣當道，不肯附庸權臣，才一生不得顯達。

于良史的詩作只留下了7首，但首首動人，佳句迭出。其中，《春山夜月》平白得如同口語，任誰讀了都懂，也都能體會到其中的優美意境，因此成了后人難忘的名篇。“掬水月在手”一句尤其廣為傳誦。到了宋代，不知哪位天才畫家巧妙地將這句詩轉化為繪畫題材，用一個具體的形象來表現詩句意境，那就是一位美麗的仕女手捧一掬清水，清水上映著圓月的倒影。實際上，現實中這是不可能出現的情況，它違反了光學規律。不過，沒有留下名字的那位宋代畫家調動了想象力，在畫面上把不可能變成了可能。誰不渴望能把皎潔的圓月倒影捧在雙手中呢？于是，這一畫面一經創造出來，便征服了宋代的觀眾，贏得了公眾的認可。那個時代沒有版權之說，既然精彩的首創獲得了成功，其他人物畫家便加以模仿，再自由發揮，這樣，“掬水月在手”就成了仕女畫的固定題材，無數追隨者以之為題，畫出一幅又一幅優美作品。臺北故宮博物院現藏的這一幅正是其中之一，許多與它同畫題的作品消失在天災人禍之中，這一幅有幸保存下來，得以讓我們領略宋代繪畫的杰出水平。

繪有“掬水月在手”圖案的青花杯。

雕鏨出“掬水月在手”圖案的金簪。

今天，還有明代佚名畫家的同題作品《金盆撈月圖》保藏在上海博物館。不僅如此，明代的仕女畫家們還為“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再添上“惜花春早起”“愛月夜眠遲”兩句優美的詩句，組成固定的成套畫題，也就是說，把這四句詩分別畫成四幅同樣規格、尺寸的仕女畫，消費者買去之后，在居室中一起懸掛，裝飾生活空間。

明代人是如此喜愛這套畫題，還將其引入工藝美術之中。在出土的明代文物中，便有簪頭雕鏨出“掬水月在手”圖案的金簪；而湖北鐘祥明梁莊王墓的陪葬品中，有一套四件青花杯，每只杯壁分別描繪了“惜花春早起”“愛月夜眠遲”“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的仕女與侍婢們。

所有那些創作者，無論是畫家還是金匠、瓷器匠人，都沒有留下名字，只把最美的古代文化結晶饋贈給了我們。我們應該因此受到啟示，當望向中國古代藝術時，要拓寬視野，將那些無名藝術家的創作也加以珍視，從而享受傳統文化無邊的美麗。

“掬水月在手”一句是如此迷人，以至它還闖入了傳統戲曲的領域。元代名家馬致遠創作了《賞花時》之“掬水月在手”一曲，曲中唱詞有“古鏡當天秋正磨”“伸玉指盆池內蘸綠波，剛綽起半撮”“分明掌上見嫦娥”。及至梅蘭芳創作《太真外傳》，則在經典的《貴妃醉酒》里有如此的細節：“挽翠袖近前來金盆扶定，只見那空中的月兒落盆心……看仙掌和驪珠紛紛亂迸，顧不得雙手冷玉玨親擎。”舞臺上，扮演楊貴妃的旦角會一邊唱一邊做出虛擬捧月的身段。

一位唐代詩人在公元8世紀吟出的詩句，1200年來始終由人傳唱，并且在多個領域中不斷煥發出新的美意。至今，在戲曲舞臺上，演員還不斷邊唱邊演，把那句詩具象化，變成視覺的纏綿意緒。中國傳統文化的生命力就是如此綿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