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雪





“云氣也。象形。凡氣之屬皆從氣。”這是《說文解字》對“氣”字的解釋,是一種自然的云氣,無形無色。所謂書法藝術中的舊氣,亦是一種難以賦形的氣。每當面對高榕的書法作品時,我似乎總能想到舊氣,而且是三分舊氣。
海德格爾曾說“一切藝術本質上都是詩”,書法作為中國古代士子文人的必修課,其所容納的詩性尤為明顯。這種詩性表現在韻律、情感、思想等諸多方面。最為外化的表現便是書法的創作內容,時代的因素、文言語境的喪失,直接導致了對傳統經典古詩文掌握的斷層,這也是當下書法創作最為薄弱之處。總覽高榕的書法作品,其書寫內容包含兩類:一是歷代先賢詩文,多為他人少寫之內容,格調高古;二是自作詩文,這是其創作內容的主流,其詩學舊體,考究平仄韻部,每觀其作總有新詩。宋人陸游曾說:“君子之有文也,如日月之明,金石之聲,江海之濤瀾,虎豹之炳蔚,必有是實,乃有是文。” 古人對能文的重視超過書寫的能力,能寫是學子士人的基礎,能文是躋身文人之列的必需。這種對詩文的掌握與理解,不僅表現在書寫內容的選擇上,更表現在透過作品外化出的格調氣息上。宋人黃庭堅在《跋東坡書遠景樓賦后》中提到“余謂東坡書學問文章之氣郁郁芋芋發于筆墨之間,此所以他人終莫能及爾”。可見,掌握一種書寫技法并不難,而擁有深厚學養恐怕世無幾人。通過自作詩文的書法創作,具象出對詩文內涵的深刻理解,把文的內在邏輯具象在書寫的章法節奏上,輕形式而重內容,這便是高榕書法作品所著力表現的第一分舊氣,即古代文人的書卷氣。
高榕書法的第二分舊氣,是其書法創作的狀態有著與其年齡不符的靜氣。高榕剛過而立之年,正是年富力強之時,作品中卻鮮有鋒芒外露的銳氣,多是古雅靜穆之感,這或與他的求學經歷和學書路徑有關。十幾歲時他便開始獨立生活,常年住校,許多事情便早早地開始獨立操持。所以,他的外表與言談舉止總是有種意想不到的成熟,這種年紀輕輕就擁有的沉穩也隨之表現在了他的筆端。另外,他近些年的書法取法主要圍繞顏魯公、蘇東坡二人,特別是對“魯公三稿”用功尤深,臨摹有百余遍之多,并加以深入理論研究。“魯公三稿”的稿本特性深深影響了高榕的書法創作,即文辭內容的原創與書寫狀態的無意。所謂無意不是無所顧忌的橫涂亂抹,是在熟練掌握書寫技巧和擁有不俗的藝術品位的基礎上,情景和情感激發出的無瑕技巧的書寫狀態。這種不加推敲、一任自然的書寫與蘇東坡的“無意于佳乃佳”是一致的。顏、蘇二人的書學理念導致了高榕書法創作狀態的適意,他的書法絕少夸張的外在形式章法,不奪人眼球卻引人專注。他在書寫時更像是抄書,他也喜歡抄書,安靜閑適,正如黃庭堅在《書家弟幼安作草后》中所言:“但觀世間萬緣,如蚊蚋聚散,未嘗一事橫于胸中,故不擇筆墨,遇紙則書,紙盡則已,亦不計較工拙與人之品藻譏彈。”
唐代書法家孫過庭在《書譜》中說:“貴能古不乖時,今不同弊。”提出了書法要不墮時風的藝術主張,一個“貴”字,也說明了有別時風的不易。清代劉熙載在《藝概》中寫道:“一代之書無有不肖乎一代之人與文者。”更是說明了書法跳脫時代的不可能性。高榕也自知難以跳脫時代,但他深知當下書法展賽所催生的時風不是自己所追求的。黃庭堅在《李致堯乞書書卷后》中談道:“凡書要拙多于巧。近世少年作字,如新婦子妝梳,百種點綴,終無烈婦態也。”此語放在今日,不可不謂正中時弊。不近時風,刻意避之也便成了高榕書法現階段所追求的創作理念,這也是前文所述書卷氣與靜氣互證。高榕書法的不近時風,不是不著邊際的游離,而是以古為師的深入追尋,入古越深,與時越新,顯然這是時代所造就的局面。在高榕的書法作品中,對書卷氣和靜氣的追尋自然而然便促進了古氣的產生。這便是高榕書法所追求的第三分舊氣。
高榕的書法技巧也許并不是當下青年中最好的,但他對書法的理解和追求應該是最為正統的。他擁有書法創作的定力和持久力,他掌握了書法學習的無等等咒,他的書法是光明的。
約稿、責編:金前文、史春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