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熙
【摘要】張愛玲是20世紀40年代在上海走紅的女作家,《心經》作為同時期的代表作卻因奇特的倫理書寫而鮮有提及。本文立足于《心經》文本的創作原貌,從年齡敘事的角度切入,分析小說中四位主要人物的生命年齡和心理年齡,小說中人物的年齡不僅反映為現實意義上的表層年齡,更體現為他們在對待世俗情愛中的各式態度里所折射出的心理年齡。此外,年齡作為《心經》的暗線,它也指向了人物心理的最深處,詮釋了人物各自心里的那本“經”。在上述分析的基礎上,本文揭示了《心經》所展現的人物建構與兩性關照。
【關鍵詞】張愛玲;《心經》;年齡敘事;人物分析
【中圖分類號】I207?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3)47-0004-03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3.47.001
一個人其實擁有兩種年齡,一種是“生命年齡”,即實際年齡,它隨著歲月更迭而不斷增長,無法控制;另一種則是“心理年齡”,它的變化不受動態時間的影響,而由內心自主決定。縱觀中國現代文學作品,作家往往采用線性敘事的技法展開故事情節,對時間的轉換則通過只言片語寥寥帶過,因此故事人物的“年齡”也在文本中慢慢虛化,成了一個若有若無的符號。而海派女作家張愛玲卻抓住了年齡對于人物建構的獨特價值,她的早期作品《心經》圍繞“二十歲”與“四十歲”兩個年齡,向人們呈現了一個他者視域里的美滿三口之家,但實則是一個男性出走,女性苦苦維系的支離破碎的家庭。
一、許小寒:“生命年齡”與“心理年齡”的失衡
二十歲的小寒長著一張神話里的孩子臉,有一種令人不安的美。[1]她的外在美是正值二十歲的“生命年齡”所賦予的,但與之不符的是,她的心靈美卻因為“心理年齡”超出實際年齡的范疇而“令人不安”。
在“生命年齡”與“心理年齡”的雙重失衡中,小寒表現出一種成人與孩童交織的復雜狀態。當綾卿笑問小寒難道打算做一輩子小孩子時,小寒把下頦一昂道:“我就守在家里做一輩子孩子,又怎么著?不見得我家里有誰容不得我!”[1]當小寒明知故問龔海立“聽說你跟波蘭……訂婚了”時,小寒“仿佛忍著兩泡眼淚,不讓他瞧見似的”。在綾卿與小寒的對話中,小寒的言語充滿著幼稚的天真幻想,是“心理年齡”小于“生命年齡”的體現,但從小寒對龔海立采取的行為來看,這樣的“幼稚”卻恰恰可能是一個洞悉成人情感里的成熟女性所做出的偽裝。從文本中不難發現,小寒的所表現出的孩子心性是一種有意的幼化自我“生命年齡”的行為,實際上,小寒的“心理年齡”是要大于“生命年齡”的。許父曾笑著對小寒講:“我說,你對我用不著時時刻刻裝出孩子氣的模樣,怪累的!”[1]此時的小寒沒有反駁父親,只是反問道:“你嫌我做作?”[1]這證明小寒其實知道自己表面所做的那些行為都不是自己最真實的模樣,而她壓抑本我,假飾自我的原因也在許父的回答里得到了答案:“你怕你長大了我們就要生疏了是不是?”[1]“心理年齡”小于“生命年齡”的行為可以讓小寒“守在家里做一輩子孩子”,可以緩解小寒因年齡增長而產生的焦慮感,這種焦慮感來源于多個層面,包括社會、家庭、愛情等,其中最為突出的便是對父女生疏的恐慌。孩子的身份實際上是一層保護傘,不僅能夠讓小寒得到家庭的庇護,而且在一定程度上還能維系小寒與父親的不倫之戀。相反,長大可能就意味著要離開自己的家,小寒與父親的愛情也會因此變得疏遠,這與她的愿望是相悖的。所以她才會對母親向父親示愛表示嘲弄,還以女兒的身份譴責母親不尋回出軌的父親、給她的仰慕者起外號,甚至表明她和母親只是愛著同一個男人的兩個女人。
“心理年齡”與“生命年齡”的失衡在一定程度上會讓小寒對他者的實際年齡充斥著自己的主觀判斷。小寒的父母“生命年齡”大體相當,但在小寒眼里,二者卻有不小的差距,當同學問道:“年紀大的人……”她立馬打斷她的話道:“我爸爸年紀可不大,還不到四十呢。”[1]這句話影射出在小寒心底里父親是“年輕的”,他們之間可以用平輩的身份相處。但是在芬蘭問起吵鬧聲是否影響伯母時,她卻稱呼母親為長輩。
此外,小寒總是在輕描淡寫間有意無意地淡化母親的形象,而且從小便用譏諷的手段慢吞吞地“割碎”了父母之間的愛,她從不吝嗇對母親的嫌惡,從不耐煩的寥寥的答話中就可以看出:“她的腿緊緊壓在她母親的腿上……她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厭惡與恐怖。怕誰?恨誰?她母親?她自己?她們只是愛著同一個男人的兩個女人。她嫌惡她自己的肌肉與那緊緊擠著她的,溫暖的,他人的肌肉。呵,她自己的母親!”[2]正常的母女溫存卻被小寒深深厭惡,說明小寒心里對母親的感情多是排斥的,她不僅把母親視作情敵,而且在心底里就瞧不起這位在愛情里懦弱彷徨的女性,所以在龔海立認為許母可以找回出走的許父時,小寒不假思索便說道:“我母親不行,她太軟弱了。”[1]但是在自己多方尋找父親也無果后,她也終于明白了自己只不過也和母親一樣是男性主宰下的附屬品,她們二人都在無愛的荒野里掙扎求生。
二、許峰儀:“生命年齡”與“心理年齡”的錯位
四十歲的許峰儀是一個擁有高大身材,長著一張蒼黑臉的男人。[1]他是一位事業有成的中年男性,他在社會上有一定的權利與名望,是俗世眼光所界定的成功者,這樣的父親形象引起了女兒正常的崇拜之情,但這種崇拜之情卻在“父愛”的錯誤引導下轉換為違背社會倫理的“父女之戀”,作為父親的他甚至還沉淪其中,并在這段感情里掌握了一定的主導權,但最后面對女兒的傾情吐露時,他卻選擇了退縮,并矯而枉之地在心底認為不能耽誤了小寒,轉而尋覓了與小寒酷似的凌卿,這又何嘗不是遵循自己的那份“心經”呢?
當小寒問及許父是否快樂時,他只是回應道:“我但凡有點人心,我怎么能快樂呢?”[1]這說明許峰儀在與女兒的畸形之戀里也沒有收獲到愛情的甜蜜和喜悅,反而時常需要受到良心的譴責與束縛。對于他而言,與同妻子過著無愛的生活、同女兒繼續不倫的戀愛這兩者相比,與凌卿的同居生活既能維持心里的本真,又能讓他在世俗里獲得些許認可[3],因為他覺得:“現在的社會上的一般人不像從前那么嚴格了。綾卿不會怎樣吃苦的。”[1]再者,從他愛小寒再到對凌卿產生“可憐近乎于可愛”的想法中,也能彰顯其對待感情的不守忠貞與不負責任。許父的“生命年齡”與“心理年齡”在世俗看來是相稱的,但在感情世界里他的“心理年齡”明顯與“生命年齡”不對稱,正是由于其“生命年齡”與“心理年齡”的錯位,造就了三位女性的情感悲劇。
可以說,在張愛玲的小說中,即使男性的“生命年齡”足夠成熟,但對待愛情、親情的“心理年齡”卻仍然幼稚,常常在情感漩渦里選擇逃避、隱藏自我。男性在感情世界里缺乏擔當與女性在愛情中主動承擔維系家庭的責任形成鮮明對比,在這種不對等的情感關系下所組建的家庭往往表面上風平浪靜,是他人羨慕的圓滿之家;而實則卻千瘡百孔,是一出姻緣難系的婚戀悲劇。
三、許太太:“生命年齡”與“心理年齡”的復歸
《心經》對許母的著墨很少,她似乎只是一個沒有準確年齡、沒有具體名字的灰色的暗影。在小寒朋友眼中,她是一個不怎樣卻又胖胖的的婦人,家中照相架里的兩張照片是小寒和女裝的父親,從隱喻的角度看,亦父亦母的女裝的父親實際上替代了母親的位置,真正的母親在家中“隱形”了,小寒和許峰儀幾乎無視她的存在。
由于小說作品的故事時間的不明確與許母角色的透明性,我們很難知曉許母真實的“生命年齡”,只能透過對母性的觀照來體察她的“生命年齡”與“心理年齡”。許太太對女兒與丈夫的不倫戀愛更多采取一種不作為的態度,具體表現在戀愛萌芽滋生時,她只是疑心,在她看來,小寒“不過是一個天真的孩子”。當小寒質問母親裝著不知道她和父親之間的不倫之戀時,許母道:“你叫我怎么能夠相信呢?——總拿你當個小孩子!”這出悲劇其實與整個家庭的互動模式有密切關系,小寒越不想離開父親,就越表現出小孩的姿態,而許母越看見小寒的小孩姿態,越總拿她當個小孩子,自己的疑心反而成為“門縫里瞧人”的小氣行為。生日會結束后,許母開門見小寒與許父的親密姿勢,只是“微笑著望了他們一望”,似乎已司空見慣,其實許母是有點知道,可是卻不敢相信,這樣的“不敢”實際上是許母不采取任何行動來證明自己猜想正確與否的一種不作為。當談及是否可以吃煙時,許母表示:“小寒小也不小了,做父母的哪里管得了那么許多?二十歲的人了——”[1]她認為二十歲的小寒應該成熟了,卻忽視了小寒“不成熟”的根本原因。從許母的反應中不難察覺其母性還未曾回歸,因此她的“生命年齡”與“心理年齡”在這個階段更多是空白的。
許母“生命年齡”與“心理年齡”的復歸體現在她對女兒的保護和拯救上,她承擔了一個母親應盡的義務和職責,尋回了自我深層的母性。彼時小寒正為父親的離去痛苦地在段家房前淋雨,許太太用善意的謊言將女兒帶回了家,并悉心照看她的起居。為避開這段傷心往事,她讓小寒遠離上海并叮囑她別擔心自己。文中寫道:許太太斷斷續續地道:“你放心……我……我自己會保重的……等你回來的時候……”[1]為了讓女兒活得開心快樂,為了保全這個瘡痍滿布的家庭,許母選擇一個人承受這些情感創傷。在此刻,許母的“生命年齡”是一位中年母親,“心理年齡”則表現在作為母親的她對女兒的守護與照料,二者在母性的回歸下實現了真正的統一。如果不是小寒的情感錯位,許太太也許會一如既往地走下去,像《敦鳳》里的留情一樣,盡管她與丈夫經歷了無愛的婚姻,但還可以過安穩富裕的生活。[2]那種日子冗長單調、無滋無味,是夫權凝視下的一種悲哀物語,作為被審視的女性難以獲得自我解放,是親情把她從無望的生活里解脫出來,并喚醒了她塵封已久的母性,也正是母性的蘇醒讓她的人倫思想完成了復歸。
張愛玲在一篇討論《母親》的舞劇文章中,表達了她對母愛淪為陳詞濫調的不耐:“母愛這大題目,像一切大題目一樣,上面做了太多的濫調的文章。”[2]在張愛玲的記憶里,母親的影子是模糊的,正如許太太那般,她們都錯失了母親的本位,沒有承擔起作為母親應有的本分與職責,在潛意識里對女兒進行了無目的性放逐。但不同的是,許母在故事的最后實現了母性的復歸,而張愛玲的母親卻始終表現出母性的缺位,所以她小說里的母親形象大多不是平常生活里和藹可親的母親,而是扭曲異化的母親:《傾城之戀》里的母親是病態的,無視女兒白流蘇的幸福而只顧全自己的面子;《半生緣》里的母親是冷漠的,小女兒被關在家中被女婿玷污她能夠為了錢而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金鎖記》里的母親是極端的,為了金錢將人性泯滅,逼兒媳自殺,破壞女兒良好的姻緣,最后一生都監禁在由黃金鑄成的鐵牢里。而《心經》中的許母也是如此,她是一個十足的懦弱者,將“無事就好”奉為圣經,眼睜睜看著女兒癡戀丈夫已經到了難以挽回的地步,她除了避而不見,竟沒有采取任何方法去改變眼前的狀態,直到丈夫移情別戀,許夫人才快刀斬亂麻將女兒送走,來維持一個虛假而平靜的家。[4]
四、段凌卿:“生命年齡”與“心理年齡”的契合
小寒的朋友們“生命年齡”相仿,都是青春正好的妙齡女子,但他們的“心理年齡”卻相差甚遠。其中最為明顯的對照是與小寒同年相生的凌卿,當許父表示她們二人長得有點像后,綾卿與小寒走到落地大鏡前照了一照后,“綾卿看上去凝重些……而小寒處處比她短一些,流動閃爍。”相似的是小寒與綾卿的外表,即生命年齡,不同的是二者的心理年齡,綾卿“凝重”,而小寒“流動閃爍”,這在文本中也不難找到例證,在處理楊梅果核不慎砸落的問題上,二者采取的解決方式不同。小寒還未查證清楚事實,就不分青紅皂白地責罵了米蘭一頓,這種做法不僅傷害二人之間的情誼,還體現了小寒為人處事的不成熟。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凌卿三言兩語間便化解了這個難題:“屋頂花園上還有幾個俄國孩子,想是他們看我們丟水果皮,也跟著湊熱鬧,闖了禍。”[1]綾卿經過思忖后說出的話語既符合常理又不至于很突兀,符合成年人的處事方式,反映其“心理年齡”與“生命年齡”一樣屬于成年人的范疇。
其次,段凌卿的婚姻觀是“人盡可夫”,人是代表某一階級與年齡范圍的未婚者[1],她對許峰儀的選擇充分反映了她不同于小寒愛情至上的世俗婚姻觀,即使這違背了道德,不被大眾所接受,是一出女性物化的悲劇,但作為成年人的她心里卻清楚明白浪漫與現實有的時候不能并存,處在現實生活中的人們必須二者挑揀其一,她與許父的結合與其說是情愫的萌動,倒不如說是一個渴望通過依附男性進而獲得生存空間的拓展,一個希望在影子身上尋找精神歸依進而得到世俗接受,雙方都在這場婚外戀里攫取精神或物質層面上的幫助與支持。二十歲的段凌卿在愛情面前投向了現實,為此她寧愿放棄一個條件優異的未婚者,這與小寒飛蛾撲火般的單向求愛顯然不同,充分彰顯出凌卿心理上的成熟。
張愛玲在《談女人》一文中也曾談及:“對于大多數的女人,愛的意思就是被愛。”[5]或許凌卿也曾想過她與許父之間會實現一段對等的愛情,但非常不幸的是,最后她也與小寒、許太太一樣,也沒贏來許峰儀對自我價值的體認,因為“人活在世上,不過短短的幾年,愛,也不過短短的幾年”[1]。許母的這句話表明,她和許父之間也曾有過幾年浪漫時光,但過了那幾年他就愛上了其他的女性,小寒只是其中之一,因此凌卿最后的結局也不會跳離這個周期律,因為她拋卻一切所跟定的許父本身就無法實現一份純潔的愛情。所以說,無論是小寒、許太太,還是段凌卿,她們都為在男權社會下獲得狹小的生存空間對立著、爭斗著,然而最后只是屈從,爭得沒有個體主體性的附屬生存,沉淀于無聲處的喧囂與煙云之中,靈魂虛幻。[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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