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共和國100周年：夾縫中的建國

李文暢　張斯揚

1923年7月24日，英、法、意、日、希、羅、南等協約國與土耳其簽訂《洛桑條約》，確立了現代土耳其的疆域。10月29日，土耳其共和國正式宣布成立，定都安卡拉，凱末爾當選為首任總統。

1919年5月19日，一艘客輪停泊在了黑海沿海城市薩姆松的港口，只見一名身著奧斯曼帝國軍服的中年人從船上走下，隨后又消失于人海之中。這名軍人名叫穆斯塔法·凱末爾，日后在土耳其，他將有一個更響亮威嚴的名字——阿塔圖爾克，在土耳其語中，這是“國父”的意思。在土耳其共和國成立四年后的演講中，凱末爾將自己在薩姆松上岸的這一刻，定義為土耳其民族解放運動的起點。

但是，剛到達薩姆松的凱末爾，連自己未來的命運都難以知曉，更遑論宏偉的建國計劃。眼下，他只有一個愿望，那就是收集散落于安納托利亞各地的星星之火，形成反抗外國壓迫的燎原之勢。

凱末爾的崛起

凱末爾心頭十分沉重，奧斯曼帝國已處在戰敗的陰影多時，自1683年奧斯曼帝國遠征軍兵敗維也納城下起，帝國就陷入了外戰負多勝少的尷尬境地，英國人、俄國人，甚至曾臣服于帝國鐵蹄的巴爾干半島上的希臘人，都曾多次擊敗帝國的軍隊。

而這次，這個衰朽許久的帝國，又被幾個狂妄自大的軍人野心家強行挾持上了追隨德皇威廉的戰車。1918年冬，德國的盟友相繼戰敗，連德皇自己都逃離了首都柏林，奧斯曼帝國獨木難支，此時，英國遠征軍和阿拉伯起義軍聯合占領了阿拉伯半島的大部分地區，以英法意為主的協約國海軍也封鎖了海岸線，除此之外，饑荒、疫病也在反復折磨著這個脆弱的國度。奧斯曼帝國蘇丹沒有選擇，只能屈膝投降。

面對這樣屈辱的結果，凱末爾心中頗多無奈。早在1914年，他就勸諫當時實際掌權的青年土耳其黨領袖恩維爾，希望其警惕德國資本在帝國的滲透，并與德國在政治上保持距離。然而，恩維爾卻絲毫不在意——“你只看到了德國，你看到英國、法國這幾百年來對土耳其的殖民統治了嗎？你看到卑鄙的沙皇俄國對奧斯曼的虎視眈眈了嗎？只要我們站在德奧同盟國這一邊，跟他們一起贏得勝利，就能重鑄偉大的奧斯曼帝國昔日的榮光！”

彼時的凱末爾人微言輕，土耳其與德國捆綁的結局不可能再改變，他直視著恩維爾說：“我永遠也不相信德國會在戰爭中取得勝利！”隨后揚長而去。

當政治上無法大展身手，凱末爾便轉而埋首于軍旅，并證明了自己不凡的實力。他曾被派往利比亞戰場組織游擊隊抗擊意大利侵略軍，在兩次巴爾干戰爭中保全麾下軍隊，全身而退。在一戰爆發后，他率領一個預備師死守達達尼爾海峽，重挫掌握了制海權的協約國遠征軍，保住了首都伊斯坦布爾的安全，鑄就了罕見的軍事奇跡。

1917年，凱末爾陪同土耳其王儲瓦希代丁赴德國考察，面對看似不可一世實則已成強弩之末的德國軍隊，凱末爾徑直問向德國陸軍將領魯登道夫：“德國有后備軍嗎？”當得到否定答案后，他不由嗤笑道：“那你們的情況可真危險啊！”回到住所后，凱末爾趁機建言王儲：“您已經看到了德國人連后備軍都沒有，這場戰爭，德國必敗無疑！我們必須盡快擺脫德國……越快越好！”沒想到王儲只是淡淡地回應道，“這件事并不是我能決定的。”

土耳其共和國之父穆斯塔法· 凱末爾·阿塔圖爾克。

即使凱末爾早已覺察到過度依附德國可能帶來的危險，但他仍然低估了協約國集團的貪婪。作為勝利者，英法列強似乎并不打算寬恕這個他們譏之為“西亞病夫”的帝國，而是力圖將其肢解。就在凱末爾乘船抵達薩姆松的四天前，希臘軍隊在英國支持下進駐伊茲密爾，并沿鐵路線向安納托利亞腹地進發，希臘在1829年才擁有了屬于自己的民族國家，但并不滿足于此，他們訴諸歷史的激情，還想吞并安納托利亞西部這個古希臘文明的起源地之一，以重建拜占庭帝國。

除了希臘人，英軍控制了帝國都城伊斯坦布爾，法軍逼近安納托利亞東南部，意大利軍隊一邊和希臘爭奪愛琴海的島嶼歸屬，一邊匆忙派兵在安納托利亞南部的安塔利亞登陸，順便占領了科尼亞。協約國為了掩飾自己侵略的野心，還假惺惺地表示同情庫爾德、亞美尼亞等帝國內部的少數族群，鼓勵他們獨立建國。

帝國處在了最危急的時刻。這片土地需要的已不再是青年土耳其黨，不是蘇丹王室，不是懦弱的內閣，而是一支站在土耳其人民的立場上，能帶領土耳其人民抵抗侵略者并實現土耳其民族解放革命的政治力量。

到安納托利亞去

凱末爾心中滿是不甘——“帝國已經分崩離析，帝國境內的庫爾德人、亞美尼亞人都提出了建國的訴求，那么，講土耳其語的穆斯林為什么不可以？”但他必須學會蟄伏，學會等待。凱末爾一開始想求助朝里的同僚幫自己爭取帝國首相的位置，但沒有成功，這時候，他聽說蘇丹需要忠誠可靠的人幫協約國軍隊招降安納托利亞民間的抵抗組織，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他便拼命爭取到了第九軍巡閱使的頭銜。

此時的蘇丹已經完全變成了英國人的傀儡，凱末爾則不愿束手就擒，他乘船到達薩姆松后，立即在阿馬西亞拍發電報招攬舊部，并在耳其東部山區最大城市與軍事要塞埃爾祖魯姆召開了東部護權協會，商討救亡之道。蘇丹聞聽怒不可遏，凱末爾為了表示自己救國的堅決，毅然脫下軍裝，辭去官職。凱末爾的做法在短時間內引起了一些人的質疑，但駐扎在埃爾祖魯姆的第十五軍團司令欣賞凱末爾的人格魅力，壓制了內部的反對者，凱末爾得以繼續積蓄實力。之后，他又在土耳其中部的交通中心錫瓦斯召開了全國意義上的保衛權利大會。大會一致表示，不會接受協約國集團對安納托利亞命運的安排。

直到這時，凱末爾仍謹慎地選擇走上層路線，他試圖通過派代表到伊斯坦布爾參與帝國議會討論的方式來促使蘇丹承認他們反抗協約國統治的合法性。但英國人對凱末爾的組織又驚又懼，不但派兵強行驅散帝國議會，還將議員流放到馬耳他島。

蘇丹成為協約國傀儡的事實暴露無遺，而凱末爾意識到這是另起爐灶的好機會，于是在安卡拉正式成立大國民議會，聲稱蘇丹被野心家包圍，遭到了蒙蔽，而他們的職責是通過武力斗爭“清君側”，這不啻于另立門戶。

從毀滅到新生

凱末爾在安卡拉組織的新政權是虛弱的，因為他周圍的敵人實在太多了，這逼迫他們去爭取一切可團結的勢力，即使他從心底深處懷疑俄國的布爾什維克革命，但為了爭取來自莫斯科的軍火和資金援助，他決意同倚靠蘇俄力量的亞美尼亞人媾和，并與列寧密切通信。同時，凱末爾積極利用協約國之間的矛盾，緩和了與法國和意大利的關系，這也進一步孤立了試圖扼殺土耳其革命于搖籃中的英國。

為了消滅凱末爾黨人，英國曾慫恿希臘出兵安納托利亞。1919年5月，希臘軍隊在伊茲密爾登陸，隨即兵分南北兩路東擴，來勢兇猛。戰事之初，土耳其軍隊遭遇挫折，凱末爾果斷下令主動退卻，誘敵于薩卡里亞河畔，經過長達22晝夜的鏖戰，土軍以傷亡幾乎兩倍于敵的代價，贏得了反擊戰的勝利。在與法國和意大利達成和解協議后，第二年秋，凱末爾集結兵力全線反擊，徹底擊潰了安納托利亞的希臘軍，并擒獲了敵方總司令。

當地時間2023年10月29日，土耳其安卡拉，在紀念土耳其共和國成立100周年的游行中，士兵手持繪有土耳其共和國締造者穆斯塔法·凱末爾·阿塔圖爾克的國旗。在以色列與哈馬斯不斷升級的戰爭陰影下，土耳其舉行了低調的慶祝活動。

土耳其國父陵建于1953年，是凱末爾的陵墓。其建筑宏偉壯觀，已成為安卡拉的參觀勝地。

希臘潰敗后，英國又不愿直接介入已成定局的希土戰爭，眼看土軍已扎營地中海沿岸，英國只得出面簽訂《穆達尼亞停戰協定》，鼓吹擴大戰事的首相勞合·喬治也因此下臺。英國曾寄望于壓迫土耳其人放棄摩蘇爾地區主權的事實也并未實現，如今卻要考慮接受土耳其已擺脫被瓜分的命運的現實。

正面戰場的勝利，為凱末爾黨人爭取到了談判的籌碼，也賦予了他與昔日帝國決裂的底氣。1922年11月，安卡拉國民議會在凱末爾呼吁下投票廢除了蘇丹制度。1923年7月，第二次洛桑會議召開，英、法、意、日、希、羅、南等協約國與土耳其簽訂《洛桑條約》，終于為土耳其爭得了被國際社會承認的權利，在奧斯曼帝國的廢墟上建立起嶄新的民族國家。

（責編：劉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