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年夏天,天氣很熱,孟子推門進屋,發現妻子居然衣衫不整,箕踞而坐,立刻勃然大怒。為什么他會因為這樣一點小事生氣呢?要知道,在先秦諸子百家之中,儒家是最講禮的,要求人衣冠整齊,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中國古代的標準方式是屈膝跪坐,而箕踞則是叉開腿坐著,是一種很無禮的姿勢。孟子既然是儒家傳人,怎么能容忍妻子如此無禮呢?當即就要休妻。妻子嚇壞了,趕緊去找孟母,求婆婆勸勸丈夫。孟母怎么勸呢?她說:“夫禮,將入門,問孰存,所以致敬也。將上堂,聲必揚,所以戒人也。將入戶,視必下,恐見人過也。今子不察于禮而責禮于人,不亦遠乎!”什么意思呢?孟母說,你要求媳婦講禮,那你自己講沒講禮呢?孟子說,我當然講呀,我從來不袒胸露背,也從來不箕踞而坐。孟母說,你這只是一部分禮。我再告訴你另一些禮。禮要求人進大門之前,先要問問誰在,這是對主人的尊重。要進客廳,先要高聲告訴人家我來了,這是讓人有所準備。要進入內室,視線要先往下看,別直勾勾地盯著人家,這是為了避免看見不該看的東西。現在你到你媳婦的臥室,也不先說一聲,讓她根本沒思想準備,這才衣衫不整,箕踞而坐。明明是你無禮在先,你卻要怪你媳婦無禮,還要休了她,這不是本末倒置嗎?孟子一聽,覺得有道理,就不再較真了,夫妻倆繼續好好過日子。
不得不說,孟母這件事做得太有風范了,她知道,維護小家庭的利益才是維護兒子的核心利益,這不僅是一種善良,更是一種智慧。
但智慧并不意味著和稀泥。事實上,孟母在處理這件事時有堅定的原則,那就是儒家的仁和禮。禮是形式。仁是內容。孟子要求媳婦端端正正,其實是希望媳婦尊重他。可是,儒家認為,尊重是相互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不喜歡被別人無禮對待,為什么要先無禮地對待別人呢?再說,禮是為仁服務的,什么是仁?孟子說得好,“仁者愛人”。你為了一點失禮就休妻,這怎么叫愛人呢?如果不能愛人,不能行仁,要禮又有何用呢?孟母從這個角度點化孟子,這不是和稀泥,而是不教條。她的觀點和兒子一點也不沖突。只是,她比兒子更寬容,也更懂得變通。而寬容和變通,正是成年人面對現實生活最應該具備的素質。
(摘自《蒙曼女性詩詞課:邦媛》,湖南文藝出版社,圖坦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