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盤轉動起來（組詩）

母親（間或為嫘祖書）

粗糲的手觸及煙火人間

從蟻蠶開始，喂養漸入佳境

它褪去黑暗的外衣，不舍晝夜地貪婪

這一張竹籮，交疊整個河山

千絲萬縷，母性的慈悲皈依

今夜月光如鏡，反轉曲解的真實

你所有孩子

都吐納無微不至的養育，臨行前密密地縫

一匝匝地緊鎖

直到有一天，破繭成蝶——

吃一世的苦和冤屈，還我們一個清白

那些殘破的桑葉，如同漏沙的手掌

它們統統不動聲色，把漫漫黑夜

粗茶淡飯，素色裙子以及望歸的路磨得溫柔

且嘮嘮叨叨

答案

祖母是這土地廟的常客

年輕時她捐清油潤燈，現在她上布施

從兒女到孫輩，她有無數祈禱

一一遠行

翻過一道梁，先把黃錢壓在正院磚塔下

再獻上供品

她說，盡心侍候菩薩有好處

從不抱怨，喜歡聽嘮叨

沒有人說話時

對著菩薩說，也是一樣的

靜月蓮影

我們窮盡一生繪圓

故鄉到他鄉，或者四季往復

我們，不再計較

青石板橋下，清風浮動荷葉

葉莖穿起的露珠，如五個漁者拉扯的網墜

月影橫斜，你走過最小的節氣

又開始折返

沉入塘中的部分，正在淤泥中掙扎

還有驚雷的痕跡

我是逃跑的那個

一生，勢必經過無數提心吊膽

雷雨，干旱，葉銹病，或者一雙好奇的手

于老去前割弋，我會用蒼白的血抗爭

冰冷的鏟子，陳舊的手套，世代的貧病

更多地，我選擇繳械投降

因為本草綱目，因為民間傳言

我愿意成為一味苦口良藥

把文火當成朝陽

活在人間，需要糊涂，有時是風

我隨時背傘備降

只要眼前的河山足夠美，足夠與過往

一刀兩斷

醉春風

泥濘里，總有潛逃者露出愜意

向陽的枝頭先綠，顏色代表一種新貴一種身份

如對聯，新娘紅蓋頭

一夜間

春風就來了，旋著樹葉和紙屑

仿佛一個微醺的人，走了那么長的路

還在原地

掉了漆的木長椅，你起身離開

十樓的病房

為人母者沾上煙火氣，喂養，許愿

從第一個節氣開始

你的愛簡單，彎著臂膀

全世界都盡收眼前

號樹

號上一棵樹

準備刀斧和鋸子

沒有最后一頓飯，沒有儀式

我年邁的外祖父瘸著腿拎著白灰桶

一步步走近一棵成年的白楊

刷個勾

又蹣跚著走向另一棵

像檢閱出征的將士，來不及道別

免不了爭軍功咬耳朵甚至斷頭腰斬

他遴選完畢，搓了搓手如同禱告

幾個同鄉拉鋸扯鋸時他扶著已經劃破青皮的樹

像抱著一個遠行的受傷的人

他說輕點，鋸末不要撒得太開

新的傷口處，留下碗大的疤

可能會長蘑菇或發新枝

一只鳥在雪地散步

紅爪，白地

只有鳥，丈量得準

從家到墓地的距離

起初是一對，再到形只影單

雪霧廣袤

我的祖父偶爾攏著羊皮襖子打火點煙

偶爾被嗆咳嗽

像唯一一個蠕動著的黑點

一陣風來

誰都看不清

是那只鳥還是他的帽子

在飛

晾衣記

從一桶水里撈出來，一件衣服尚有前所未有的重量

那一刻，像與母體分離的嬰孩

第一次活在這和煦的人間

高處懸掛，有風，有陽光

晾干的步驟也將不同

先從肩膀開始，再是前胸后背

袖口和衣襟，最后到衣領

其實，一件衣服是有靈魂的

比如晾干時，比如晨起讀詩時

那一刻，它圣潔到可以飄起來

每一個看到的人都祝禱它抵達天堂

泡菜

染指食鹽，白砂糖，白醋，花椒

逐漸有了煙火的味道

陶土罐子如同牢籠，幾個發酵的氣泡好比短暫的呼吸

人的一生總要放縱一次

那就趁夜色走十幾里，了卻一樁購買的心事

那就把芹菜娃娃菜以及胡蘿卜混搭

顏色豐富而頓生歧義

直鋸還是斜拉，抑或滾刀

給那些向死而生的蔬菜體面的修飾

在河邊，泡菜母水一滴滴收攏

浸泡尚需時日

日頭經過山梁，也經過菜心

在故鄉，冬天很多人都在刀口上如此過活

一包蘭州

和不抽煙的人談云霧繚繞

他的陶醉不亞于我所鐘愛的酒

這流離的人間，只留下一個孩子命名的村落

古老的槐樹上棲古老的樸素的鳥

古老的鳥剪開盛夏的聒噪

寒冷時需要火，炎熱也同樣

懷揣一盒蘭州，直到浸入汗水

每一支都似乎事先的安排

每一支都訴說一雙汗手翻撿煙葉

酸澀的疼，對掌心和嘴巴都是麻木

都是荼毒

我們這樣順著走過秋天

無暇顧及彼此，襯衣上被燙的窟窿

如同坎坷睜開眼說，不幸先經過黑暗

再洞悉光和真相

松弛的黑皮膚，仿佛我們最后的衣裳

悲草吟

向著逆風，無需解意

旋轉的刀子容易混淆沙塵樹葉及一條草命

這是秋天，死和處決并無區別

碎屑垂落，有的掉在老年男人的臂膀上

并不輕松

傷口橫切，還有比草莖更灼熱和痛苦的嗎？

空氣中彌漫著青草低沉的哀號和悲壯的血腥

四季輪回，一葉孤單要么死去要么復蘇

如果贖罪，請脫掉鞋子

仿佛在一座琴身上

聽那些纖細腰身流水一樣漂泊

誰的青春里沒有紅日

誰的內心沒有一個慈悲的菩薩

咥

仿佛勸酒的說辭，單字方言

十年未見的兩個哥倆兒碰杯后

急于要把所有事情一齊說出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咥，打破拘謹

那個瞬間打開一扇門

作物長勢喜人，小毛驢的骨架快被壓彎

糧食一袋一袋，從推動的石磨中磨出粗糙的面粉

瓷盆中加鹽加水和面

海碗撈起滾燙面條

加入臊子

最小的兒孫繞膝

世世代代的日子，經過筷子

酒，和三百多萬父老鄉親的問候 ■

（責任編輯 丁怡 1596371626@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