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灶頭畫是我國南方受眾廣泛、內容多樣的非遺之一,對村社的經濟發展和文化傳承具有積極的貢獻。目前學術界對灶頭畫的研究較為初步,研究內容主要集中在民間藝術層面,探討灶頭畫的基本形態、花紋圖案以及藝術價值,較少關注其作為生活文化與村社民俗生活和經濟發展之間的聯系。本文聚焦浙江省嘉興市王江涇鎮古塘村,通過文獻資料和口述資料梳理出古塘村灶頭畫的全貌;結合田野調查,分析古塘村灶頭畫在鄉村振興戰略實施下呈現出具體的傳承和發展狀況,并針對當地保護工作中存在的問題提出發展建議。
灶臺的繪畫:灶頭畫
我國南北方在過年時期均有祭祀灶神的習俗。灶神是主管人間廚房炊事的神,民間也將灶神稱為“東廚司命”。有學者研究認為,灶神的原型為火神,火神登堂入室后與“灶”發生關系,“灶”便成為火源的居所,因此“灶”可視為灶神在民間的辦事處。在舊時,無論宮廷還是民間,“灶”是不可缺少之物。《禮記·記法》也曾記載:“(灶神)居在人間,司查小過,作遣告者。”《淮南萬畢術》記:“灶神晦日歸天,白人罪。”因此,民眾期望灶神能夠“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于是“送灶神”和“接灶神”的習俗成為年節中重要的祈福活動,這也使灶神成為民間眾神中最親民的神,在民間擁有良好的群眾基礎。
民間造物取材自然。南北方在地理環境、氣候濕度等方面存在較大差異,灶臺的建造材料、外形結構以及火源位置規劃等均有不同,南北方民眾的生活方式也有所差異。據調查,舊時江浙地域鄉村普遍使用灶臺為炊具,為了美化灶臺,民眾請砌灶的泥水匠在灶臺的素壁上,順手繪以吉祥寓意的裝飾畫,因此將其稱為灶頭畫,也稱灶花、灶畫、灶壁畫。
2022年8月,筆者在古塘村訪談灶壁畫傳承人施順觀,據他講述,泥水匠通常在農歷九月九,選定灶間依墻砌灶。灶的造型有三類:花籃灶(六角形)、小方灶(長方形)、桌灶(書桌形)。再根據主家人口數和主家需要,設計二眼灶、三眼灶、四眼灶以供放鍋。灶的正面設置灶腳、灶肚、灶面、煙箱、灶山、灶君堂、灶頂部位,背面設置燒火口、出灰口等部位,這樣的構造使熱量循環,在做飯時也能燒水。隨后,根據不同部位的面積大小,用鍋底灰、煙灰、三花粉、廣告色等多樣顏料和白酒調制,大黑線勾勒。在灶壁上的石灰半干半濕時揮筆作畫,以保顏料滲入粉層。這種方法與歐洲文藝復興前畫家常用的濕壁畫做法類似。至于所畫內容并不固定,僅灶君堂處要繪制灶君像,灶山處繪制聚寶盆、魚躍龍門、五路財神等。其他部位多是圖文并茂、吉祥寓意、傳說故事,輔以連續的紋飾裝飾。現在除灶君堂要繪制灶君,其他地方多以主家需要為準。
灶頭畫的確切起源尚無明確的歷史考證。有學者認為“灶畫當源于上古時代,產生于漢唐間,發展于唐宋,廣泛流行于明清”。其實若將灶頭畫視作一種裝飾灶的圖案,可以發現從新石器時期人類生活所用的炊具就已出現裝飾性的圖案。隨著朝代的更替,灶的造型和形制發生變化,裝飾性的圖案也展示在不同材料的灶上,從側面反映著人類社會發展中生活水準和文化形制的變化。有民間說法認為當地灶頭畫的起源與江南地區鹽業有關。傳說在宋時期朝廷設置天賜鹽場,以囚犯充當鹽工負責煎煮海鹽,鹽工在勞務之余,用未燃盡的蘆葦稈涂畫在灶壁上的自娛圖案便是灶頭畫的雛形。筆者認為灶頭畫是依“灶”而生,屬民俗生活之畫,基于其與民間生活、民間俗信的必然關系,從“灶”和“灶神碼”的歷史中也能夠一窺灶頭畫萌芽階段的歷史。從民間工藝發展史走向上看,明清時期進入平穩發展階段;據地方文化學者張覺民口述,他于80年代后期開始翔實地記錄農村灶頭畫的發展脈絡。在改革開放后,民眾生活得以改善,砌灶需求增多,灶頭畫步入繁榮階段。然而,從90年代末至今,隨著城鎮化進程的推進,人們居住結構改變,開始使用現代燃氣灶,灶頭畫逐漸失去依附主體,在民眾生活中的存在開始斷崖式下滑。加上老一輩從業者相繼過世,技藝傳承出現斷層,灶頭畫也正面臨嚴重的發展危機,直到2011年灶頭畫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據嘉興市秀洲區王江涇鎮文化站陳站長介紹,灶頭畫是泥水匠工作的衍生,十分普遍,因此無國家級傳承人,目前古塘村灶頭畫傳承人是以施順觀為代表的省級傳承人。
灶頭畫生態圈:藝術鄉建中的傳承
發展現狀
灶頭畫不僅是普通民眾基于生活而創造的草根藝術,其豐富的畫面內容更具備濃厚的鄉土屬性,反映當地民眾的審美觀念、生活趣味以及對美好生活的期盼。王江涇鎮古塘村隸屬于浙江省嘉興市秀洲區,地處烏鎮、西塘景區之間,因明朝時境內的古塘涇而名。人們依水而居,靠水而生。天然的物質空間和社會文化因素為古塘村灶頭畫提供了文化生態空間。同時也影響了周邊的杭州、湖州、紹興以及上海金山、楓涇,江蘇吳江、如東等地區的灶頭畫藝術樣式。古塘村有天然的物質空間,這里水網密布,湖塘眾多,水系與大運河、蓮泗蕩相連,穿過長虹橋,最后在古塘村匯聚,依天然地理布局規劃出連通省道和村內交通的雙“J”形的交通線。嘉興市非遺中心負責人王曉初曾提出:“為嘉興灶頭畫創建一個活著的‘生態圈’從發展的角度對這一民間藝術項目進行規劃。傳展現歷史,承意在發展,以村落為載體,演繹灶頭畫的前世今生,打造灶頭畫文化生態發展區。”(2022年8月于嘉興市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中心訪談)作為王江涇鎮的特色村莊,古塘村實施區域發展中空間規劃和協同治理的政策,通過文化保護區域一體化治理機制,借美麗鄉村建設的“東風”,在建設灶頭畫生態圈中走出一條藝術鄉建之路,為鄉村振興建設的村莊提供了發展經驗。
(一)讓灶頭畫在建設美麗鄉村中傳承
“彈一彈來唱一唱,歡迎各位到古塘來,看到灶頭(灶臺)更加美,回到家里把陽臺灶打起來,廚房間里有了灶頭(灶臺)更加美,要想學到灶藝到古塘來,今后的灶藝、灶畫是大有作為,要子孫后代把灶藝傳下來,我們的祖先心里開心來。”從這首由古塘村村民自創的歌曲中,可以看出村民對灶頭畫的珍視和傳承的期望。于古塘村村民而言,灶頭畫是生活之畫,是民俗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幾乎家家戶戶都有灶臺,據傳承人施順觀口述:“村民日常生活要用灶,逢年過節也要祭灶,有灶必有畫,有畫必吉祥。灶在我們心中有十分重要的地位,現在新建一所住房,也仍然必在廚房中新建一座灶頭(灶臺)。請村內技藝高超的泥瓦匠用青磚、紙筋、石灰等材料來砌灶并繪制灶頭畫。”(2022年6月24日于古塘村文化禮堂訪談灶壁畫省級傳承人施順觀)正是在這樣民俗生活的空間中,祭灶和用灶成為代代相傳的集體記憶,為灶頭畫的傳承積累了最基本、最原生、最重要的自然傳承群體。作為一種民間藝術,灶頭畫在社區共同參與美麗鄉村中發揮作用,也積極地通過文化教育的田野課堂來增強學生對灶頭畫的歸屬感和認同感以及增強文化自信,從而為灶頭畫提供多渠道、多路徑的傳承基礎。傳承人施順觀不僅用畫筆美化古塘村大街小巷的墻面,更是手把手教小孩子畫灶頭畫,使非遺活起來的同時,也將村社美育落實在當下、種在未來。
(二)讓灶頭畫成為村社經濟發展的動力
古塘村以灶文化為主導,尋到扶貧富民的金鑰匙。通過“村集體+旅社+農戶”的發展模式,不僅激活灶頭畫,也形成鄉村旅游的新產品和新業態。通過聯合社會組織、文化力量和商業團隊等社會各界力量,逐步形成了以文化教育和美學設計為核心的生態產業,使灶頭畫煥發新的生命力。如實行“農旅融合”策略,開發“一米菜園+農耕+非遺+灶頭畫”鄉愁產業的研學課程游,實現周均引入研學學生高達500余人次。再如,2019年推出的湖心島親子游樂項目、采摘園、土灶園等項目。該村充分利用鄉村自然資源,圍繞規劃,發展旅游觀光以增加集體收入。據村委會的數據,村集體經濟從2019年的29萬元提升到2021年的150萬元。古塘村的發展甚至帶動整個王江涇鎮的發展,2022年建立了以古塘村為核心的共富聯盟。在未來鄉村建設方面,據村委會介紹,村社未來鄉村建設將以人本化、生態化、數字化為建設方向。將整合垂釣文化、灶頭畫文化休閑區、灶頭畫展示區和非遺文化客廳等于一體,促進多產業融合發展,構建引領鄉村振興的生態、生產以及生活共同體,全面打造漁歌濕地具有代表性的江南典范片區。
(三)讓灶頭畫作為鄉愁文化的傳播載體
古塘村灶頭畫作為非遺,不僅要傳承、保護,更要讓非遺活在人們的生活中。因此,在保護的前提下,應積極探索非遺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傳播,合理開發和利用文化資源,實現文化資源的共享性保護和生產性保護。為了實現這一目標,古塘村將視覺鄉愁和飲食鄉愁作為切入點,在田園之側的土灶園內建立灶頭畫文創中心,將省級非遺傳承人打造的7座傳統灶臺置于園內以供觀賞。不僅如此,還提供個性定制的家用灶臺。在嘉興市非遺保護中心的支持下,通過3D情景展示、傳承人技藝表演、農家土灶飯和村社“灶王節”等多感官互動以體驗土灶文化,充分調動參與者對鄉土藝術的熱情。依托時機,古塘村開展灶頭畫相關賽事,實現鄰里鄰村的互動,激發更多的村民成為畫家、設計師、主播、工匠。使村民精神更加富足,對自身文化更加自信。另外,還著力開發文化創意產業,開發工藝品,與村社繡娘共同開發灶頭畫刺繡暢銷品。
缺失與邏輯:灶頭畫傳承發展中的策略
在鄉村振興背景下,非遺的有效保護要摒棄傳統的傳承保護模式。一方面要政府主導、地方文化學者參與。另一方面要明晰,鄉村文化資源是村社的文化,村民是村社文化資源的創造者,也是村社文化資源的持有者和發揚者。在充分挖掘資源的同時,需注重村民的參與意識和文化自覺以及對文化接班人的培育。盡管古塘村灶頭畫的傳承保護已在良性轉型的道路上取得進展,但仍需科學系統地傳承保護,充分挖掘文化資源的原生空間,構建完整多元保護模式,全面推進非遺保護,才能更好更完善地落實鄉村振興,讓非遺為鄉村建設做出可見、可觸和可感的真實貢獻。
(一)動態保護:呵護多類傳承的群體
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多數以口頭相傳來傳承延續,傳承人去世了,非物質文化的活態文化便中斷了,剩下的就只是一種作為歷史見證的物質存在。因此,民間文化在傳承和保護乃至發展中的核心主體和關鍵環節就是傳承人。在調研中,筆者也發現古塘村如諸多村莊一樣存在人口流失現象,村中多數為老人,趨勢空心化。基于此,一方面,要呵護、尊重傳承人,為其提供傳承的平臺。如提高村社居民思想認識,引導村民關注保護集體文化,使其意識到傳承灶頭畫的價值和意義,并意識到作為自然傳人的責任和使命。另一方面,建議古塘村首先完善傳承人培養體系,除通過實踐活動傳習灶頭畫繪畫技巧,還應注重灶頭畫載體的傳續,即灶臺砌灶技藝的傳承。接收潛在的傳承人,積極推動傳習授徒任務的落實。
(二)靜態保護:建設村落基因檔案庫
村落是物質文化和非物質文化的綜合體,是基本的社會單元。筆者在調研中發現,盡管古塘村村委有關于古塘村村名來源的解釋,但對于該村的歷史脈絡和文化資源等方面還有待深入挖掘。因此,建議村委會首先解決“我們從哪里來”的問題。訪談在世老者,通過口述歷史的方法,著手撰寫村史和村志,同時收集歷史物證。其次依照相關文件,科學制定村社文化資源普查手冊。以灶頭畫為例,第一,同地方文化學者一起展開家家戶戶灶臺數量和品類的普查,對村內灶頭畫的遺存、內容分類以及與其他如民間文學、民間歌謠的關聯性進行調查。第二,用影像記錄傳承人應主家所邀從打灶砌灶到繪制灶頭畫,以及主家生活用灶、年節祭灶的完整過程。第三,籌建布局合理、科學規劃和城鄉一體的展示館,考慮使用現代技術,如數字化和虛擬現實等手段來展示不易保存的灶臺和灶頭畫,為后人留下有跡可循的基因檔案,以及全方位展示村社歷史、文化和經濟的物質空間。
(三)協調保護:平衡、可持續傳承
隨著網絡的普及,信息傳播呈現快速并跨區的勢態,也引發不少文化挪用現象。筆者在調查中發現,灶頭畫的現今內容表達受到楊柳青年畫和農民畫的影響較大,同區域內容的表達相比呈現不平衡狀態,這不利于其獨特地域性的傳承。因此,灶頭畫的傳承發展需要遵循可持續發展理念。首先,需要持續維系灶頭畫生態環境的良性發展,保護好孕育灶頭畫的人文和歷史背景。其次,注重對自身人文歷史的發掘,明確灶頭畫區別于其他地區的核心內容,警惕挪用異地文化的現象。最后,為不使其處于“封閉式”傳承中,應在保持自身地域特色的同時,適當融合村社居民喜聞樂見、精神需要的新元素,以獲得可持續發展動力。
結 語
古塘村灶頭畫是先民留下的財富,在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工作中,應該得到最大限度的檔案記錄和傳承發展。要實現灶頭畫的整體傳承保護,不僅注重非物質文化遺產與物質文化遺產之間互相依存的關系,使非遺與村社居民的生產生活聯系緊密,成為與自然環境、經濟環境和社會環境協調共處的文化資源。更要注重地域性的保護,通過創發展獲得有效傳承、持續發展以及廣泛傳播。進而構建一個科學的保護體系,在整體保護中共建百姓安居圖。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藝術學重大項目“中華傳統造物藝術體系與設計文獻研究”(項目編號:19ZD22)階段性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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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天津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