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梓煊

已是黃昏,太陽慵懶地掛在城西摩天大樓的頂端,灑下一片慘淡的昏黃。抬頭,我已經來到此行的目的地——一間破敗的小酒吧。這里的蛛網已經泛濫,偶爾還有蟑螂從桌面爬過。但無疑,這里的東西是最便宜的。
我是一名外科醫生,原本過著平凡的人生:美好的童年、迷茫的少年和千篇一律的中年。直到我那位可憐的朋友拉著我投資,讓我欠下一百萬的巨債。在破產的那天晚上,他吞下了一大瓶安眠藥,而我選擇活下去,這也意味著我要承擔這筆巨額債務。眼看還有兩個月就到還款截止時間了,我還有六十萬的缺口。這樣下去,我將面臨牢獄之災、離婚糾紛和無休止滾動的利息。
我也想過逃跑,但且不說我不愿意在惶恐和茍且中過完余生,單是客觀條件就行不通。在這個時代,每個人的手臂上都有一小塊身份芯片,提供著GPS、心跳、健康監測等多種信息。如果不把它取出來,便會一直被警務系統追蹤;而如果把它取出,就會觸發警報,全城的監控系統都會聚焦于你。我想過多種方法,卻沒有一個可行的策略。
走向吧臺,我從口袋中翻出一點兒錢,要了一大杯礦泉水,撿起旁邊一個醉鬼還沒喝完的半杯酒,勾兌著飲了下去。酒保惱怒地瞪了我一眼,但我沒有理睬他,又開始在其他醉鬼的桌子上找著。
“先生,你一定遇到了什么困難。”陰影里突然冒出一個聲音,緊接著一張臉湊了過來,“我已經觀察你幾天了。我們能幫你解決任何問題。是的,任何問題。”
我看著他。一張平平無奇的臉,看上去不像一個社會背景強大到能擺平任何事情的人。
“我叫杰克,”他自我介紹說,“專門干這行的。如果你有意向的話,我們可以換個更方便的地方說話。”
“好吧。”我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隨后,杰克帶著我走出小酒吧,左拐右拐,來到市郊一所大樓里。下到地下不知道多少層,電梯門尚未打開,一股消毒水的氣味就撲面而來。映入眼簾的是一條敞亮的走廊,幾位白大褂在玻璃門后忙碌著。
“先說說看吧,先生。”在會客室落座后,杰克給我沏上一杯茶,“你遇到了什么麻煩?”
“我欠了許多錢,大概……一百多萬吧。”
“啊,這種事,”杰克笑起來,“完全不是問題,我們已經處理過很多例了。請讓我先介紹一下我們的服務,統一價格是三十萬……”
我倏地站起身來,“我欠了一百萬,你讓我再倒貼三十萬?免談了,出口在哪兒?”
“別急,你先坐下,我為你介紹一下我們的服務項目。”杰克把我按回沙發上,“我們會提取你的DNA,制造一個克隆人,由他代替你生活。”
我一下就明白了杰克的方案,這似乎確實是個好方法。
“到那個時候,欠款是一百萬,抑或是一百三十萬,有區別嗎?反正你已經不是你了,拿著你身份的是那個克隆人,到時候坐牢的是他,還款的也是他。而你可以在一個與世無爭的地方享受平靜的生活。”
我盯著杯中的茶葉發了一會兒呆,然后問出一個深思熟慮后的問題:“那個克隆人,或者說我的替身,會不會因為太累受不了而舉報我?克隆人可是違法的,你知道,那樣只會讓我被關更久。”
“舉報?”杰克笑了起來,“完全沒有可能。這是我們這個項目最有意思的地方,他不可能說出有關我們做的一切。我們會將您的記憶——除了與這次會面相關的以及你不想讓他知道的——全部植入克隆人的大腦,他根本就不會知道自己是克隆人。可以認為,他就是你。”
我又陷入沉思。三十萬,放棄現在的一切,人際關系、社會地位……從此自由自在,無拘無束,最重要的是可以完全擺脫現在的債務糾紛……
“二十五萬。”我砍下一刀,“我存款不多。”我需要十萬左右買一輛飛行摩托,還需要剩一點錢以備不時之需。
“二十八萬,不能再少了。”杰克說。
“成交。”我似乎看到光明就在眼前,“多久能完成?”
“一周左右。到時我們會再把你喊過來,為你整容,然后把你的身份信息轉移到克隆體上,再激活克隆體。”杰克站起身來送我。
“合同就不簽了,以防泄漏。一周之內,你想辦法搞到二十八萬現金,我們到時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分別之際,杰克一再叮囑。
走出大樓,外面已是陰云散盡,星光璀璨了。我來到銀行,取出全部四十多萬現金。對了,我還要記得拜托杰克幫我刪掉取款記錄,他提到過他有這個能力。
一周后,我又一次走進那個地下實驗室,把裝了二十八萬的袋子扔給杰克。杰克清點數目后,向我點點頭。
“克隆已經完成了,現在就去激活。”杰克說,“對了,我要提醒你幾點,等你摘掉身份標識后,醫院就掛不了號了,最好注意安全,受傷的話會很麻煩。”
我躺在手術臺上,等待麻醉,一位醫生在我臉前比比畫畫,另一位醫生用注射器吸了一管液體打到我手臂上,我注意到瓶子上寫的是“促生劑”——這種藥可以讓人的表皮組織在短時間內迅速恢復。一小時后,隨著手臂上的身份芯片被取出,并在觸發警報前裝入克隆體,我的蛻變算是徹底完成了。現在,我已經成了一個不存在的人。
杰克啟動了克隆體的激活程序。
“他還在深睡狀態。”杰克轉頭對我說,“把他拖到酒館門口就行。”
我們布置好了一切,把他偽裝成一個醉倒在路邊的酒鬼。
“好了,合作愉快,先生。再見,哦,是再也不見。”杰克朝我揮手,我并沒有回應他,而是騎上了那輛沒有定位系統的飛行摩托。
我閉上眼,享受著清涼的晚風拂過我的臉頰,掃去我的煩惱。
我回到了老家。父親曾和我提起這里,但我從未來過。我躺在門前的雜草叢中,這里沒有大氣污染,滿天的星河清晰可見。
我想,真幸運,讓我在走投無路的時候遇見那個人,拯救了我的后半生。
我是一名悲催的外科醫生。朋友拉著我投資,使我欠下一百萬巨債,而還有不到二十四小時還款時間就到了,我卻一分錢也沒存住。自從上次醉倒在酒館門口被警察找到后,我滿口酒氣地吐露了我欠下一百萬的事。現在妻子和我已經離婚,孩子和房子都被她帶走了。我表示理解,但心底卻不斷罵她大難臨頭各自飛。現在只剩我無力地躺在辦公室里。
門外一片寂靜,只有偶爾傳來的值班護士們的聊天聲。
不知何時,一陣不和諧的雜音出現了,我聽出是飛行摩托的轟鳴聲,由遠及近,最后停在窗口,接著,有人敲響了玻璃。
“醫生……”一陣呻吟,“救救我,貫穿傷,肚子。”我漫不經心地瞟了一眼,是一根粗大的樹枝,已經被鮮血染紅。
“急診右拐。”我冷漠地回了句。
“不,醫生……我沒有身份標識,掛不了號,請幫幫我,雖然你可能不認識我,但我們曾是朋友……真的,相信我……我很了解你,我知道你缺錢……這是三萬……”窗口扔進來個袋子。
我坐了起來。三萬對現在的我來說沒有意義,救他純粹是職業道德。我讓他躺在手術臺上,隨后為他注射了麻藥。
經過治療,他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我翻出一瓶前幾天推銷人員給的促生劑,這種藥可以使人的表皮組織在短時間內恢復。這時,一個大膽的想法出現在我腦海中。
我比較了一下,我倆的臉型、身材很像,我有把握把他整成我的樣子,我還有辦法把我的身份標識裝在他身上。這樣,他就會變成我,替我承擔所有。
至于他會不會舉報我,我覺得可能性不大。舉報我,就等于承認他取出過身份標識,這是重罪,只會讓他被判得更久。我拿起手術刀,打開無影燈,一只機械臂舉著我的照片,我比對著……
我看著他臉上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好,端詳著我一生中最偉大的作品——不是很完美,但足夠了。我把他拖到剛才我躺的那張床上,偽裝成睡著的樣子。
現在,我變成了一個不存在的人。我跨上他的摩托車,擰緊油門,消失在夜色中。
后來,我聽說那個人被送進了監獄。正如我所料,他沒有揭發我,他的后半生會彌補我犯下的過錯,對此我略有愧疚,但更多的是慶幸。
再后來,我回了老家。我的父親曾和我提起這里,但我從未來過。我在那兒過上了與世無爭的生活。躺在草地上仰望純凈的星空時,我會想:真幸運,讓我在走投無路的時候遇見了那個人,拯救了我的后半生。
(摘自《科幻世界》2023年第7期,本刊有刪節,張昱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