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師重教,是中華民族幾千年來的優良傳統。古語云:“事師之猶事父也。”“為學莫重于尊師。”“師嚴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學。”教師地位之高可見一斑。而當今社會,頻發的師生沖突、對教師的惡意詆毀沖蝕著日益式微的“師道尊嚴”。這不禁令人叩問:對教師的尊重現存幾何?“師道尊嚴”應向何處尋?
教師角色定位的失序
“尊師”“敬師”的優良傳統在現代漸次消弭,與教師和學生、家長對教育主客體權利、義務的理解相悖不無關系。“部分學生和家長對‘師生平等’存在狹隘理解,認為教師和學生是完全平等的,言行之間缺乏對教師的尊重。”在廣東一所中學任教的李鑫對這樣的情況感到十分無奈,“班里總有幾個‘難管’的學生,對老師的要求不按時執行或者干脆不執行。教師的使命感讓絕大多數教師會對這些學生展開批評教育,采取一些必要的懲戒措施。如果學生將此事告知家長,部分家長可能以‘維護學生權利’的理由找到學校,即使教師的懲戒方式合法合規,最后被懲罰的還是教師。”
在學生的主體地位日益凸顯之際,教師的尊嚴和地位卻時常被忽視。來自陜西的小學教師康開瑜對此深有體會:“一次,我校的一名英語老師在檢查學生的家庭作業時,發現一名學生沒有完成試卷,便要求其完成并修改。誰料該名學生撕毀了試卷,老師一時情急在學生身上拍了兩下,下手并不重,結果遭到了學生的怒吼。家長來到學校之后,以‘教師體罰學生’‘傷害了學生的尊嚴’為名,要求老師給學生道歉。試問,當著全班學生的面被吼,教師的尊嚴又該如何維護?”一些教師出于“明哲保身”的目的,會選擇“躺平”,不去管教和批評學生,放任的結果就是讓不自覺的學生更加失去約束力,在一次次的反叛中背離教育的正軌,也讓“師道”面臨著更加嚴峻的挑戰。
家校關系的扭曲,讓教師的角色定位混亂,被迫處于尷尬的境地。這在李鑫的工作中時有發生:“良好的家校關系應是同心同行、攜手共贏,但實際情況并非如此。一方面,有一些受教育程度較高的家長,對于教育有自己的一套理念和方式,看到孩子符合自己的教育期待,便將功勞歸功于自己,忽略學校和教師的作用;另一方面,一些家長過度依賴教師,覺得教師是‘全能’的,孩子的大小事務都期待教師能夠代勞,有意無意地將教師當作‘保姆’。家校沒有達成足夠多的教育共識和聯動,這也是師道尊嚴失落的原因之一。”
這種情況在中高職院校體現得更加明顯。“高職學生的自控能力和紀律性較差,不遵守課堂秩序、對教師的管教置若罔聞的情況不在少數。每當我想進行勸告時,經常被學生‘我父母都不管我,你憑什么管我’的言論挫敗。不少家長把孩子送到職校,確實也抱有讓孩子‘混文憑’的心態,教師往往充當的是‘看管者’的角色,很難真正有機會、有條件實踐育人的目標。”在高職教師張帥看來,社會環境的復雜、學生心理的變化,都加劇了教師威嚴的衰落和懲戒權的喪失。“不排除教師群體中有個別的‘害群之馬’,他們的一些不良行為背離了教師的職業道德,但絕大多數教師是懷揣教育理想進入這個行業的。學生和家長應尊重教師的社會地位和話語權,還師道以尊嚴。”
教師社會形象的隕落
一方面,“師道尊嚴”問題的出現和熱議,側面反映了教師地位不高以及社會缺少尊師重教的整體氛圍。“面對師生矛盾、家校矛盾,部分人將自身對社會、對公職人員的不滿發泄到了教師身上,隨意給教師強行扣上‘加害者’的帽子;學校和行政部門為息事寧人,加重對教師的處理力度,剝奪教師應有的權利。”來自重慶的小學教師胡亮坦言。無奈之下,不少教師選擇了“跪”著教書,在處理學生問題上如履薄冰。“不公平、不公正的處理方式,會加劇教師的思想負擔,甚至是反抗意識,這對于解決矛盾和沖突百害而無一利。”
另一方面,隨著互聯網和媒體的不斷發展,大眾獲取信息的渠道不斷增加,以往人們在實際生活中鮮有接觸的事物逐漸“祛魅化”,其中也包括教師這一職業。有關教師的各類信息見諸媒體平臺,大眾心中的教師形象早已“走下神壇”,朝著普通化、平凡化的趨勢發展。“信息時代,有點風吹草動就會迅速發酵,進而演變為不可控的輿情。教師的一舉一動都暴露在整個社會的視野之中,這是一把雙刃劍,一方面加強了對教師的監督,但另一方面也給別有用心者以可乘之機,他們斷章取義、惡意剪輯,呈現教師過度懲戒學生、教育系統不作為的一面,試圖挑起公眾對教師隊伍的不滿和質疑。”張帥表示。一旦負面信息為社會戾氣所裹挾,有可能演變為一場席卷整個教師群體的輿論風暴。多個個案的匯集引發社會對教師的“防御機制”,形成對教師群體的偏見,大大降低公眾對教師的尊重。
此外,學校和教育主管部門對教師的管理方式與工作安排,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大眾對教師的態度。“當教師某些方面做得不到位,比如沒有完成某些任務或達成既定目標,一些領導不分場合甚至當著學生的面對教師進行批評,會在潛移默化中損害教師在學生心目中的權威形象,讓學生對教師產生抵觸情緒,導致教師后續實施的教育行為效果欠佳。‘輕師’的種子一旦生根發芽,會進一步助長學生的反叛思想,形成惡性循環,不利于構建良好的師生關系。”胡亮如是說。此外,在他看來,一些非教學任務的下達不但給教師增添了很多額外的負擔,也令教師成了直面家長埋怨情緒的“排頭兵”。“拍照上傳社會實踐活動場景、動輒幾百道題的問卷調查,這些家長并不認可的形式化的‘作業’一般都是通過教師統一布置的。對家長而言,這些任務于教育無益且會浪費大量時間,由此生發出的不滿通常會發泄在教師身上,質疑教師的專業性。殊不知這些并非出自教師的個人意愿。從這一點看,只有讓教師的工作純粹化,才能扭轉家長對教師的印象,重塑師道尊嚴。”
一旦問題產生,教育主管部門的處理方式和對教師正當權利的支持,是教師尊嚴得以維護的重要保障。“作為教師的‘娘家人’,在教師合法的權利受到威脅時,教育主管部門要站出來給教師‘撐腰’,而不是當‘和事佬’去‘和稀泥’,犧牲教師的權利;要給教師足夠的底氣和勇氣去開展教育工作,增強教師的職業認同感和價值感,讓師道回歸本質。”康開瑜說。
教師專業智慧的不足
教育具有很強的隨機性和突發性,教師不僅需要豐富的專業知識,更需要的是處理問題的過程中所呈現出的教育智慧。這一點李鑫頗有體會:“面對學生斗毆的問題,有智慧的教師事先會給學生擺明斗毆的危害;一旦學生之間出現沖突,首先要平復學生情緒,問清原因,進而和學生一起探究正確的做法,吸取教訓,才能讓學生真正獲得成長。如果僅僅是粗魯地處理,學生勢必不服氣,家長也看不到教師對學生的關愛,進而引發對教師的不信任。”
從教多年,胡亮也在嘗試用更加理性的方式處理矛盾和沖突。“曾經有一名六年級的學生,此前一直很懂事,但進入青春期后自我意識和反叛意識很強烈,在課堂上頂撞老師、和同學斗毆。在和他充分溝通之后,我沒有一味責罵,而是心平氣和地與他交流,設身處地地站在他的角度考慮,讓他重新融入班級、回到正軌。這樣的處理方式可能比激進的批評和懲戒效果更好。”也因此,一旦學生之間產生矛盾,家長會愿意征詢胡亮的意見,給予他充分的信任和尊重。
回歸專業性角度,胡亮也有自己的理解:“師道尊嚴的失落之所以在基礎教育領域體現得更為明顯,是因為相比于高校教師在專業領域上的成就,中小學教師的專業性更加接近普通人可以企及的高度,無法讓大眾‘仰視’。因此,從教師自身而言,提高自身的專業性,真正站在育人的總體目標上培養學生的核心素養,在很大程度上會提高他人的尊重感。”
師道尊嚴,全民所望。如何在全社會形成尊師重教的氛圍,是一個大課題,需要家校社的共同參與,更需要讓教育回歸本質,讓每一名教育者重拾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