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和理想

甄恒房

參加工作之前，身邊全是同齡人，我一度以為理想和欲望是同義詞，只是一個看起來很美好，另一個懵懂中覺得像貶義詞而已。那時候流行一個笑話——有一天父親問孩子：“你長大之后想要什么？”孩子回答：“我要美女和金錢！”父親狠狠地敲了孩子的頭。孩子連忙改口道：“那我要事業與愛情！”父親慈愛地摸了摸孩子的腦袋。

工作后，見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我漸漸感覺到了欲望和理想二者的不同。可與我少時一樣想法的仍不乏其人，跟一個長期擔任高中班主任的朋友聊起欲望與理想，他一改課堂上為人師表的嚴肅模樣，篤定地說：“我覺得欲望就是理想，一個東西的兩個表達方式而已，兩者的驅動力一樣，只是一個能公之于眾，一個是獨處時的邪魅一笑或與知心朋友交流時的酒逢知己千杯少。比如我吧，課堂上告訴學生我的理想是把他們都送入名牌大學，而心底的聲音是他們考好了我可以被獎勵很多錢，一下子功成名就。”我微笑，“那只是因為你是一個好人。”

是啊，所謂好人，就是從內心深處樂于被道德約束，外在行為安于被法律規范的人，是境界高的人群。對于大多數的好人而言，欲望總能被克制在一個合情合理的范圍，被內心的規范捋順成正能量的動力源泉，像一條奔騰不息的大河，泥沙沉底，一泓清澈被陽光照上去，金光閃閃，像極了理想的樣子，甚至別無二致。

可是，世界上并不全是好人。金庸先生筆下的《鹿鼎記》里，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舉起的理想大旗是“反清復明”，正氣凜然。青木堂香主韋小寶的欲望是“我們要將被清兵奪走的女人和金銀搶回來”，于是行事猥瑣，甚至毒辣。看起來陳韋二人殊途同歸的愿望，卻表達出了完全不同的形式。取經四人組中，唐僧代表的是理想，豬八戒代表的是欲望，于是一個執著向前，一個動不動就要解散。

當然，理想和欲望的區別不僅如此。

一位律師朋友給人做一個普法講座，標題是“幾乎所有掙大錢的方法，都寫在了《刑法》里”，法學專業畢業的我，深有同感。孔子說人之大欲，無外乎飲食男女，而在拜金主義甚囂塵上的當下，人之大欲似乎都可以歸結為掙大錢。內心不甘被道德禁錮，對于法律約束心存僥幸的人，欲望驅使，鋌而走險，有權的出租權力，有膽的走私販毒，心黑的敲詐勒索，腿快的小偷小摸……風險越高的，收益越大，莫伸手，伸手必被捉，有朝一日，鋃鐺入獄，再膨脹的欲望也變成了多活幾日的求生欲或少吃幾年牢飯的自由欲。

這個時候，還能說理想和欲望是同一種東西的不同表達嗎？理想看到了蒙娜麗莎的微笑，欲望只是注視著蒙娜麗莎的嘴角。

境界高的人和心底純凈的孩子一般都有理想，理想是欲望的most（最高級別），我愿意把這個單詞理解成一種最高級。有理想的人，多數的夢想主觀上有利他的成分，客觀上或許能夠利己。而欲望，主客觀都是利己的。境界低的人和垂暮之年的人，大多只有欲望，欲望是理想的低等級別，不一樣的是格局的大小，失去的或許只是一種道德的束縛。說大多數老人沒有理想，殘忍卻真實，王小波說過：“生活就是個慢慢受錘的過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變得像挨了錘的牛一樣。”

無聊望見了猶豫，達到理想不太易。我們都難逃一老，在理想尚在的歲月里，我們應該克制欲望，或者努力提高欲望的境界，抓緊時間去追求自己的理想。

【原載《小品文選刊·印象大同》，本刊標題有改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