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為文壇前輩,沈從文的詩人朋友很多,包括徐志摩、卞之琳、聞一多、馮至、穆旦等。而在其相對年輕一代的詩人朋友里,有一位是不可忽視的,他就是西南聯大的畢業生、永嘉才子趙瑞蕻。
然而,在文壇,人們似乎對趙瑞蕻的妻子——出身名門的翻譯家楊苡更為熟知。相對來說,趙瑞蕻較為低調,安心做他的詩作和譯作。
梳理沈從文的友朋來信可以發現,趙瑞蕻總是在關鍵時刻前去探望老師,對于老師為人和為文的理解也很透徹。沈從文非常珍視這位學生兼小友,始終以禮相待,贈書致信。自早年發現趙瑞蕻的才氣后,沈從文就一直鼓勵他,希望他的文學之路走得更遠;趙瑞蕻則寫過多首詩歌專門獻給“師友”沈從文。
昆明結緣,師生之誼
1915年,趙瑞蕻出生于浙江溫州。父親趙承孝做茶葉生意起家,后來成為一家茶行的經理,平時讀一些古書,寫得一手好字。母親林繁是家庭婦女,識字不多,卻喜歡古詩詞。家里有兩個哥哥和三個姐姐。
溫州文風興旺,走出去的讀書人數不勝數。著名的永嘉籀園圖書館是趙瑞蕻詩情啟蒙的地方。在那里,趙瑞蕻閱讀了大量的文學作品,有郭沫若、徐志摩的詩歌,趙元任、奚若翻譯的外國文學……那時候,趙瑞蕻就聽說了沈從文這個名字。
全面抗戰爆發后,趙瑞蕻從山東大學回到溫州,與友人組建起永嘉青年戰時服務團,先后編輯出版《救亡小叢書》《戰時報》《生線》《游擊》等多種刊物,以各種形式號召廣大青年學生團結起來抗日救國。
1937年10月底,趙瑞蕻得知北大、清華、南開三所大學遷到長沙聯合組成長沙臨時大學(簡稱“臨大”)的消息,便背起行囊,與兩個同鄉同學從溫州沿甌江上溯到達麗水,再前往長沙。到長沙后,經過甄別考試,趙瑞蕻轉入臨大文學院外文系二年級讀書,并結識了同樣愛寫詩的穆旦。但日寇南侵,長沙并不平靜。1938年長沙臨時大學奉命西遷昆明,身材有些單薄的趙瑞蕻選擇走海路再轉滇越鐵路入昆。在途經越南海防時,趙瑞蕻喜出望外地買到了法文版《紅與黑》。
在西南聯大,趙瑞蕻常常跟著女友楊苡去沈從文先生家串門。楊苡初到昆明時便與沈從文相識,她聽從沈從文的建議改讀外文系,也間接影響了趙瑞蕻對學業的側重。趙瑞蕻很熱衷詩歌創作,也非常喜歡外國文學,去沈從文家時會借一些西洋文學名著來讀。趙瑞蕻多年后還能回憶起那些溫馨的場景:“我到如今仍記得那時他們一家住處的樣子,是在樓上。木格子窗糊著淺藍色的紙,窗下一張大書桌,放滿了書和別的文具之類的東西。屋子里竹編的書架上塞滿了書,我借了一些西洋文學名著的中文本來看?!捝海ê髞淼陌徒鸱蛉耍┠菚r老喊我‘Young Poet’(青年詩人)。有次沈先生聽見后說:‘這叫法很有意思,你應該多寫些詩?!鄙驈奈牡恼佌伣虒Ыo了趙瑞蕻極大的鼓勵,使得他后來在詩歌創作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1939年秋,趙瑞蕻在西南聯大外文系讀三年級,他選的“中國現代文學”是沈從文和楊振聲合開的。他記得很清楚:“沈先生主要是講散文,課外有習作,我們寫的東西,每篇都經過他仔細指點,用墨筆寫了評語。先生講課時,穿著長衫,拿著幾本書,幾根粉筆。說話輕輕的,慢慢的。分析課文,時有獨到的見解,娓娓道來,如談家常,非常動聽。”
趙瑞蕻把自己寫的詩拿給沈從文看,沒想到沈從文很快就選了幾首推薦發表在《今日評論》月刊上。后來,沈從文還把趙瑞蕻的詩歌發表在他與朱自清合編的《中央日報》副刊《平明》上,那是趙瑞蕻的第一首長詩《昆明畫像》(后改稱《一九四○春,昆明》):
中午十二點十分又三分鐘,
昆明,云貴高原上的春城。
…………
我忽然想起故鄉的落霞潭,
雙親日夜在想念著我……
這會兒我遇見好幾位教授,
多可敬的老師啊,艱苦環境中,
堅持講學著述,顆顆熱摯的心!——
抽煙斗的,低頭沉思的,
凝神看書的,跟同學聊天的;
靠著樹寫東西備課的,
抬頭望一朵朵流云的;
什么也沒帶,只是筆記本、講義,
一塊灰白布裹著一部手稿,
幾本心愛的書;還有比這些更珍貴的嗎?
提只破皮箱,智慧在里面低吟;
…………
這首詩描寫的是日軍轟炸昆明,師生們跑警報的情形。趙瑞蕻用現代派手法創新寫作,清新的詩風給沈從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1942年,趙瑞蕻開始翻譯司湯達的《紅與黑》。短短十五章,他反復修改、潤色,花了一年多時間,1944年初譯作由重慶作家書屋出版。有人評價其譯本“信實而流暢,通達而明白,保留了原作的風格,且洋溢著浪漫情調,描寫精彩而富有詩意”。
特殊時期,恍若夢境
通讀《沈從文全集》可以發現,沈從文在去世前些年交往頻繁的好友并不多,其中就有楊苡、趙瑞蕻夫婦。他們常常通信,沈從文搬了新家還邀請這對學生來家里吃飯。
當然,在沈從文身處特殊時期時,趙瑞蕻仍似從前那般前去探望他。1949年8月,趙瑞蕻和楊苡帶著兩個孩子回天津岳母家。趙瑞蕻在岳母家沒休息幾天就急著去北京拜望沈從文。剛剛經歷了自殺困境的沈從文尚未從混亂的思緒中解脫出來,身受批判以及劇變的形勢,加上極其敏感的個人性格,使得他感到孤立無援。
當時,沈從文住在北京大學附近的中老胡同,一個古老的四合院樣式的宅院,樹木郁郁蔥蔥,他的房子里卻顯得逼仄和灰暗。趙瑞蕻一路打聽到沈從文的住處。對于趙瑞蕻的到來,沈從文感到非常意外?!拔乙贿M門,沈先生看見我,熱烈地握手,很感動似的。他慢慢地說:‘現在來看我的人很少了……你是第一個來我這里的聯大同學和朋友……’”趙瑞蕻寫道。
一番話舊后,趙瑞蕻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沈先生,只是覺得很難受。他深深同情眼前這位善良的長輩和文學家,卻只能匆匆告別。臨走前,沈從文從破舊的書箱里翻找出幾本自己的作品,有《邊城》《春燈集》《湘行散記》《燭虛》《如蕤集》等。這些是他的代表作品,也是受到批判的對象。他拿起筆,在每本書上寫了幾句話:“與瑞蕻重逢,恍如夢中,贈此書,可作為永遠紀念?!薄笆裁炊疾粚?,一定活得合理得多?!薄堰@些作品鄭重地交給趙瑞蕻,說:“這也許是最好的紀念了。”趙瑞蕻不禁流下了眼淚,他不知道該怎么感謝沈先生,只是一再表示以后再來看老師。
此后,趙瑞蕻一直忙于翻譯、詩歌創作和研究,直到1953年夏天,他和楊苡接到高等教育部的通知,出國任教。臨出國前,他和楊苡一起去北京拜別沈先生。那時的沈從文已經在歷史博物館開始了工作,成了一名講解員。那個昔日茫然無措乃至有點絕望的沈先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嶄新的、堅強的文物工作者。沈從文徹底投身于古代文物研究,把那些看似枯燥乏味的“死物”講解得栩栩如生,使人沉浸其中,感到津津有味。沈先生新的工作精神帶給趙瑞蕻極大的鼓勵。多年后,趙瑞蕻這樣寫詩紀念那個時刻:
一九四九年八月,我上北京看望先生,
感到異常,他怎么顯得那么憔悴!
如今我不忍重提這件往事——
寂寞的庭中,他送我五本書,流著淚……
然而,沈先生是坦蕩的,堅強的!
從此在新的領域中探尋另一種美;
卓越的貢獻足以使中華自豪,
他不孤單,人間重現了光輝!
趙瑞蕻在民主德國的萊比錫卡爾·馬克思大學擔任客座教授多年,講授中國現代文學史。他講魯迅,也講沈從文,并輯譯了熱情洋溢的《馬雅可夫斯基研究》一書。趙瑞蕻忘不了在國內的沈從文先生,即使身處國外也盡力搜集老師的新作閱讀,回國后更是及時前去拜訪沈先生。
1981年,趙瑞蕻受邀重訪德國。起程前,他依舊先去拜望沈先生。那時,沈從文已經搬到新的居所——前門大街三號社會科學院宿舍大樓一個小三居,從此結束了夫妻分居的尷尬。只是房子臨街,路面上每天車流不息,高噪聲給沈從文帶來新的疲倦。但見到趙瑞蕻時,沈從文依舊滿面微笑,帶著這位得意門生憑欄觀景,笑談往昔。當趙瑞蕻提出這里過于吵鬧,會影響寫作和睡眠時,沈從文笑著說:“那比過去住的斗室寬敞多了,雖然那邊較安靜,門前還可以種月季花……”
趙瑞蕻想到他之前去過的“窄而霉小齋”斗室,那是沈從文創作出無數文物篇章的蝸居。趙瑞蕻曾有《“窄而霉小齋”記》詩獻給沈從文:
沈先生和我促膝愉快地聊天,
桌上床上堆滿了書刊,成堆圖片;
“你看,這只古瓶多美,多動人!”
在蝸居,這位老人微笑著的天地間。
他獨得其樂,醉心于探尋,
縱然西曬,屋子里熱氣彌漫;
師母從別處端來幾樣飯菜,
晚照正落在窗外幾叢月季花邊。
詩人的氣質,詩意的交往
1980年,沈從文多次致信趙瑞蕻、楊苡夫婦。3月21日,沈從文致信楊苡。在信中,沈從文表達了對于生命無常的感慨,因為他們共同的朋友有些已經陸續去世。而趙瑞蕻那段時間正身患疾病,對此沈從文非常關注,說趙瑞蕻的身體入春后必有好轉,盼注意點,并以身說法,說他和張兆和已開始服用牛奶增加營養。4月1日,沈從文致信趙瑞蕻感謝他郵寄的學報和《詩刊》,希望他有空能來家里做客,并且詳細告訴他坐公交車的線路和具體走法,可謂細心之至。4月30日,沈從文回信給楊苡,談及自己即將赴美做講座的事,并一再向這對洋派的學者請教說,在美國如有什么特別的西南聯大同學好友,要多多介紹給他認識。
1980年冬天,趙瑞蕻和楊苡去看望訪美歸來的沈從文。沈從文頗為激動地向他們述說見到幾位共同的老朋友的情景,還說起自己這次赴美的主要邀請人金介甫,也就是英文版《沈從文傳》的作者。這位美國學者曾專門跑到南京采訪楊苡和趙瑞蕻,還把一篇英文的《論沈從文》交給了兩位翻譯家。楊苡將這篇長文譯成中文,在《鐘山》雜志上刊發,反響大好。
沈從文總邀趙瑞蕻到家里吃飯,把他當成家里人。1981年秋,趙瑞蕻到北京參加魯迅一百周年誕辰學術研討會。一到住地,他就致信沈先生,希望早點去拜訪。沈從文很快回信,要他來家里吃飯,還說家里男孩子多,可能會鬧騰:“看看他們的成長,更易明白這半世紀過的日子是如何稀奇古怪,只能照一般常說的,‘能活下去,便是勝利,便是幸運!’前者近于‘自我解嘲’,后者倒是‘實事求是’,因為熟人中大半在這個歷史過程中,都成了‘古人’,報廢了?!?/p>
這樣的短信寫在紅梅竹林圖案的箋紙上,章草的精致雅觀使得信文更加耐讀。趙瑞蕻如約而至,師生說說笑笑,張兆和端出自制的菜式,沈從文讓趙瑞蕻多吃點,說是湘西的做法,很有風味的豆腐,有點辣。趙瑞蕻還記得在沈家吃過油炸蠶蛹蘸白糖,沈先生說吃這個有助于降血壓。
2020年7月6日,百歲高齡的楊苡將沈從文、張兆和二位先生寫給她的十九封書信及多張她和沈從文的珍貴合影捐給了上海圖書館。這些老照片的背面,有趙瑞蕻的題跋,如其中一張上記有“1982年春節期間,攝于北京沈從文先生家書房中" " " "北京前門大街3號社科院宿舍15號樓507室" " " "沈先生與楊苡" " " "沈先生給楊苡看一本古書”。1984年,趙瑞蕻在香港中文大學比較文學研究中心客座執教,隨身就帶著這些照片。
趙瑞蕻在香港執教,講授的課題中就有沈從文與外國文學關系的內容,他眼前浮現出沈先生年邁的身軀,聽說他在第二次中風后又跌了一跤,正在醫院里治療和休養。張兆和致信趙瑞蕻說:“天保佑能讓他早早恢復行動自由吧!一個一輩子追求美的熱心人,把他關在一間屋子里,不能與大自然與人接觸,真是殘忍不過的事情?!壁w瑞蕻讀到這里,不禁淚目。他期盼沈先生能很快好起來,能執筆寫字,寫那些古老的詩篇,用他那特有的書法。趙瑞蕻對著幾張舊照片,很快寫完了一篇《想念沈從文師》。文章在《大公報》副刊《大公園》刊發,引起很多在港人士對沈從文健康情況的關注,也牽動了內地好友的心。
巴金在上海看到這篇文章,專門致信趙瑞蕻:“想念從文的文已拜讀,關于從文還可以多寫些?!壁w瑞蕻大受鼓勵,由此更憶起沈從文對他一再的鼓勵:“永遠抱著工作不放”“一定要保持一顆童心”“鍛煉思想情感,更要鍛煉文字”“語言文字之于一個作品,猶如葉子之于一棵樹”“你似乎瘦了點,應當注意”……
每逢有新作品集子或者文物研究著作出版,沈從文和張兆和都會及時寄給趙瑞蕻和楊苡,趙瑞蕻都會認真拜讀和保存。沈從文還送給趙瑞蕻一首章草書法寫就的李賀的詩,趙瑞蕻將其懸掛在書房,格外珍惜。趙瑞蕻曾以拉丁詩人馬烏魯斯的格言來對照沈從文的著作,“書有其命運”,人豈不也是如此?趙瑞蕻一直認為沈先生是一位詩人,正如《詩刊》在刊發趙瑞蕻送給沈從文作品時的“按語”:“沈從文先生靜悄悄地離開了人間。他雖不是詩人,但也很有詩人氣質,或者說,詩人喜歡的那種氣質?!?/p>
鳳凰涅槃,云南看云
從1985年到1988年,趙瑞蕻主要忙于中西文化的比較研究,其中涉及沈從文與外國文學的課題,其間他特地去鳳凰看了沈先生生活過的地方。1987年秋,沈從文家鄉的吉首大學邀請趙瑞蕻、楊苡夫婦去參加沈從文研究學術座談會。因為身體不適,他們委托一位老師和兩位研究生代為參加,同時寫去一封長信。信中提及:
我們從沈先生的書里,也曾幾次聽他對我們說過:“生活是一本大書?!蔽覀兿脒@是探索沈從文的創作道路,了解他的為人和藝術觀點,研究他的全部著作的出發點;也可以說是打開沈從文的文學寶庫,甚至包括如《龍鳳藝術》等古代文物研究的論著的一把鑰匙。沈先生說這句話是在二三十年代,直到八十年代我們到北京去拜訪他時,他還一再跟我們說這么一句看起來很平常,但包含著深邃意味的話……在二三十年代,在半封建半殖民地的中國,沈從文在書中寫下“生活是一本大書”這句話,在當時是了不起的,是充滿著挑戰的作用的。
沈先生是個真正熱愛生活,一生追求生活中的“真”和“美”的人,一位始終擁抱著工作不放,始終在探索追求一種合理社會、合理人生的作家。他那么熱愛中國最普通最平凡的人民,熱愛家鄉土地,“含著熱淚的微笑”,那么關心中國人民,中華民族的前途和命運!他作品中反映了民間疾苦,愛憎分明,對庸俗、腐朽等等的現象進行了揭露和批判。然而,他的作品和文藝觀,長期以來卻遭受到歪曲、攻擊等等,甚至在不久前,還有人寫文章說《邊城》是美化了當時的社會,是宣揚“抽象的人性論”等,大大貶低了這部不朽作品的思想意義和美學價值……
在信中,趙瑞蕻充分肯定了金介甫的沈從文研究及傳記寫作,認為他把沈從文的作品與《奧德賽》進行比較,頗為貼切。因為在荷馬史詩里,奧德修斯在特洛伊戰爭回程時,在海上漂泊流蕩了十年,備嘗艱辛,經受了各種難以想象的磨難,沈從文的苦難歷程可謂與之相應。
1988年3月,趙瑞蕻和楊苡致信沈先生,表示準備4月帶著研究生去北京拜訪他們,收到張兆和代為回復,說熱烈歡迎他們前去相見。然而,4月正好趕上溫州大學邀請趙瑞蕻去做講座,于是大家商定5月下旬再去見沈先生。沒想到意外來臨,5月16日下午,趙瑞蕻翻開報紙,看到一條短訊:“我國現代著名作家沈從文先生5月10日夜因心臟病突然逝世……”趙瑞蕻大叫著哭出聲來,怎么會,沈先生去世了!楊苡和女兒趙蘅也都跟著哭了。
趙瑞蕻大為后悔沒有及時到北京見沈先生最后一面。而且訃告遲發,使他甚至無法趕到北京送沈先生最后一程。他為此痛心疾首,稱之為一生的憾事之一。后來,趙瑞蕻接到了張兆和的來信:
從文此次猝然離去,我們失去了自己的親人,自然是沉重的打擊。但連日悼唁的電信和長途電話不斷,海內外報刊也載著不少紀念他的文章,說明熱愛他的作品,尊重他為人的親友,甚至未見過面的讀者都在為他的離去惋惜哀傷,這對我們真是極大的安慰。
您對我們一家的友誼我們十分珍視。特別此時此刻,得到您的親切慰問,感激之情,實難言表。
從文去了。他走得很平靜。而我們,我們全家,也能冷靜自處,請放心。
在信文的最后,張兆和還附上一句:“我們等候你的(指4月),想是改變了計劃,真是憾事!”趙瑞蕻淚如雨下。
在悲痛之余,趙瑞蕻寫下《遲到的噩耗》《葬禮》《鳳凰涅槃》等多首詩作紀念沈先生:
遲到的噩耗
遲到的噩耗啊,令人悲憤!
像一聲霹靂猛擊我的心!
我痛悼敬愛的老師猝然離去,
呆坐著,哀思早已飛往北京……
全世界天天會有生老病死,
中國夜里熄滅了一盞明燈!
當這噩耗被凍結著的時候,
海外急傳巨星隕落的電訊!
葬禮
沒有舉行隆重的追悼儀式,
沒有千篇一律的哀樂和唁電,
沒有冠冕堂皇的悼詞,
沒有成排的花圈和挽聯。
沈先生啊!您安詳地走了,
在貝多芬《悲愴》的樂音中走了,
在靜靜的月季花香里走了,
在親人、學生、朋友們的低泣間走了。
鳳凰涅槃
焚去了的是您的肉身,
焚不了的是您的品德和精神,
是您的文集,您心靈的花枝!
您永生了!在火焰的橙紅光中;
從鳳凰鄉來回到鳳凰的懷抱里,
湘江長流,邊城翠色常青!
鄉人吹嗩吶笛子迎您回家,
諦聽聲聲山歌飄過林壑水濱。
沈從文好友、著名詩人馮至,在讀了趙瑞蕻的這些詩作后,寫下一篇《八行新詩習作》評論道:“我聽到詩的呼喚?!?“新詩已經有七十多年的歷史,新詩的興起主要是為了擺脫舊體詩形式的束縛,以便于表達新時代人的思想感情?!?/p>
早在讀中學時,趙瑞蕻就開始寫詩。在西南聯大外文系讀書時,他和同學們組織了“南湖詩社”(后改名為“高原文學社”),受到聞一多、朱自清、沈從文的鼓勵。后來他到南京大學任教,又組織成立了“南園詩社”。他在一首詩中寫道:“我珍惜我的頭發蓬蓬,/那是我長年滋生的樹叢,/我已到了生命的冬季,/我的頭發卻仍能頂得住寒風。/但全給吹白了,哦,可愛的葉子!……”
對于這樣一位與自己性格完全不同的伴侶,楊苡這樣評價:“這是一個如此熱愛生活的人,一個從小迷上了《愛的教育》并想為之奮斗一生的理想主義者;一個被朋友戲稱為‘不食人間煙火’的、不諳人情世故的幻想家;一個進了課堂便滔滔不絕,愿為年輕人傾注他所有知識的好老師;又是一個不問書價多少,進了書店便被堆滿了書的書架牢牢吸引住的書癡!”
著名畫家陳丹青曾回憶與趙瑞蕻的交往:“趙先生的性情,根本就像個大孩子,聞說異事,眼睛即刻睜大,語氣也常激昂,面色會紅起來,伴著可愛的口吃,喜歡就那么站著說話,像個宿舍里的大學生——其實在我們結識的歲月,‘文革’晚期,他已年近花甲了。”“見趙先生,會心情好。我末一回見趙先生,承兩位長輩設宴款待,席間趙先生不斷探過頭去,以英語和我尚在念高中的女兒交談,他那樣天真地嬉笑,也像個孩子。后來女兒說,這是她在中國見過的最有教養的老人。女兒究竟小,她不能見到早已逝去的一代人,趙先生應是那代人的晚輩吧,遺風尚在。從前有‘一介書生’的說法,趙先生便是這樣的‘一介書生’。我喜歡他的儀容,從老照片中看見臺靜農、沈從文的年輕的模樣,都讓我想起趙先生:清峻,謙和,斯文,有學者的英氣。這氣品,現在在所謂高級知識分子的面相中,是難見到了?!?/p>
陳丹青筆下的那個孩子般的趙瑞蕻,似乎最留戀在昆明的日子,那時他雖然身處戰亂之中,到底身心是相對自由的,他喜歡和沈從文一起觀察周圍人事,也喜歡跟著沈先生去看看云南的云,他將這些情感記錄在了自己的詩作中:
昆明的歲月多么充實而激動,
云南的云是多么美麗而單純;
時常凝望黃昏的彩霞,
無言之美,無言的啟示流入心中。
從云層回頭再看看地面——
種種人事現象觸動了靈魂!
如果懂得生活的價值和莊嚴,
請讀讀沈從文的名篇《云南的云》。
(責任編輯/張靜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