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混搭生活

丹萍

成長的過程，真的就是認識到世界總是虛張聲勢、其實漏洞百出的過程。

我讀大學時，學校門口開了一家咖啡廳。三十年前，感覺那里特別高級，一杯飲料要十五元——那時候校門口的餛飩才五角錢一碗呢。有一次我咬牙進去一探究竟，正襟危坐點了杯香蕉牛奶。可能是因為太冷清了，店里的材料都不齊，開店的女生說，牛奶沒了，這個牛奶是我自己喝的，拿出來做給你了。原來這么隨意呢。

我做第一份工作時，有一天早上，女上司打電話給我，挺急的，說她上班忘了穿內衣，讓我上班路上，在單身員工宿舍旁邊菜市場的小店里幫她買一件。我驚訝得要命，這么精致、嚴謹的職業經理人，也和我一樣糊涂啊。現在想想，當年她剛剛生了娃回公司上班，肯定每天都忙得四腳朝天。而且，二十八歲的她和剛畢業、二十三歲的我，不應該是一對小姐妹嗎？不知道當時哪里來的距離感。

還有一次是看話劇，演員謝幕后我又在現場跟著大家一起歡呼了好一陣，才依依不舍地走出劇場。等公共汽車回家的時候，發現有一個演員也在等車，甚至還穿著演出時的衣服，臉上的妝也沒卸。我覺得他不是特別開心的樣子，不太像一個喜劇演員，沒敢和他說話。我們各自搭上各自的車，回家了。

前兩天我坐飛機回廣州，是一個中轉的航班。中轉的時候乘客通常要下機，但這一次機組說，為了加快進度，繼續乘機的乘客就不用下去了，等后續的乘客登機。這個過程中，清潔隊上飛機做清潔，我發現他們沒有擦下機乘客用過的小桌板，也沒有換座位頭部那個一次性紙巾，可能是因為時間緊，一隊人上來，胡亂抓走了座位上的垃圾，就下去了。原來這清潔做得這么草率啊。

還有一次我在機場VIP候機廳候機。候機廳的服務人員拿出我的登機牌登記，溫柔地問我喝紅茶還是咖啡，告訴我等一下會通知我走專門的通道登機——這通常是我最享受的部分了。可是那次，等了好久后我猛然發現，航班已經錯過了，她忘了叫我了！趕緊去找服務人員理論，他們態度挺好，一通打電話，找王哥、李哥幫我改簽，然后拖著我的行李箱和我一起狂跑，把我塞進正在登機的改簽的航班登機口。從此以后，我都是自己找登機口，再不擺那副我見過世面的樣子了。

我們創業的時候，找企業代工護膚品，關于護膚品的品牌，足足商量了好幾個月，主要是怕自己一不小心做成百年企業，這個開局就顯得很重要了。前幾天在直播間買了一雙鞋，說得千好萬好，拿到手，我想看看鞋的品牌，試圖從文字的玄妙程度了解產品定位。拼了半天鞋底的字母，發現是漢語拼音：一人一雙。現在大家創業做產品，都這么隨心所欲了嗎？抱怨歸抱怨，找不到合適的鞋，也就拿出來穿了，不好不壞。

還有一件事，去年關注了一個公眾號，前幾天他們發了一篇文章，我覺得寫得挺好，人到中年，這種雞湯類文章總是可以給生活一點提醒。正準備轉發給朋友，結果看到文章下面標注，是AI創作的。

這個世界啊，真的到處都很混搭。你以為高高在上的，可能很湊合、很平易近人。知道了這個道理，我們就可以放低對世界的期待了，也放低了對自己的期待。

對高級商場角落里的紙箱，對畫展中沒擺正的畫框，對文章中的錯字，對落了灰的演出服，對已經過時的路邊指示牌，對修過度的照片，對遲到的采訪對象，對無精打采的愛人，對自己那些或主動或被動的糊弄，都可以一一放過。

對將來可能遇到的所有不完美，也提前原諒了。

【原載《齊魯晚報》】

插圖 ／ 品嘗咖啡 ／ 佚 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