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圣》“裝點門面說”探析

王夢潔

一、“裝點門面說”與各家觀點

紀昀認為“征圣”之究極仍歸結于“宗經(jīng)”，紀昀之評得到了不少學者的肯定， 如王更生、周振甫、牟世金等。持“肯定說”的學者認為《征圣》與《宗經(jīng)》實際上都要求“為文”以儒家經(jīng)典為依憑和標準，并且將《征圣》與《宗經(jīng)》兩篇的內容和主旨歸結到“向儒家圣人的著作學習”上，因此認為“他（劉勰）提出的《征圣》《宗經(jīng)》實際上是一回事，只是分開來說罷了”。

例如牟世金先生提到《文心雕龍》的總論，“只有《原道》《征圣》《宗經(jīng)》三篇”。其中《征圣》和《宗經(jīng)》實際上是一個意思，就是要向儒家圣人的著作學習。他認為這和紀評并未否定《征圣》《宗經(jīng)》之別一樣，原話絕無否定“征圣”之意，只是說《征圣》《宗經(jīng)》兩篇講的是“一個意思”。

在劉勰的序志中對“文之樞紐”有過詳論，“蓋文心之作也，本乎道，師乎圣，體乎經(jīng)，酌乎緯，變乎騷；文之樞紐，亦云極矣”。道為文心之本，圣為師之典范，經(jīng)為師圣所征。圣已故去久遠，因此，要談前圣之哲秀，要探源于經(jīng)，要談經(jīng)之卓絕，也要探源于經(jīng)。從這一點上看，《征圣》與《宗經(jīng)》殊途而同歸，兩者“實際上是一回事”了。但要據(jù)此而談征圣“裝點門面”，也有所爭議。

不少學者也提出了相反的意見，對紀昀的評價持否定態(tài)度，如孫德謙、黃侃、劉永濟等學者，否定派的學者從不同方面對紀昀之評提出質疑。

其中，孫德謙與劉永濟兩位先生據(jù)《征圣》《宗經(jīng)》二者內容側重之別加以辯駁。他們認為《征圣》《宗經(jīng)》其一在“明道之人”，以圣為主；其一在“載道之文”，以經(jīng)為主。正如詹锳《義注》援引劉德謙《太史公書義法》及劉永濟《校釋》，言《征圣》與《宗經(jīng)》二文之別，“征圣就是以圣人作標準來驗證”；以人為主，《宗經(jīng)》“體乎經(jīng)”，以書為主。《征圣》《宗經(jīng)》雖然同歸，但畢竟殊途，其目的不一，所以達到的效果自然也不相同。

此外，黃侃先生從《文心雕龍》的寫作目的出發(fā)強調《征圣》的獨特意義。先生認為“文章”一詞自古所包甚廣，政教治化、修身表意，無不有賴于文章。文之典范，莫先于五經(jīng)，而經(jīng)典為言，又無不本于圣。劉勰既作《文心》“欲隆文術于既頹，簡群言而取正”，就必要征之于圣，《征圣》也并非“裝點門面”。

劉咸炘先生從邏輯順序中強調“征圣”的作用。“征圣”是“以圣言為準則”，“圣言”為經(jīng)，但畢竟要先論圣之必征與可征。“有道而后有圣，有圣而后有經(jīng)。欲言‘宗經(jīng)’，不得不先言‘征圣’。”從教化中找尋圣人“貴文”之依據(jù)，從五經(jīng)中找尋圣文可征之依據(jù)，因此才能談五經(jīng)可宗、六義可稟。但這種觀點來源于邏輯鏈條，未結合《征圣》文本來論述。

然而“否定說”無論是從側重之別、寫作目的還是從邏輯順序，都是在闡述《征圣》之題對其文本內容的要求，側重于圣人，向圣人征驗。否定派的學者都沒有直接回答“肯定說”的核心問題，《征圣》的文本內容是否與《宗經(jīng)》所言存在實質性的一致，即以圣言為征。如果不從文本中解決，就無法找到《征圣》文本上的獨特性，也無法避免對《征圣》文不對題的質疑，《征圣》實際上也只是《宗經(jīng)》的附庸。因此要徹底解決《征圣》是否“裝點門面”的問題，還是要從文本中找答案。

二、道、圣、經(jīng)邏輯源流

從題而言，“征圣”是征于圣，范文瀾先生說“征，驗也，謂驗于圣人之遺文也”。從題目上看，《征圣》落腳點在于“圣”，經(jīng)作為圣言成為論證對象的一部分。《征圣》《宗經(jīng)》雖然同歸，而畢竟殊途，“有道而后有圣，有圣而后有經(jīng)。欲言宗經(jīng)，不得不先言征圣”，道、圣、經(jīng)三者間有著先后承接的邏輯關系。

對于《文心雕龍》中道的概念所指已有不少相關討論，或認為是客觀規(guī)律，或認為是唯心的神理。《原道》中對“道”之文進行了描述，“夫玄黃色雜，方圓體分。日月疊璧，以垂麗天之象；山川煥綺，以鋪理地之形；此蓋道之文也”。天地初成即有道，山河錦繡本身就是道之文。道是自然景觀秀麗煥綺的原因，在人之先，道是先驗的。“人文之元，肇自太極，幽贊神明，《易》象惟先。”圣人體察神理而創(chuàng)制典籍，對民眾進行教化。

而《征圣》之“圣”所指，圣是明道之人，具體是“征之周、孔，文有師矣”中的“周、孔”，也是道與經(jīng)之間聯(lián)系的關鍵。圣人創(chuàng)典述訓，“原道心以敷章，研神理而設教”，將妙不可言之道載于書冊，因此而成經(jīng)。經(jīng)作為“三極彝訓”的原因正是圣人對道深入精妙的體察，因而其訓恒久，其教不刊。

先論圣之必征與可征，才有后世“百家騰躍，終入環(huán)內”。《原道》篇所言“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而明道”，道是“玄圣創(chuàng)典”的根本，圣是經(jīng)書原道敷章的根源，因而經(jīng)才是后世百家河潤千里的源頭。有著這樣一層邏輯關系所在，《征圣》篇就有了獨立成篇的原因。《征圣》所言，為前圣之征，《宗經(jīng)》所言，為經(jīng)書之征，一重在人，一重在書，明明有別，可見其各自為篇。

從結構而言，《原道》《征圣》《宗經(jīng)》三篇緊密結合。《原道》分析解道與文之關系，以天地之文、動植之文、人心之文分解道之文，將“人文”作為三者的重心，而“人文”精妙之處落在“玄圣創(chuàng)典，素王述訓”上，也即《征圣》開篇所言“作者曰圣，述者曰明”。《征圣》繼《原道》而來，以圣人之情為論述中心，取事于經(jīng)見圣人教化貴文，取義于經(jīng)見圣人情信辭巧。因此“論文必征于圣，窺圣必宗于經(jīng)”，經(jīng)是窺圣的途徑，而非目的。而后《宗經(jīng)》以經(jīng)文為論述中心，述經(jīng)文流變，洞五經(jīng)奧區(qū)。詹锳先生認為“‘道’‘圣’‘經(jīng)’三者為連鎖關系，‘道’為‘圣’之本，‘圣’為‘經(jīng)’之本，‘經(jīng)’為后世文章之本” ，也有此意。

此外，圣不可與經(jīng)等同，因為圣言除經(jīng)之外還有緯書，因此劉勰要辯證緯書、推崇經(jīng)書，以經(jīng)書作為《征圣》的依據(jù)。《原道》中“玄圣創(chuàng)典，素王述訓”一方面要“原道心以敷章”，推求道義考察人事，另一方面要“研神理而設教”，取象《河圖》《洛書》問卜求天，因此經(jīng)書不足以概括圣言。但緯書“世夐文隱，好生矯誕”，大多數(shù)緯書是后人偽作，“無益經(jīng)典而有助于文章”。因此，“窺圣必宗于經(jīng)”。

三、從《征圣》與《宗經(jīng)》文本上看二者區(qū)別

《征圣》以圣為核心，對征求對象定義為“作者”和“述者”，也即《原道》中所說“玄圣創(chuàng)典，素王述訓”，具體而言即先王與孔子。《征圣》的根本原因在于“圣”對社會及個人的教化作用，并且在自虞唐至孔子的章策典籍中作用于社會和個人，這種教化作用在《原道》中有所論述，從“鳥跡代繩”至孔子編訂六經(jīng)，推求神理使之曉于生民。

取事于圣見圣之貴文，政化、事績、修身三者皆以文為貴，文在前人修身立業(yè)及治國方面都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而這些文辭能發(fā)揮作用的原因在于“志足而言文，情信而辭巧”，思想充實而語言富有文采，情志真實而文辭巧妙。劉勰在論文敘筆部分博論文體，無論是有韻之文還是無韻之筆，都分門別類加以剖析，正是文章無所不包的體現(xiàn)。后人要在政治教化、事跡功業(yè)、個人修身方面欲有所成就，就要著重文章寫作，以圣言“情信辭巧”為準則。

其后，經(jīng)才作為先王聲教與夫子文章的文本，成為后人“窺圣”的重要對象，也是圣人千百年后仍可為征的途徑。《征圣》對經(jīng)的評價主要集中在顯、隱、簡、博四種表達方法上，四種方法的使用與“情信辭巧”的寫作準則有著緊密的關系，“繁略殊制，隱顯異術，抑引隨時，變通適會”，簡言或博文，明理或隱義，都與經(jīng)書中所表達的義理相適應。周振甫先生將“征圣”釋為“向圣學習四種表達方法”，許多研究者認為有些狹窄，究其原因，是忽略了經(jīng)書中不言自明的義理。劉勰詳舉經(jīng)書變通適會的表達方式，而隱藏在表達方式之后，正是文辭所適會的義理。五經(jīng)所表達旨用各有不同，《春秋》記史，故簡言；《詩》言情志，《禮》制規(guī)范，故博文明理。義理之正是文章寫作的根本，辨立正言，體要成辭，文辭自然就具備明確之美。從這方面看，顯隱簡博的表達方法固然是后人要向圣所征的，其中蘊含的合乎正道的情志事義更是不必多言的學習對象。劉勰舉顏闔訾圣的例子，反駁其“徒事華辭”的論斷，正是《征圣》所要表達的中心，圣文的華辭正是為表達其內在的精理而存在的，“圣文之雅麗，固銜華而佩實”，這種內在的精理正是源于圣哲對神理的掌握。

《宗經(jīng)》則以五經(jīng)為論述中心，述經(jīng)文流變，洞五經(jīng)奧區(qū)，深入剖析五經(jīng)的“義既埏乎性情，詞亦匠于文理”，以“六義”總結五經(jīng)含文所在，更強調五經(jīng)作為文本本身其動人心魄、符采相濟的一面。相對而言，“精義曲隱，微詞婉晦”的文家要訣，并不是《征圣》所要重點論述的對象。

四、從劉勰的子書之志見《征圣》的必要性

結合《文心雕龍》整部書來看，《文心雕龍》其意旨不僅在詩文評中，更在于“子書”之志。劉勰認為子書“標心于萬古之上，而送懷于千載之下，金石靡矣，聲其銷乎”，紀昀評其“隱然自喻”，這與他創(chuàng)作《文心雕龍》一書的期許“名逾金石之堅”“樹德建言”相一致。劉勰在《序志》中述說自己的寫作緣由，“敷贊圣旨，莫若注經(jīng)”，而注經(jīng)一途已有大家精解，自己“就有深解，未足立家”，可見以文“立家”而成一家之言是劉勰選擇論文的重要目的。

劉勰對子書的要求，一方面述道見志，要求具有獨創(chuàng)性；另一方面博明萬事，要求成體系，詳盡事理，這些論斷也都體現(xiàn)在劉勰對《文心雕龍》的期許中。一方面，劉勰分析文章的功用，“唯文章之用，實經(jīng)典枝條，五禮資之以成，六典因之致用，君臣所以炳煥，軍國所以昭明”，文章上承圣人經(jīng)典，下致用于軍國政教，其范圍之廣無所不包。另一方面，《文心雕龍》博明文章寫作之理，上溯文章源流，中論文筆諸體，下明創(chuàng)作之理，體系完備。內容上“振葉而尋根，觀瀾而索源”，綱領明備，籠圈條貫，“述先哲之誥，益后生之慮”，明前圣之道，依經(jīng)以立義，不拘于一時一體所為作，寄望于后世“倘塵彼觀”。

《征圣》作為文之樞紐的一部分，述先圣睿哲，一方面要以文明道，正文章之根源，為文章創(chuàng)作與批評立下征圣宗經(jīng)“情信辭巧”的堅實根基。另一方面要述志立言，裨補時缺。《序志》中說自己“搦筆和墨，乃始論文”的原因，正是當世之時“競今競今疏古，風末氣衰”。因此劉勰要提出“參古定法”的創(chuàng)見，矯訛翻淺，還宗經(jīng)誥，就需要遠稱周孔以逐正，重新將“征圣”的命題提出來。

《征圣》在《文心雕龍》的文之樞紐部分，是其理論體系的根基。《征圣》不僅在邏輯上與《宗經(jīng)》相別，更在論述中心上偏重圣哲“情信辭巧”的寫作原則。其征先哲以明道、秉體要以立言的觀點為《文心雕龍》論文析采立下堅實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