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 年 3 月,余華出版了八年來的首部"長篇小說《文城》。作品中女性的生存困境令"人深感惋惜。在描寫女性群像時,作家有意置"換了敘事語調,尤其是“文城補”一篇,突破"男性視角而著重以紀小美這個女性角色傳達女"性聲音,張揚女性意識。面對封建倫理對女性"的壓迫,本文試圖從小美所面臨的苦難、苦難"出現的原因及女性角色的悲劇價值三個方面進"行論述,探討新時代的“娜拉們”出走后應如 何解決所面臨的生存困境和各方壓力,探索女"性的社會出路,書寫新時代的女性態度。
一、命運苦難的困境表達
(一)生存困境
在“男尊女卑”的集體無意識下,女性的 生存空間逐漸被剝奪。在家庭方面,小美作為"沈家的童養媳,各方面的巨大差距令兩個家庭"的社會地位更加不平等,這體現出女性在家庭"關系方面深受權力與利益的束縛。從小美的父"親稱呼阿強一口一個“女婿大人”便可看出,"荒謬的邏輯下是貧苦農民對封建思想的順從,"體現出農村家庭貧苦的悲哀。
婆婆在家里具有絕對權威,沒有話語權的 小美不具備反抗能力為自己辯駁,只能被迫接"受不公平。作者在敘述中有意設置小美兩次被"休的情節,通過被休體現封建意識壓迫下的身"份性別錯置,進一步突出了小美的自我認知失位的困境。在兩性關系中,處于“弱勢”的女"性總是扮演著被侵犯的角色。一路上也總有男"人盯著小美旗袍下白花花的大腿,住店時小美"也常常是睡在兩個男人中間,夜里只能握著石"頭防身。在私奔途中,女性的無奈與無助被放"大,漂泊的瑣碎感與隱秘性逐漸增強,生存的"艱難不言而喻。
(二)情感困境
在情感方面小美面臨著愛情與親情的雙重"困境。
一是在愛情方面,小美對于自由戀愛的向往和追求始終貫穿兩段婚姻,但在日復一日的"婚姻困境中小美逐漸降低了對愛情的期待而變"得自我封閉。雖然小美與阿強之間存在青梅竹"馬的懵懂愛情,但這種感情并不自由,在不自由的婚姻關系中, 小美的愛情覺醒遭到了阻礙。"不同于年少時的懵懂愛戀,夫妻關系意味著責"任。但在畸形的童養媳關系中,二人相處模式"的錯置及互動系統的不協調也進一步導致了小"美情感上的不自由。小美與林祥福的婚姻困境"體現在二人明明相愛卻不能相守,從被迫騙婚"到生下女兒后離開,她的行為深刻體現出封建"倫理道德對自由情愛的圍困。在愛情方面,她"始終是遭到閹割的,“戴著鐐銬跳舞”最終演"變成了“沒有面包怎么跳舞”,三角戀的婚戀"困境始終是她繞不開的一生之痛,夾在三角閉 環中的小美注定“愛而不得”。
二是在親情方面,小美的情感也同樣處"于一種矛盾糾葛的境地。家庭的貧困導致小美"作為童養媳嫁到沈家,但接濟娘家弟弟這一行"為又導致她被婆家休棄。小美在親情上無論是"作為“接收者”還是“發出者”都體現出封建"社會獨屬于女性的遺憾、孤獨和困惑。小美生"下女兒后便棄她而去,始終沒有盡到母親的責"任和義務。在“文城補”中,作家以母親的視"角,聚焦特定環境下的人物心理進行描寫,進"一步突出了小美作為一位母親內心的喜悅與無"奈,在曲折反復的心理描寫中塑造了一位犧牲"自己、內心矛盾但細膩的母親。母性意識的光"輝始終沒有照耀在小美身上,作為“被剝奪的"母親”,小美一直被規訓、被掩蓋,她的這種"母愛情感無從發泄,只能在親情的困境中自我nbsp;消解。
二、女性自我掙扎的成因:個體生命意識的絕"望
“文城補”主要以女性的視角敘述了小美"的一生,在后期的敘述中體現出女性生存的艱"辛和不易。與林祥福的相處算是小美能力與地"位轉換的關鍵節點,林祥福的尊重和在家庭中"受到的關愛讓小美迅速成長為“管家式”的妻"子。但是中國封建社會的男權文化根深蒂固, 在深層次文化意識中,女性的獨立意識、個體"意識始終被壓迫。小美在作者描繪的絕望中獨"自忍受著生存的痛苦,在社會環境的刁難中日 復一日地掙扎。
而小美面臨困境最直接的原因是指向自我的。幼年時的小美是個十分有靈性的丫頭,長相乖巧,性格活潑。在本能的指引下,小美喜歡在鏡子前試穿那件藍印花布衣服,對美的自 由追求是小美的天性。處于“本我”中的小美用她無意識的自由行為貫徹這種遵循內心欲望的享樂原則。但小美的一生都沒有擺脫“他者”的束縛,在“本我”階段的她,釋放天性卻困難重重充滿了“孤獨感”。她的一生,一直是"因為他者的存在而存在。“本我”中的小美失"去了原有的生命活力而落入了自己為自己編織"的“大網”里,一個人默默地忍受著內心的孤獨。"“自我”代表了人格中的理性因素,是受社會"規范所作出的道德馴化, 因受外界影響而用“現"實原則”進行自我調整。小美是妻子也是母親,"對于自己的身份選擇,她自始至終都處于一種"矛盾的心理糾葛中。在“自我”階段,小美不"得不壓抑自己的本性, 拋開內心追求的潛意識,"在封建社會的倫理中規范自己作為女性的一次"次行為選擇,在兩次婚姻的退行和逃避中逐漸"抵消了原有的自我意識。在這種兩難的身份選"擇中,小美的欲望不斷被隱藏,在兩次出走中做出了對自己內心欲望最高的隱喻和概括。在"這個過程中,女性逐漸“失語”,不斷被周圍的環境所歪曲,小美迫于無奈只能被鉗制在封"建倫理中,在多重身份的圍困中無法掙脫。
“文城補”中描寫了小美與阿強經歷凍災的死寂和最后的祈禱,這正是作者在寫作時刻意安排的極具浪漫性的離世:“小美的眼睛仍然睜開著,只是沒有了目光。”[1] 在“本我”"與“超我”的掙扎對立中,小美心力交瘁。此時的她在抵消、投射和升華中走向死亡,從而實現了最后真正的平靜。此時“超我”的小美在“本我”的積微之下,伴隨著“超我”靈魂的罪惡感,最終在漫天大雪中追求著自己心中那個完善的境界。
三、女性角色的價值體認
借助小美這一人物,作者深刻表現了當時"女性在思想上囿于封建倫理又在女性意識的掙扎中無依無靠,由此表達了人物的文學意義。
小美這一角色豐富了余華筆下的人物形"象。小美不同于余華筆下的其他女性人物,她"不是《活著》里任勞任怨的家珍,也不是《兄"弟》里純粹真摯的李蘭。她在封建的重壓下苦"苦掙扎,又在話語權的爭取與放棄中萌發出新"的自我主體意識。她不是余華作品中常見的“善"之母”“惡之花”,也不屬于“剮之羊”,她"充滿著自我意識的矛盾。小美想要掙脫卻又圍"困在封建的牢籠里,在自我掙扎中突出角色的"獨特價值。小美是一個復雜矛盾的個體,作者"通過小美這一人物,勾勒出女性生存的艱辛與"不易,又在生活事理中突出了女性自我意識萌"發與衰敗的自身價值。通過對小美的刻畫作者"傳達出對女性的關懷。小美的一生并不符合封"建傳統倫理視角下的男性心理期待,但同時又"受到女性意識的排斥,作者在復雜矛盾的糾結"中傳達女性的聲音。她想要與林祥福留在北方,"但惦念著救她私奔的阿強;她想做一個母親陪"伴女兒,卻只能偷偷縫制衣服寄托思念。小美"是封建社會的“物品化”,卻又不完全是男權"理論中的“從屬”,沒有勇氣面對這一切的她"只能在苦苦掙扎中尋找自我。
此外,《文城》中的女性角色群像也向我"們傳達了作者對新社會的美好期盼。小說通過"刻畫其他相對完滿的女性角色,贊揚了作品中"的人性美、人情美。除小美外,《文城》還刻"畫了天真少女林百家、中年婦女李美蓮和老年"婆婆“和尚”的母親等女性,通過對女性群體 的刻畫彰顯作品的女性價值。“小美后來分裂"成三個女人,一是李美蓮,她履行了小美作為"林百家的母親的責任;二是翠萍,她是林祥福"的情欲所指,后來演化為靜默的陪伴;三是林 百家,她是林祥福的女兒,是承載著林祥福罄其所有陪伴和守護的摯愛。”[1] 小天使林百家"是最有活力的存在,在純真的交流中體現著生"命“真實”的稚嫩。李美蓮是完美的妻子與母"親形象,“善良”是她的特性,其向善的本性"體現著女性的生命表達權。翠萍可以算作林祥"福的靈魂伴侶, 是兩性關系中“靈與肉”的分離。"翠萍“美”而不落俗套,是林祥福心中女性精"神寄托的投射。
小說中女性角色所傳達出的“真善美”的"價值取向是對封建倫理的反抗,在藝術真實中 寄予情感的慰藉,激發出人潛意識下對“真善"美”理想的追求。在與封建社會的對抗中實現"女性的社會價值,女性不僅僅是被壓抑、被迫"害的典型,女性也有自身的閃光點,女性的情"感價值意義借此得到了升華。
四、結語
小美的一生展現了女性在封建倫理道德束"縛下內心的覺醒,卻又在女性意識的逐步覺醒"中失去了自我,在兩重身份的沖突對立中失去"了作為妻子和母親的權利與義務。“文城”是"小美謊言的起點,也是她追尋一生的美好,作"品中真誠的相處、善良的本性、美好的人性體"現著女性獨特的魅力,寄托著女性擺脫封建倫"理重獲自我新生的美好理想。《文城》借助小"美這一人物對封建視域下女性的生存困境做了 系統描繪,在敘事中突破了男權語境的條條框"框,批判落后的封建倫理觀點,表達女性在困境中的自我掙扎與自我定位, 在傳達女性意識、"引發讀者深思的同時也體現了作者對女性生存 的關照。
[1]出自余華《文城》,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 2021 年出版。
[1]出自葉李、廖荷映、李金悅《余華新作〈文城〉的多維透視》,《寫作》2021 第 3 期。
["作者簡介 ] 張靜怡,女,漢族,山東濰坊人,"濟南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為 中國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