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眾導演阿爾伯特·塞拉的法語片新作《島嶼上的煎熬》(下稱《煎熬》),去年僅僅是以候補選手身份取得戛納電影節競賽單元的最后席位,165分鐘的片長和緩慢節奏也讓普通觀眾大呼吃不消,似乎它在電影節的陪跑身份,早在定剪時就已注定。
但命運偏要為此片設計一道離奇軌跡。《煎熬》雖然在戛納頒獎環節顆粒無收,卻賺得了法國媒體的瘋狂好評,四星五星被這些“嘴刁”的影評人紛紛奉上,其中又以老牌雜志《電影手冊》為甚,將本片毫無保留地稱作“本屆戛納的唯一杰作”,“2022年度最佳”。
從無人期待的黑馬,到年度現象級佳作,《煎熬》所得到的待遇之所以經歷如此轉變,定是因為它擊中了法國和歐洲時代精神的脈搏抑或痛處。
《煎熬》的故事發生在法屬波利尼西亞區域。這片南太平洋群島四季如夏,美不勝收,是現代人心生向往的天堂和最后一片伊甸園。但在天堂的表象下,卻有陰謀在秘密運行。
一群海軍陸戰隊員登島,為影片似有似無的懸疑劇情拉開序幕。流言隨之在島上傳開:已停止長達二十多年的核爆試驗,近期又將由法國政府在波利尼西亞實施。這對本地民眾來說無疑是噩耗,他們在冷戰時代已飽受核試驗帶來的痛苦,一些由輻射引起的病癥,甚至遺傳到下一代子女身上。
為了避免災難重演,本地民眾自然會團結起來維護權益。于是乎,安撫民眾情緒,同時又要順利向法國政府交差的艱難任務,便落到了駐扎當地的高級專員德·羅勒(伯努瓦·馬吉梅爾飾)頭上。這個象征著宗主國仁政策略的人物長袖善舞,與當地政客、商人和宗族領袖都保持著良好關系;與此同時,他又不忘結交踏上島嶼的法國白人新貴,盡力幫助他們從島嶼和島民身上榨取利益。
單單看德·羅勒的視覺形象,我們就能了解很多:他略顯笨重的發福身材,顯然與一個落魄帝國對遙遠領土尾大不掉的統治異曲同工。但同時,德·羅勒又用材質上佳的西裝領帶掩飾臃腫身形,并堅持著講話不直入正題的法式優雅,即便真的要談論大事,也要在言語間夾雜凸顯審美與生活品位的俏皮話,似乎對他來說,打擾大家在天堂島嶼上的悠閑節奏,是樁無比粗俗的行為。

但他為自己精心塑造的面具,隨著劇情發展逐漸剝落:佐證核試驗確將發生的細節越來越多,德·羅勒也因此愈發無法在理性和感性層面自持。他仍然沉迷于島嶼的氤氳氛圍和迷人風景,然而在地平線上顯現的不祥信號,卻如毒素般滲透在每一寸空氣中。他看不到具體有什么在發生,但他能憑借直覺感受到,一切都在緩慢而確定地向毀滅的方向行進。
德·羅勒顯然是宗主國建制系統中較為“進步”的官員。他結交了許多當地朋友,盡可能在與當地人對話時采取平等姿態,能融入當地生活方式,能欣賞土著娛樂活動。他甚至在性方面也能入鄉隨俗:波利尼西亞人對性別概念沒有非此即彼的二元認知,而德·羅勒恰好與一位性別模糊的當地酒店服務員有著曖昧關系,雖然他們關系的實質未被影片點破。
但殖民者身份終究造成了德·羅勒的局限。他的全部挫敗感,都源自他身為官員無可作為的事實:夾在本地民眾、法國政府和虎視眈眈的美國勢力之間,他的操作空間幾乎為零。但作為一個在他人領土上生活得過于舒適的殖民者,無能為力與動彈不得,大概本來就是他應當接受的處境——這種處境,也在更大層面指代著法國作為落魄帝國夾在幾個新晉大國的地緣政治縫隙中。這或許正是《煎熬》擊中法國人心弦的寓言屬性。
但在龐大的系統中,終歸有人不愿“認命”。這類人物在片中以疑似負責核試驗任務的法國海軍上將為代表,“帝國迷夢”仍在他心中燃燒,即便他的雄心只會將所有人引向滅亡。德·羅勒與海軍上將的譫妄程度不同,但他們的殖民者視角偏差,終究都讓他們陷入瘋狂:前者以為核試驗是政府針對他個人的陰謀,目的是不讓他繼續悠閑自得地生活;后者則認為自己能憑借英勇建立新的世界秩序,他與部下的魯莽行動,終將成為被同胞理解的壯舉。
《煎熬》的零散敘事,對類型慣例、角色設定、人物關系的解構,會讓我們想起安東尼奧尼的反類型“偵探”片。但在主題表達方面,《煎熬》更近似約瑟夫·康拉德的異域題材小說:一位來自文明世界的、原本能保持清醒的主人公,是怎樣在危機四伏的自然環境影響下,變得愈發瘋狂……
但我們要注意一點:康拉德作品畢竟是19世紀的產物,未擺脫殖民主義思維影響。原住民更多是以與文明相對的異質客體形象出現,很少能在文本中成為有靈魂、有想法、有欲望的主體,被讀者代入和理解。同樣的問題也出現在誕生于后殖民時代的《煎熬》中:片中的原住民形象雖然生動,卻更像是背景物件和審美層面的點綴,甚至是主人公主觀世界中誕生的想象性投射。
這也是《煎熬》的最終局限。殖民者的靈魂困境雖然引人入勝,卻已被前人講述過太多次,在當下時代,如此主題也并非我們需要關注的重點。或許《煎熬》存在的最大意義,不過是為大家提供又一個病理學樣本——注視來自所謂文明世界的主人公如何又一次在狂妄與偏執的交替作用下,失去最后一絲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