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師道尊嚴”的式微
唐代文學家韓愈在《師說》中寫道:“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惑而不從師,其為惑也,終不解矣。”他用“傳道、受業、解惑”三個動詞,闡明師道之職志、從師之必要,把教師地位提高到“道之所存、師之所存”的高度,重述了儒家“文教興國”的理想,指明了“師道尊嚴”的方向。
無論任何時代,一個國家之興盛,一國人民之幸福,不能缺少尊師重教的文明教化,必須以“師道尊嚴”作為文化德性之指引。在這個意義上,荀子把“師道”看成是關乎國家興衰之大事,其至理名言至今仍振聾發聵:“國將興,必貴師而重傅;國將衰,必賤師而輕傅。”他強調“師道”的重要性,指出教師要以“尊嚴而憚”“耆艾而信”“誦說而不陵不犯”“知微而論”四種方法貫徹落實“師道”之要求。即要以尊嚴、威信、專業、明智為“師術”,弘揚護衛“師道尊嚴”。
然而,今日凡從事教育工作者,皆能深切感受到,“師道尊嚴”在現代社會面臨著嚴峻的挑戰。由于市場經濟和資本邏輯對教師教育尊嚴的剝蝕日益嚴峻,在線化與智能化技術對教師教育權威及其專業的消解與日俱增,全球化、互聯網、多元文化對教師教育分寸和實踐智慧提出了更高要求,“師道如何尊嚴”正在面臨新挑戰、新發展、新課題。如果師道不再“耆艾而信”,不再“誦說而不陵不犯”、唯真理是從,不再“知微而論”、謹守教育分寸,不再“斯文”,尊嚴從何談起?
面對困惑,教師倫理學要回答兩個問題:一是“誰之師道,何種尊嚴”;二是“如何讓師道有尊嚴”。
誰之師道?何種尊嚴?
教師倫理學作為應用倫理學分支,面對的第一個問題就是“師道尊嚴”的現代性重構和當代性再造問題。即它必須回答在現代社會中,我們如何重構“師道”和“師德”,重建有尊嚴的教師勞動和教育生活,重新詮釋當代的“師道尊嚴”。它要解決的困惑是:究竟是誰之師道?究竟是何種尊嚴?
習近平總書記在2018年全國教育大會上指出,“教師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是人類文明的傳承者,承載著傳播知識、傳播思想、傳播真理,塑造靈魂、塑造生命、塑造新人的時代重任。”在《做黨和人民滿意的好老師——同北京師范大學師生代表座談時的講話》中說:“教師重要,就在于教師工作是塑造靈魂、塑造生命、塑造人的工作。一個人遇到好老師是人生的幸運,一個學校擁有好老師是學校的光榮,一個民族源源不斷涌現一批又一批好老師則是民族的希望。國家繁榮、民族振興、教育發展,需要我們大力培養造就一支師德高尚、業務精湛、結構合理、充滿活力的高素質專業化教師隊伍,需要涌現一大批好老師。”陶行知認為,“教育是國家萬年根本大計”,教師應該以身作則,學而不厭,“捧著一顆心來,不帶半根草去”。這些論述從教育本質和功能出發,把師道尊嚴看作是個體、社會、國家在文明化成中走向繁盛的必要條件,蘊含著從人類性和人民性視角詮釋師道尊嚴的思想。
因此,教師倫理學在基本價值理念上,必須緊扣“師道”的倫理重要性,堅持以人民為中心,“做人民的朋友”,立足人民教師的教育勞動和教育實踐,以立德樹人為使命擔當,從“現代師德養成體系”的方法論出發,回答“誰之師道、何種尊嚴”的問題。這是“師道尊嚴”的現代性重構與當代性再造的出發點和價值始點,也是“師道尊嚴”重建之根,是教師職業和教師勞動合于德性且因之具有尊嚴的理據和底氣。
具體來說,教師倫理學要堅持從教師職業道德的現代性出發,對傳統“師道尊嚴”進行現代性詮釋和當代性建構。“師道尊嚴”作為融入教師職業道德的精神氣質和倫理品質,不再是空洞說教,不再是抽象教條,而是植根于教師立德樹人教育勞動和教育實踐的職志。它既關乎教師的教育幸福和教育威信,又與教師的教育良心、教育誠信、教育分寸等實踐活動和實踐智慧密不可分。我們唯有從教師職業道德的現代性和人民性的視角出發,把“師道”帶向人民,帶向勞動,帶向人間煙火,才能重構一種現代意義上的“師道尊嚴”。
祛魅化的“師道尊嚴”何往?
教師倫理學作為教育倫理學分支,面對的第二個問題就是職業道德的現代性對教師身份的祛魅化問題。即必須回答如何在相對平等和平凡的教育場域下重述師道、師德,重建有尊嚴的教師幸福生活。它要解決的困惑是:如何讓“師道”有“尊嚴”?
師德師風建設是教師倫理學題中應有之義,是讓師道有尊嚴的優先選項。如何直面當前我國教育工作中的利益矛盾、觀念沖突、師德建設困境,繼承發揚我國優秀的“尊師重道”傳統,吸收世界各國確立師道尊嚴的有益經驗?這是教師職業道德建設和師德師風建設的關鍵。歷史上享有“至圣先師”“萬世師表”之尊的孔子曾提出“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四點要求,認為老師應該“見賢思齊”;人民教育家徐特立提出了“經師”與“人師”相統一的要求,“經師”注重教知識學問,“人師”注重教做人,他認為,教學要達到“人師”和“經師”二者合一,每個教科學知識的人,就是一個模范人物,同時也是一個有學問的人。這些論述都是對今天的師德師風建設有重要啟迪意義的智慧資源。
2014年,習近平總書記在北京師范大學考察時發表重要講話,勉勵廣大教師做“有理想信念、有道德情操、有扎實學識、有仁愛之心”的“四有”好老師;2021年,習近平總書記在清華大學考察時指出,教師要成為“大先生”,做學生為學、為事、為人的示范,促進學生成長為全面發展的人。做“四有”好老師、成為“大先生”,是習近平總書記關于教師工作重要講話的精神實質和價值方向,是對“如何讓師道有尊嚴”這一問題的一種正面回答。教師倫理的理論和實踐要以習近平總書記重要講話精神為指導,堅持師德師風教育和教師職業道德教育相統一的問題意識、實踐導向,批判繼承古今中外優秀師德教育和師道傳統資源,回應師德師風建設和教師職業道德建設的時代性課題。
我國知識分子以家國天下為己任,擔負著“立德樹人”的神圣使命,有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和使命擔當。在教師職業日益現代化和祛魅化的今天,教師倫理學要從話語體系、理論體系、知識體系三個方面回答如何重振“師道尊嚴”的問題。首先,要從教師倫理的理論與實踐、傳統與現代的相互融貫出發,將中國語境的學術話語體系與全人類共同價值觀有機結合起來,講述中華民族尊師重教的傳統和“師道尊嚴”的故事,同時將傳統“師道尊嚴”的具體性與現代教師職業道德的普遍性相結合。其次,要打破跨文化的師道師德理論框架和話語體系壁壘,將理論、原則、范疇通過情景式、研討式的案例探討和實踐反思融入教師職業道德教育,凸顯教師職業道德教育和師德師風教育的具體要求。最后,要牢固樹立以“立德樹人”為宗旨、以“四有”好老師為目標、以成為“大先生”為最高追求的師德教育框架結構和知識系統,讓教師真正成為知識薪火的傳遞者,成為文明的守望者和傳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