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來

我在不同的季節到過四姑娘山。
春天和秋天,不同的植物群落,會呈現出豐富多彩的色調。
春天,萬物萌發。那些落葉的灌叢與喬木新萌發的葉子會如輕霧一般給山野籠罩上深淺不一的綠色,如霧如煙。落葉松氤氳的新綠,白樺樹的綠閃爍著蠟質的光芒。那些不同的色調對應著人內心深處那些難以名狀的情感。從那些時刻應了光線的變化而變幻不定的春天的色彩,人看到的不只是美麗的大自然,而且看到了自己深藏不露的內心世界。美國詩人惠特曼的詩句:“拂開大草原上的草,吸著它那特殊的香味,我向它索要精神上相應的訊息。”說的就是這樣的意思。
秋天,那簡直就是燦爛色彩的大交響。那么多種的紅,那么多種的黃,被燦爛的高原陽光照亮。高原上特別容易產生大大小小的空氣對流,那就是大大小小的風,風和光聯合起來,吹動那些不同色彩的樹:椴、楓、樺、楊、楸……那是盛大華美的色彩交響。高潮過后,落葉紛飛,落在蜿蜒的山路上,落在林間,落在溪澗之上,路循著溪流,溪流載滿落葉,下山,我們回到人間。其間,我們有可能遇到有些驚惶的野生動物,有可能遇見一群血雉,羽翼鮮亮,我們打量它們,它們也想打量我們,但到底還是害怕,便慌慌張張地遁入林間。
當然不能忽略夏天。
所有草木都枝葉繁茂,所有草木都長成了一樣的綠色。浩蕩,幽深,寬廣。陽光落在萬物之上,風再來助推,綠與光相互輝映,綠浪翻拂,那是光與色的舞蹈。那時,所有的開花植物都開出了花。那些開花植物群落都是龐大家族,把所有的林間草地、所有的森林邊緣,變成了野花的海洋、夏日的生命盛典。
而這一切的背后,總有晶瑩的雪峰在那里,總有藍天麗日在那里。讓人在這美麗的世界中想到高遠,想到無限。記起來一個情景,當我趴在草地上把鏡頭對準一株開花的棱子芹時,一個游人輕輕碰觸我,不要因為拍攝一朵花而在身下壓倒了看上去更普通的眾多的毛茛花。我也曾阻止過準備把杜鵑花編成花環裝點自己美麗的年輕女士。這就是美的作用。美教導我們珍重美。美教導我們通向善。
冬天,雪線壓低了。雪地上印滿了動物們的足跡。落盡了葉子的森林呈現一種蕭疏之美。
(摘自《散文選刊》2023年第11期,Bonnie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