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思維/黃雅瓊：享受再次追夢的旅程

閆佳 麥延

幕起，燈亮，鄭思維和黃雅瓊凝神屏氣望向鏡頭。從這一端到那一端，每次的走位、每次的肢體動作，無需過多調動，嫻熟默契，相得益彰。類似的拍攝經驗，他們已經積攢了太多，所以，每每四目相對總會引發一連串的笑場。

時隔一年再次邀請“雅思”登上封面，我們感受到了他們松弛自在的當下，那份享受其中便是二人成熟的標志。

杭州亞運會奪冠的那個瞬間，鄭思維高高躍起，興奮地擺動著雙臂，比以往的慶祝還要激動；站在一旁的黃雅瓊則向觀眾席不斷揮手致謝，大大的眼睛里閃爍著淚花。從雅加達到杭州，五年光陰，從一無所有到榮譽等身，百轉千回后又一次以冠軍完成“雅思”的自我蛻變。五年時光，無數的金牌和接踵而至的榮譽沒有麻木他們的神經，遭遇連敗后的他們還是會感受到切膚之痛，他們對于勝利的渴望不遜色于任何一個后輩。

雅瓊29歲，思維26歲，歲月無可逆，競技體育的規律無法忽略，但他們勇敢直面不斷橫亙在前行路上的種種荊棘。或許，用他們自己的話表達更為準確：“心態上，我們要從必須拿冠軍轉變為我們有實力能拿冠軍，這樣才能更好激發自己。”“輸球不是壞事，我覺著現在出現問題是為我們提醒。”不斷在重復中完成自我修繕，何嘗不是這對萬里挑一的合拍搭檔探索組合極限的最好挑戰？

亞運會的蟬聯或許稍許撫平了世錦賽決賽的遺憾，而年終總決賽則是“雅思”2023年年末最大的目標。冬日的杭州，又會見證他們怎樣的一段新旅程呢？

杭州衛冕，攜手走入第六載

進化到了第六年，鄭思維和黃雅瓊都不再執念于結果，這是他們心照不宣的默契。作為當今羽壇為數不多的冠軍“收割機”，他們今年的戰績雖有起伏，但并沒有因此自亂陣腳。具備著沖出重圍以及重建自信能力的“雅思”心里格外清晰：“我們現在不缺成績這些東西來證明自己，除了奧運會金牌，該拿的我們都拿到過了。對于我們來說，不會太執著于結果。”鄭思維說。

他們有過在東京以2分之差摘得奧運銀牌的經歷，挫敗與打擊讓他們在自我懷疑與反省中找回了原本的自己。現如今，他們更想要的是在追逐的過程中做到不留遺憾。至于結果會是什么，其實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

回憶起那段在杭州主場作戰的日子，他們坦言亞運會的奪冠之路格外辛苦。作為世界排名第一和衛冕冠軍，他們在今年8月的世錦賽、9月的中國公開賽上兩次負于韓國組合徐承宰/蔡侑玎。“從來都是攻城容易，守城難。輸了幾次比賽，外界的質疑聲、教練組和我們自己的信心都會有波動。”鄭思維坦言，相比五年前的強勢奪冠，五年后他們的統治力沒有那么強了。

但他們并不畏懼，因為共同經歷了不平凡的五年才走到這里，每一次的進步、成長，都源于他們更為勇敢開放地面對困難。

上一個奧運周期，鄭思維帶著常人無法想像的傷勢備戰。他和黃雅瓊連續在奧運會和全運會中屈居亞軍，為此去年也曾一度分開。如今，想起那段日子，雅瓊仍是記憶猶新。“這五年的成長，我們確實什么樣的困難都體驗過了，應對困難的能力會幫助我們更好地沖擊對手，這也正是我們打這次比賽的心態寫照。”她說。

站在杭州亞運會的賽場上，“雅思”組合明白：“ 冠軍要去爭、去搶，要做好一切困難準備，拼也要拼死在賽場上，讓對手感受到壓力。”在鄭思維看來，“之前我們一直守，現在變了位置，我們豁出去了，對手就會感受到壓力。”

半決賽對陣徐承宰/蔡侑玎，“雅思”終結了對手的兩連勝。在雅瓊看來，在這場意義非比尋常的比賽中，他們不遺余力的求勝欲給了對方很強大的壓迫感。打到關鍵階段，不再是技戰術的較量，而是心態的比拼。“打完半決賽，我們的信心就起來了。”黃雅瓊坦言。

大女主變形記

杭州亞運的奪冠之路一波三折，當拿到制勝分后，黃雅瓊心中的大石頭落地了。從亞運會單項賽開始后，她內心始終揮散不去女團決賽失利的心疼與陰霾。“亞運會奪冠后真的是淚目了！團體賽我盡管沒有上場，但看著大家每個人都想為隊伍拿分，但最后真的是太想要了，反而畏手畏腳。那種打不出自己東西的壓抑，我都看在眼里。”難以釋懷的雅瓊在完成混雙奪冠的目標后，各種情緒一瞬間都涌上了心頭。“決賽那天，我看了‘凡塵的比賽，知道她們每場都很艱苦，幾乎都是80甚至100分鐘的鏖戰。決賽那場看著她們打得如此釋放，我是又開心又心疼，最終奪冠也讓人感動。”

對于黃雅瓊來說，她們這一批從東京周期頂上來的人，現階段都面臨著新人的沖擊，大家都是一邊頂著一邊沖著。每逢大賽，她都有比從前要更加珍惜的感覺，“從蘇杯到亞運會打完最后一場球，我都有點想要落淚的感覺。”

就在鄭思維紀念他進入國家一隊第十年之際，作為姐姐的黃雅瓊則已經進隊第十一個年頭了。2012年，青春懵懂的她與同期的唐淵渟、于小含住進了北京天壇公寓604房間。如今，她的小姐妹們早就有了人生新方向，而自己還埋頭在球場上追逐著、堅持著。

確實，雅瓊的身旁圍繞著許多“00后”，突然讓她意識到自己就是“大隊員”的那一刻，還是在成都集訓期間。當時，2004年出生的李茜和黃雅瓊住在一間宿舍。“我就感覺，天吶，瞬間年齡差距就拉開了。其實，馮彥哲、魏雅欣也是‘00后，那時候我不覺著彼此間差那么多年。而現在我確實有了‘回不去了的感覺，哈哈哈。”

從法國公開賽回到北京，住回了天壇公寓，回到了夢開始的地方，雅瓊偶爾會買花插在房間裝點一下。住的房間雖然和之前的不一樣了，但她說在北京大家都有種回到主場的感覺。雖然回來訓練兩周多就要出發熊本和深圳的兩站比賽，但是，雅瓊的成熟表現在了訓練中可以更好地把控自己。

里約周期結束后，被頂到一線的雅瓊狠狠逼了自己一把。從“第四混雙”到一線，從前羞于表達、性格內向的她硬是讓自己越發有了大女主的氣場。剛和思維搭檔的時候，雅瓊總是津津樂道那時候拿的前三站冠軍，靠的都是兩個人各自的能力，毫無配合可言。而后，思維不斷主動去溝通、去磨合，雅瓊漸漸敞開自己。

但是，她真正的蛻變還是從與思維的拆對開始的。“真的想過退役，但是，那么熱愛的東西沒辦法放下。”所以，與“歐哥”歐烜屹搭檔后，雅瓊開始成為了組合中主動的人。如此這般，當命運的齒輪再次咬合，重新與思維攜手后，他們之間則多了更多的沉淀與積累。

現在，他們更注重有效的訓練。當他們完全在明面上，如何能再次占據主動，就是要在細節上做到更加精準與扎實。所以，訓練中他們按照計劃總是會在課后加入特訓補課。雅瓊說：“要糾正的都是一些特別細節的環節，并不是一時半會就見成效，需要不斷去改變記憶中的模式。”這樣的變化自然不會舒服，雅瓊也有練到懷疑自己的時候，那她就會主動去和教練溝通，從練技術變為練力量，待平復好情緒再繼續。“練到沒自信的時候，需要冷靜一下。我也會和思維溝通，他理解也支持。”

就這樣，從前那個乖乖女，如今在場上有了大女主的氣場。

奶爸的賽場辯證法

18分22秒——這是鄭思維單趟爬香山的最新成績。“我覺著自己已經跑得很快了！從前我只需要17分10秒。”從種種痕跡中，他知道單純靠速度壓制的時代過去了。

思維承認時間是公平的，同樣，打球也分許多的階段，到了第二個奧運周期，他和雅瓊需要有更適合他們的方式與方法。

去年，和雅瓊拆對了一段時間，再次重組后他們一連拿下7站冠軍。鄭思維說，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挺意外的。“其實，去年我和雅瓊的狀態沒有那么好，還有一些傷病。相反，今年的狀態是不錯的，可比賽卻變得越來越難。”

體驗過作為新人不斷沖擊的過程，對于不同時期的心境與狀態，思維也有自己的心得。那時候，從青年賽場一路冒尖，他和陳清晨早在2015年底與2016年初世界排名就攀升至前列，里約奧運會后，他們已經是世界排名第一了。“其實，我和雅瓊現在變換了角色。作為大隊員，新冒出來的組合沖擊我們再正常不過了。”

從前，在場上可以用速度連貫去碾壓對手，但現在，當身體不再是當初的狀態，沒辦法沖那么快、跳那么高，就需要去改變固有的習慣。“沒辦法用速度壓制人家了，就要多動腦，所以這是我們更要去專注的方向。”

思維是個極度自律的運動員，且目標明確、說一不二。他不怕困難，坦言有時候壓力大反而是推動力。“如今我們的表現有起伏，反而會促使我們去更好地面對自身的變化。我們會有意識地保持住自己，不能松懈。只要松懈了，可能就得走下坡路了。”

世錦賽決賽失利后，面對鏡頭，思維格外有大將之風。但天生好強的他并不掩飾自己的失落，“誰都不喜歡輸球，回到房間后會特別懊惱。對于那個結果并不是最在意的，只是對于那個過程感到失落。”

今年“雅思”并沒有像往年那樣拿下很多站的公開賽冠軍，可以輸，但賽后的總結則是更加的關鍵。回看視頻，思維也會肯定場上的表現，但比較起來都是對手打得更好一些，自己輸在細節上。“訓練中就會更加反復去摳細節，把所有能做的做得再好一些。戰術的細節、心理的把控等，都會去復盤和思考。”

談及這一年當中最讓他緊張的比賽，“蘇迪曼杯”！與搭檔雅瓊的答案出奇的一致。從2019年南寧后就一直沒有打過團體賽，所以回到家門口再次去捍衛這份榮譽時，那種大家都等著奪冠的壓力也是前所未有的一種體驗。思維說：“打什么比賽我都覺著不會像蘇迪曼杯那樣，相比于奧運會、世錦賽，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今年在蘇州幫助隊伍衛冕蘇杯后，思維對團體賽更加的敬畏。“不只是我們打頭炮的兩場比賽都是從落后追回來的，包括最后成功衛冕，很難說清楚究竟是如何出了問題，又是如何就化險為夷了。”關于玄學這回事，思維是信的。所以，在連續輸給徐承宰/蔡宥玎后，思維一度心態不太好。那些日子，他把自己逼得很緊，“我的性格就是這樣，想要爭個高低。但是像這樣的情況并不是每次都能夠全然釋放出來的。”

現在，思維不斷告訴自己無需用成績去證明什么，但每一次的過程需要去做好，朝著自己的既定目標去做。體能教練曾對他說：“現在你們不是每場比賽都要拿冠軍，而是你們在每一次參加比賽的時候都要有這個實力能拿冠軍，至于每次的發揮就是看臨場、看當時的狀態。”思維非常認同這個想法，“站在場上，‘我一定要贏球和‘我有贏球的實力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姿態，如果說一直想贏，很多時候會過于執著于一定要贏，到了一定階段就會讓人更緊，得不了分就會更加著急；而有實力去贏球，就相當于以更松弛一些的狀態去應戰。”

不過，思維承認這兩者之間很難說得清楚。爆發與被壓制之間的轉換，他還在體會著。在非常想要的狀態下，他會告訴自己有過蘇杯那樣的經驗，從八進四的時候打得很亂，到之后的決賽他們在巨大的壓力下能做的就是專注。在蘇杯時，他在最緊張的時刻，完全聽不到任何的動靜。“只要一分神，所有緊張情緒就會沖向自己。所以，只有專注在里面，不去想任何東西。那個時候，你才能夠慢慢把自己釋放出來，我覺得這是對自己有幫助的。包括打到亞運會半決賽，我們第一局輸了，第二局打得非常專注，心里就想著一定要去頂，無論最后是輸是贏，一定要先把自己釋放出來。我覺得這次亞運會確實很幸運，自己到后面還是頂住了。”

或許，賽場上的這份成熟也反映在了思維學習英語的過程中。從去年全英賽開始，他再一次決定學英文，從前總是堅持不了幾天就會被“萬事開頭難”的不見起色壓倒，但這一次他甚至學上了癮，每天早上起床就要打卡兩個學習軟件，看電影跟讀，看到句子總會想想中英文翻譯之間意思上的差異。學英語不再是當初那種無從下手的狀態，這份日復一日的堅持，也幫他找到了羽毛球場外的成就感。

學英語讓思維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不拘泥于當下，而是一步一步積累，堅持半年、一年后，肯定有了不一樣的變化。“還是讓自己每天都在進步吧。我覺得，無論是什么樣的一個狀態，只要每天能夠保持成長，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

追夢的路上，依然會有起起伏伏的旋律，執著、堅持、松弛、自如，“雅思”組合會在理解彼此之后，迎來新的蛻變與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