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珠里藏著我的二十歲

燕麥粥先生

這正是一個陽光尚好，秋葉漫落的周日下午，手機屏幕亮起，“課代表”發來一條消息。我的思緒隨之飄回川西，回到我二十歲時的支教時光。九月的康定進入雨季，二十歲的我在康定為期一年的支教時光，就以一場大雨為序章開始了。

第一次上課時，我問他們誰愿意做我的課代表，講桌旁有一個虎頭虎腦的，臉上帶著高原紅的小胖子把手舉得很高。而我卻不太想要這位特殊位置上的同學，我想大抵因為他是一位“頑劣”的學生，所以被安排在這里。

我回到辦公室改作業時，一張字條從作業本中滑落，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帥哥老師，我真的很想當您的課代表。——貢桑輪珠”。我想了一下，便在字條上寫下“相信你能做好一名優秀的課代表”。把它放回作業本里。

屏幕亮起，又一條“課代表”的消息發來：“楊老師，您的佛珠戴著沒呢？”我忙把抽屜里毛巾包裹著的佛珠拿出來。

貢桑當了課代表后，和我越發親近，只是在學習上不怎么用功，老是做錯一大堆基礎知識題。在一次錯題講解后，貢桑笑嘻嘻地“承認錯誤”，并摸了摸我的頭。那天課后正好碰到他們班主任，我就反映了貢桑最近糟糕的作業表現以及摸老師頭的行為。

當晚我剛入睡，一陣電話鈴聲將我吵醒，我接起來，只聽到貢桑的哭聲，不斷重復著“楊老師，對不起，我錯了，以后我一定認真寫作業”。貢桑的哭泣間雜著大人的打罵。第二天見到貢桑，我心里帶著愧疚，卻不知為何開口說了一句：“下次還這樣嗎？”貢桑動了動嘴唇，卻沒有說什么。

從那以后，他對我“恭敬”了許多，學習也更加認真了，我常常在課堂上表揚他，只是他很少再報以欣喜的目光了，見到我也只是會恭恭敬敬地道一聲“楊老師好”。這件事就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里。

支教的時光過得很快，在臨近期末的一個深夜，我拿起筆，展開信紙，“貢桑，展信佳……”。我把寫好的信裝進信封，卻犯了難，想把信封塞進貢桑的作業本，又有“為人師者”放不下的面子。“再想想吧！”我將信放回了抽屜。

手機里的“課代表”發來了信息，我把佛珠拍了過去。“楊老師，要戴著才有福氣！快戴上。”

我把佛珠纏繞在手腕上，秋后的暖陽越過窗臺，趴在我的手臂上，如康定六月的陽光一般和煦。

六月，在一次解疑釋惑后，貢桑留下來請教我問題，他拿出一封信：“老師，我想通了，您是為了我好，這是我的道歉信，請您收下！”我頓時感覺臉上火辣辣的，忙不迭地拿出抽屜里早就寫好的信。他有點驚訝，瞪大雙眼，繼而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然后攥著信跑了出去。“終于拔出了那根刺。”我心里長舒一口氣。

道別那天，我像往常一樣走進教室，同學們早已整齊地坐下。貢桑的哽咽打破了這種寧靜，然后是此起彼伏的抽泣聲。

離開康定的前夜，貢桑敲開了門。“楊老師，這是我去求的佩珠，今天剛開光，送給您！”（佩珠是佛珠的一種）我接過來后，卻不知道如何佩戴在手腕上。貢桑握住我的手腕，細心地幫我纏繞上。“楊老師，要順時針纏繞，最后交結要放在腕內，穗要放在腕外。”看著貢桑認真纏繞的樣子，我想說什么卻無法說出口，只好用手揉了揉他的頭。他抬頭望我，寶石般的眼睛里飽含著不舍，“楊老師，記得回來看我們。”

我用力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