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打著一個人的時間（組詩）

歐陽健子

雨水敲打著一個人的時間

一場大雨

從古老的天井四角傾盆而下

雨水的聲音清脆悅耳

如一萬匹野馬踏石而過

回響在聽雨的人身體里

石階上的青苔

被一陣響亮的雷電

從一首古詩句里喚醒

一場瓢潑大雨

在磅礴的氣勢中完成一次

淋漓盡致的表達和敘述

那些帶著隱喻的陳舊事物

逐漸清晰地浮出眼前的水面

雨水敲打著

一個人獨處的時間

被雨水敲打的時間

終究歸屬于一條河流

任何一滴水

都是一位思考著的哲學家

它注定要在聽雨人內心的湖泊中

掀起層層波瀾

浩浩蕩蕩的水聲

也終歸流過聽雨的人

我的手指被蓮花照亮

我的手指透明

在月光里顯得那么美好

沒有東西會讓它顫抖

除非此時有一朵荷花

在夜里綻放

因為只有那燦爛的蓮

像燈盞一般在風中

照亮著每個角落里的背影

搖動著一個人指縫中

滑落下來的時間

直奔主題的藍莓和草莓

那些抵得上千山萬水的藍莓呵

那些把陽光壓得很低的

晶瑩的藍色寶石呵

那直奔鄉村振興主題的

草莓透徹的眼神呵

我該如何真實地表達你呢

黑色的夜里

我看到你深沉的果實閃亮無比

那情景令我激動不已

我想起一些被你浸潤過的事情

你平靜的姿勢 飽滿的身體

我一閉眼 就浮現出你嬌羞的容顏

就希望吞下你燦爛的靈魂

從鄉村到城市

人們如饑似渴地涌向藍莓和草莓

幸福地觸摸著那些心臟

觸摸著天空中透明的小燈籠

不要忘卻手中的莓

精靈般的聲音落在風中

向下壓一壓

莓的胸口就能直抵大地

更多的時候鮮紅的草莓是一種提示

愛情的草地 遠在天邊

愛情的嘴唇 近在眼前

總有一顆藍莓

睜開星星天藍色的雙眼

在我中年的天空閃爍

我要借時間的手

替人間醞釀一場浩蕩的甜蜜

美麗的地方總是風生水起

我渴望成為一棵茶樹

或者一株小小的石蒲

一生都幸福地活在

山岡之上和溪水之石

聽塔畈的河水流進珍貴的土地

和我那并不遙遠的菜子湖

安靜的板倉

大地上落滿純凈的樹葉

和十分雌性的鳥鳴

我輕輕走進這片古老的森林

兩手空空地伸向天空

清澈透明的碧水

漫向我虔誠的身體

在板倉

我尊重每個古老的

樹木與石頭

觀察一切生命的來源

找到一條河流的故鄉

找到一只脫殼的蟬

把自己年華里最金色的部分

完全留在樹干上

哪怕一只樸素的南瓜

也活在世外桃源的牽掛里

缺了一只腳的舊衣櫥

在老家的舊屋里

那張大衣櫥缺了一只腳

父親在世時用一截木棍接上

就像他自己失去的一條腿

被安上了假肢

衣櫥沉默不語地站在屋角

里面整整齊齊地放滿了

父母生前穿過的衣服

我每次小心翼翼地打開

一伸手就能觸摸到

他們活著時的體溫

衣櫥中間有兩個抽屜

一個放著父親戴過的手表

抽過的鍍著銅嘴的煙袋

母親用過的剪刀 戴過的發夾

和吃剩的藥品

另一個滿滿堆放著那些年兒女們

從外地寫給家里的所有信件

有的信紙上的字已模糊不清

那一定是父親給不識字的母親讀信時

被淚水一點一滴打濕

那張衣櫥的里外兩面

是我們與父母隔開的兩個世界

缺了一只腳的舊衣櫥

唯獨不缺抵達生命的東西

責任編輯 黃月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