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成系暗戀

謝鶴醒

一

不知為何，與他相識之初，我的腦海中浮現出《奇跡唱片行》里的句子：“真愛是一段艱苦的旅程，路上充滿許多困難與荊棘。有時候，終點并不如你所愿，但那并非徒勞，能在一個明艷的夏日握過她的手，總勝過什么也沒有。”

站在相親對象的位置上，他應該是現階段我遇到的“最佳選手”：我媽媽去他媽媽的店里染頭發，聊天中為我們牽了線；我知道他還在念研三，從小練習乒乓球并得了不少獎，未來應該是要做體育教師的；照片里的他明眸皓齒、白白凈凈，是很讓人心動的男孩子；而且他目前和爸媽一起住，我們居然住同一個小區。

初次見面是在家附近的海底撈，他說他調油碗一絕，強烈推薦要我試試。而我見到帥哥就緊張，滿心只想盡快結束這場會面。他一定是看出了我的拘謹，故意提議：等一下再去看個電影吧？老天作證，若不是垂涎他的顏值，我才不會答應多讓自己別扭兩個小時呢。但也正是因為這次觀影，我和他迅速破冰并熟絡起來。

那天看的是喜劇片，笑料其實一般，但由于涉及親情等元素，結尾處稍顯煽情。我看得昏昏欲睡，突然被一旁的啜泣聲嚇了一跳，扭頭一看，黑暗中的他居然哭了！我連忙給他遞紙巾，他邊抽泣邊囁嚅著：“讓你見笑了……”

確實，從走出影院到坐上他的電動車，再到一起抵達小區，各回各家繼續發微信……我從頭笑到尾——活了30多年，這樣的“名場面”還是頭一次見。

后來我才知道，他從小被家人送去封閉訓練乒乓球，童年幾乎沒有感受過家庭的溫馨，記憶里都是周而復始的高強度訓練、爭分奪秒地吃飯、夜深人靜想媽媽……其實聽他講這些也還好，直到他說起剛開始洗衣服，因為不知道要放洗衣粉，每次都是在水里揉一揉就算洗好了，我突然覺得既好笑又心酸。于是，他有了一個恰當的攻占我的心的理由。認識了他，堅不可摧、獨當一面的我，漸漸開始變得柔軟起來。

我們又見了幾次面。我發現，和心儀的人住在同一個小區最大的好處是約會完能一起回家，但同時，如此近的距離也常常給我帶來某種錯覺：我們早就在一起了，生活環境雷同，熟悉得好似認識了半輩子。

我多么希望他也有同感。

二

權衡再三，我決定先行“暗戀”。這不失為一個冷笑話——別人都是青春期搞搞暗戀的戲碼，我的青春期卻如野獸般莽撞，總要親自上陣大肆告白；如今，反而小心翼翼地不愿輕舉妄動。但我也篤信，此時此刻的“暗戀”和年少無知時的完全不同。如果說青春期的暗戀意味著辛酸曲折，那么如今的我早就能夠掌控生活的走向，我怎么允許自己制造無謂的遺憾呢？

所以我將內心暗生的情愫定義為“養成系暗戀”——至少暫時不會戳破窗戶紙。誰讓我心儀的對象是個需要慢慢相處的“小男孩”呢？

“小男孩”其實也不小了，但因為比我小5歲，在我眼里著實年輕。但他總在強調“我們都是年輕人”，可見他沒有嫌我年紀大，那我還有什么好怕的？

養成系暗戀的第一步：我打開了自己全部的微信朋友圈。實不相瞞，年齡大最直觀的優勢便是閱歷豐富，我的朋友圈像一個游樂園，稍事瀏覽便可欣賞到高清美圖、旅行攻略、原創文章、搞笑段子……這一招的根本宗旨就是在忙碌的工作之余，展示自己熱愛生活的一面。

第二步，隔三岔五約他見面，制造相處的機會。他很忙，課業之余總是奔波在一家又一家乒乓球俱樂部代課賺生活費，幾乎沒有完整的休息日。于是，我只能充分利用兩家距離近這一優勢，在他結束一整天辛勞工作后，邀請他來我家吃飯。雖然我廚藝欠佳，但我愣是靠一杯自己調制的雞尾酒“阿佩羅橙光”收獲了他的贊美。

第三步，最簡單也最困難——能做的都做了，只剩耐心等待。等他騰出空閑，等他想起我，等天時地利人和，等時間給我答案……雖然等待的過程總會伴隨胡思亂想、猶疑忐忑，但友人勸我，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對方處于畢業和就業的關鍵期，壓力已經很大，自然沒有多余心思考慮感情問題，能保持聯絡就已經是良性循環了。

“他值得你等待。”友人認真地說。水到渠成、自然而然是愛情，千百次努力換來對方一句我愿意也是愛情啊。這沒什么高低之分，自己甘心就行。

三

我猜他或多或少能感覺到我對他的情意，但他現在確實沒法給我任何承諾。所以他忽冷忽熱、忽遠忽近，我都能理解。

最近一次相約是在我生日那天，我們吃花膠雞湯鍋，他把唯一一只雞腿夾給了我。我知道他最愛吃的東西就是雞腿，也明白這個簡單的舉動是現階段的他能給我最好的禮物了。

那天臨睡前我們微信聊天，我感謝他陪我過生日，并把生日愿望送給了他——希望他早日找到滿意的工作。他一定懂，我希望他越來越好。

曾經，我對暗戀充滿了鄙夷和不屑，認為那是膽怯的人選擇退縮的舒適區，既矯情又浪費時間。如今我也走到了這里，才發現暗戀并不完全是懦弱和無奈的代名詞。因為是暗戀，所以那些思念、惆悵、忐忑和失落都很淺淡、平和，卻真切持有過因中意對方而誕生的悸動、喜悅、痛楚和多巴胺。那么多乏善可陳的日子里，這些多巴胺是多么珍貴。況且，暗戀并沒有什么最好或不好的結局，經歷和體驗才是人生，而非我們最終走到了哪里。

我不知道將來和他有沒有進展或結果，只是抱著孤注一擲的勇氣敞開了心門，像年少時那樣不計得失地去靠近未知的命運。這種被點亮的感覺真好，原本快要被磨平的日子重新煥發光彩，深埋心底的情愫蠢蠢欲動，愛情雷達再度變得靈敏，所有因他而起的愉悅、焦灼、憂傷、振奮……匯集起來，組成了此時此刻這個無所畏懼的自己。即使未來某天發現無法守得云開見月明，如今的這場養成系暗戀，會是我人生中值得珍藏的回憶。

被愛或許很幸福，但勇敢地去愛一個人很難得，就讓我再試試看。

（摘自《讀者》（原創版）2023年第1期，河川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