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祖修批點本中州集考述

［摘 要］安徽省圖書館藏有一部明末汲古閣刻本《中州集》，上有后人過錄的吳祖修三色批點。吳祖修是生活在清朝初年的一位著名的詩人兼詩學評論家，一生致力于作詩、讀詩、評詩、教詩。憑借“諸父負時名，交籍滿江浙”的家世背景，吳祖修交游廣闊，在清初詩壇影響力頗大。康熙二十九年，吳祖修應門人之請，以朱、墨、藍三色筆批點《中州集》，希望通過這種方式開示作詩技法。

［關鍵詞］吳祖修；中州集；批點本

［中圖分類號］G256.22［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5-6041（2023）05-0048-03

1 引 言

中州集十卷首一卷中州樂府集一卷，是元好問于金元之際所輯的一部詩集，收錄有金一代之詩，而以樂府附之。元好問生值金末國變，耆舊宿儒一時俱盡，爰思撰述以存一代之史，此書即其一也。書中首錄顯宗詩二首、章宗詩一首，不入正文，以為卷首。正文以人系詩，以年代為序，卷八姓氏總目下注“別起”二字，所錄詩人亦復始于金初，蓋以前七卷為正集，后三卷為續集。卷九馬舜卿之下復立“諸相”“狀元”“異人”“隱德”“三知己”“南冠五人”“附見”等七門，好問父兄之作即入附見門。其例每人各為小傳，詳具始末，兼評其詩詞。小傳往往附見他人他事，不拘一格，《四庫全書總目》以為“大致主于借詩以存史”［1］。

安徽省圖書館藏有一部明末汲古閣刻本該書（以下簡稱“安圖藏本”），計十冊，半葉八行十九字，小字雙行同，左右雙邊，白口，無魚尾，板心鐫“汲古閣”字樣。二集之前俱有諸暨陳遹聲墨筆題識，集末俱刻有毛晉識語。中州集卷首末葉有墨筆題吳祖修“評中州集凡例”數則，卷十末葉又有吳氏墨筆跋語一篇。書中有兩種批點文字，其中一種是后人過錄吳祖修批點，以朱、墨、藍三色筆錄于書眉和行間；另一種是朱筆批語，字體與前者迥異，未詳出自何人。本文擬結合吳氏生平有關史料，對吳祖修批點本中州集略加考述。

2 關于吳祖修

吳祖修，字慎思，號柳塘，蘇州府吳江縣人，生于崇禎十四年（1641年）農歷八月二十一日，卒于康熙三十三年（1694年）九月十五日，享年五十四歲。

吳祖修出生于一個典型的江南讀書之家，他的父親共有兄弟五人，都是明朝末年十分活躍的士子，誠所謂“諸父負時名，交籍滿江浙”［2］84。父親名吳[XC羽惠.TIF，JZ]，字羽三，嘗受業于錢謙益，崇禎十五年（1642年）舉人，順治十二年（1655年）進士，歷任廣東澄邁、江西豐城、湖廣漢川等地縣令，有梅花草堂詩集十二卷行世。大伯父吳[XC羽曾.TIF，JZ]，字扶九，曾與張溥、楊維斗等首倡復社。吳祖修九歲喪母，二十七歲為邑庠生，連試不售，后半生主要靠設館授徒為生。吳祖修去世后，好友顧希喆應其后人之請，為之撰寫《行狀》一篇［3］，是筆者目前所能見到的關于吳氏生平最為重要而且可信的史料，下文所引文字未標出處者皆出自該《行狀》。

吳祖修一生不曾出仕，卻并非出于“義不食周粟”的遺民情節。首先，明亡時他才不過是個三四歲的幼兒，以年齡而言尚不夠做遺民的資格。其次，他的父親于順治年間考取進士，并且做了幾任地方官，吳祖修的青少年時代有許多時光便是在隨父宦游中度過的，實在也沒有能夠產生遺民情節的環境。因此，吳氏的不仕，僅僅是因為他未能在科舉之途上更進一步，似乎不必做出其他解讀。他的門人周龍藻在為吳氏的《柳塘詩集》

所作的序言中也只是表示：“既連應有司試不見知，遂專用力于詩。”［4］374作為吳氏同鄉兼前輩的朱鶴齡，在1680年前后曾寫過一首《答贈吳慎思七十韻》，詩中有表達祝福與期望之辭云：“所禱速騫騰，一朝焚帖括。罄覽百家言，覃精古先籍。”［2］85—86此時吳祖修已接近四十歲，顯然還沒有放棄科舉方面的努力。

但是，筆者的意思絕不是說，吳祖修對于明清易代麻木無感，甘當順民。恰恰相反，從他的家世背景和交游經歷來看，故國離黍之悲正是他的詩作當中不可或缺的一個主題。正如顧希喆在《行狀》中所稱：“先生生于明末，歷從父兄交游，耳熟當時事，所至之地皆能悉其風土人物，故與人言俱有端緒，至于成敗得失所關，往往扼腕頓足，或至于舞蹈，而不能自已。”加之吳祖修性情耿介，詩風也偏于白居易式的直露，因此鄧之誠稱“其詩不甚工，而于時事無所避忌”。［5］以鄧據以立論的《剃頭二首》而言，第一首頷聯云“四角不妨芟似草，中央何必小于錢”，第二首頷聯云“一撮尚留原屬我，周遭都去愧逢僧”。須知清廷在順治年間為剃發一事曾迭興兵戈，砍頭無數，吳氏此詩確屬十分大膽，無怪乎鄧之誠感嘆道：“詞雖和平，意實憤激，知康熙之世文網不密，故不為禍。”［5］

從時人及后世的記載來看，吳祖修一生在其他方面碌碌無聞，唯以詩學名世，其本人似亦頗以此自矜。吳氏生前即曾手自編定詩集付梓，在為這本詩集所寫的自序中，他歷數自己學詩有所體悟的節點：少時跟隨叔父振六先生學習科舉文字和聲韻之學，“雅以能詩自負”。康熙二年（1663年），吳父自廣東歸來，見其詩而斥之曰：“若詩真可噴飯，何不通若是？”康熙六年（1667年），隨父宦游江西，經常旁聽父親與“江右胡悅之、陳伯璣、燕山周伯衡”等友朋論詩，詩作為之一進。“又十年，余始識鈍翁先生，先生每謂余可與言詩。”［4］375吳氏所說的“鈍翁先生”是指汪琬。汪琬（1624—1691年），字苕文，號鈍翁，晚號堯峰，蘇州府長洲縣人，是當時著名的詩文大家。顧希喆在《行狀》中亦稱吳氏“晚又就正堯峰先生，而先生詩學乃大成”，正與吳氏自述相合。沈德潛在《清詩別裁集》中評價吳祖修之詩云：“柳塘為高材生，友教遠近，張損持、陳起雷、周漢荀諸公皆門下士也，詩尚才情議論，不主蘊含，能成一家言者。”［6］

可以說，科場不售的吳祖修將其后半生的主要精力都發揮在詩歌上了。他先后在家鄉和蘇州府城設館授徒，所傳授給學生的也是以詩學為主，即鄧之誠所謂“以詩教于鄉里”［5］。除去作詩、教詩以外，吳祖修還喜歡評詩。門人張大受在為《柳塘詩集》所作的序言中甚至聲稱，“自柳塘先生歿，說詩之家無所折中”［4］373，雖然有所夸張，但是吳氏在當時的詩歌評論界頗有地位則屬無疑。本文即將討論的批點本《中州集》便是吳氏評詩的一個重要成果。

3 關于批點本

安圖藏本中對我們了解吳祖修批點中州集原委最具價值的，當屬載于卷十末葉的吳氏跋語，今將全文照錄如下：

虞山錢侍郎牧齋仿金源元遺山《中州集》為《列朝詩選》。先是，明季間《中州集》以版毀復鋟木，而是時皆束唐以后詩不觀，錢氏《選》最晚出，風行海內，而《集》尚庋閣不行，莫有能舉其書者。壬戌，余從郡中友人借得前鋟本，嫌其聲噍殺哀思，無復和平廣大之意象，輒屏去，不置幾案間。久而復思之，反復唫詠，尋其章句脈絡之所在，知其具得唐宋諸家法度，而能離其語句，唯其不甚似，是謂善學古人者。至其殾之噍殺哀思，則又其時為之，而非諸人之罪也。素不耐作正書，又乏謄手，友人來索，櫝而還之。然自壬戌迄今垂十年，集中佳傳佳詩，時往來余心也。庚午，門人周龍藻漢荀、陳萇玉文各購得一部，友人趙嘉稷之子文然長文復購得半部。長文年少嗜學，手自鈔寫全帙。皆曰：“《中州集》先生所酷嗜，盍少加評點，庶后生小子得見遺山撰述之意？于詩學亦少有所入也。”余遜謝不敢。而失是書甚久，急欲把讀，因以朱墨二筆，記其所聞于先正者，而以意去取之，以塞諸子之請。諸子其各出所得讀之，若余之荒言，要未可為此書定論也。

該跋（以下簡稱“跋一”）文義完整，惜篇末落款遭人剜去。《中國典籍與文化》2009年第2期刊有顏慶余《中州集徐鴻熙錄吳祖修批點本跋》一文，據該文所述，復旦大學圖書館藏有同板該書（以下簡稱“復旦藏本”），上有徐鴻熙過錄吳祖修評點，與本書評點內容相同，亦有凡例、跋語等項，故知此評點出自吳氏之手。且跋一中提到“門人周龍藻漢荀、陳萇玉文”，《吳祖修行狀》中有“馬子肇業、周子龍藻、陳子蓀、陳子萇，及猶子晉濤，皆先生所造就”之語，由此亦不難判定批點者是吳祖修。

跋一雖僅寥寥數百字，其所蘊含的信息卻十分豐富：首先，吳祖修在文中將元好問的《中州集》與錢謙益的《列朝詩選》并舉，因為二者均是易代之際“借詩以存史”的典范。其次，吳祖修批點《中州集》，所用的底本并非汲古閣刻本，而是據所謂“前鋟本”抄錄的本子。據《中國古籍善本總目》著錄，刊刻年代早于汲古閣的《中州集》計有兩種版本，一為元至大三年曹氏進德齋刻本，一為弘治九年李瀚刻本［7］。其中，元刻本是《中州集》單行本，弘治刻本則是與《中州樂府》合刻本。值得注意的是，不管是安圖藏本還是復旦藏本，吳氏的批點均僅限于《中州集》，于《中州樂府》曾無一字及之。據此而言，吳氏所用底本很有可能是元刻單行本，否則既已批點詩集十卷，又何吝惜筆墨于樂府一卷？況且若非年代久遠較為罕見的本子，其門人弟子亦不至于僅能購得一部半部，并且珍而重之地“手自鈔寫全帙”。再次，吳祖修首次借閱“前鋟本”是在壬戌年，根據吳氏生年，當為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門人購得該書的庚午年則是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正所謂“迄今垂十年”，此時距離吳氏去世僅余四年左右的時間。

另，復旦藏本的卷首還載有吳氏另一篇跋文（以下簡稱“跋二”），為安圖藏本所無，今亦照錄如下：

中州集留三月，評點始竟。小傳中摘句及集中詩，用藍筆圈出，皆其琢句之極工者。學詩先學句法，句法工，講章法，全首始穩稱。今人先不學句法，詩那得佳也。其詩題上打黑圈者，覆看時覺得尋味無窮，故復標出，與藍圈了無分別。小傳中有關系語，及奇人奇事，皆黑筆圈出，用長益人意思，亦可悟作古文從大處起議論之意。如足下輩有所見，可別以朱筆標其上，不必以吾一日之長，茍為雷同也。祖修白。

根據這兩篇跋文，我們可以試著還原吳祖修批點本《中州集》的原貎。首先是底本問題，已如上文所述，吳氏用的是“友人趙嘉稷之子”趙長文據“前鋟本”（極有可能是元至大三年曹氏進德齋刻本）抄錄的本子。其次是批點墨色問題。顏慶余據跋二中的“藍圈”“黑圈”認定，“吳祖修原本批點用藍、墨二色筆”［8］。然而跋一文中卻分明有“朱墨二筆”之語，似有抵牾。實則細玩文意不難看出，吳氏所用藍筆，僅限于“圈出”“小傳中摘句及集中詩”，“黑圈”是“覆看時”“復標出”的，“與藍圈了無分別”；而朱墨二筆，則用于“記其所聞于先正者，而以意去取之”，即眉批與夾評，屬于批點文字。也就是說，圈點則有黑藍二色，批文則有黑紅二色。因此，吳氏批點原本應當有朱、墨、藍三色。且以常理推之，朱、墨二色最為人所常用，若僅需二色，似乎也沒有使用藍色的必要。安圖藏本上過錄的吳氏批點，系以朱、墨、黃三色筆寫就，黃筆僅有圈點，且集中于小傳中所引詩句，正與跋二所言“用藍筆圈出”者相合，可知是后人過錄時用黃筆取代了藍筆。再次是關于吳氏門人批點的問題。吳祖修在跋二中向弟子們表示，“如足下輩有所見，可別以朱筆標其上”，筆者據此推測，吳氏門人可能也參與了此書的評點，安圖藏本上另外一種字體迥異的朱筆，或即轉錄吳氏門人的批語。

4 結 語

吳祖修的門人周龍藻和陳萇等人于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購得“前鋟本”《中州集》，趙長文亦購得半部，復又抄寫整本。弟子們知道吳氏素來喜好評詩，《中州集》更是當年早已熟讀，乃共請其對此集加以圈點評騭，庶幾可以通過這種方式開示作詩門徑。吳氏乃花費三個月的時光，以朱、墨、藍三色筆完成對此書的評點，并作跋文兩篇以記其事。康熙年間最為常見的《中州集》版本是明末汲古閣刻本，后來遂有人（疑即吳氏門人或其再傳弟子）將吳氏在“前鋟本”上的圈點、批語和跋文一一過錄到汲古閣刻本上，并且過錄不止一部，這就是今天我們所能見到的安圖藏本和復旦藏本。

［參考文獻］

［1］（清）永瑢，等.四庫全書總目［M］.北京：中華書局，2003：1706.

［2］（明）朱鶴齡.愚庵小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8286.

［3］吳國良.吳江歷史人物碑傳集［M］.蘇州：蘇州大學出版社，2019：595596.

［4］《清代詩文集匯編》編纂委員會.清代詩文集匯編：第157冊［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

［5］鄧之誠.清詩紀事詩初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67.

［6］（清）沈德潛.清詩別裁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832.

［7］翁連溪，校點.中國古籍善本總目［M］.北京：線裝書局，2005：1771.

［8］顏慶余.《中州集》徐鴻熙錄吳祖修批點本跋［J］.中國典籍與文化，2009（2）：115116.

［收稿日期］2023-05-23

［作者簡介］常虛懷（1981—），男，博士，副研究館員，安徽省圖書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