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出版活動以“物”的形式為體現,但本質上是一種超越物性的人類生產實踐,出版史研究的“見物不見人”歸根結底是研究者對作為一項人類活動的出版的認識存在偏差,忽視了出版物生產背后的人類社會關系。除了載體的物質生產過程的歷史變化,出版“物”的到場與人的在場/不在場,以及人與物所處的社會歷史場境,都應是出版史研究的內容。不同于中國書籍史偏重文獻版本的學術傳統,西方書籍史研究將以書籍為中心的編纂、生產、流通過程以及這一過程中不同參與者在相應經濟、文化、社會條件下發(fā)揮作用的事實都納入研究視域,對激發(fā)出版史學想象力起到重要補充作用,而書籍史研究中“過去何以成為過去”和“過去何以形塑今天”兩種取向的差異,提示出版史可以通過對共時性結構的歷時性研究還原人與關系的歷史性在場。
關鍵詞:出版史;書籍史;出版場;研究范式
課題:2023年度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青年基金項目“場域視角下的當代中國學術圖書出版變遷與發(fā)展研究”(項目批準號:23YJC860028);南京大學“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yè)務費專項資金資助”項目(編號:14370104)
DOI:10.3969/j.issn.2095-0330.2024.06.006
出版并不是或者并不完全是為了書籍、報刊等“物”的生產,其首要目的是出版以“物”的形式承載著的內容,雖然出版活動結果以“物”的形式體現,但其本質上是一種超越物性的人類生產實踐,經此“出版”過程被生產出來的不僅是單純的“物”,還有“物”的生產背后的人類社會關系。長期以來,出版學一直把“編、印、發(fā)、量、本、利”作為基本研究對象,“雙效”原則肯定了出版活動的精神生產和物質生產雙重屬性并強調了精神生產屬性的重要性,但并沒有關注到人與人、人與物之間關系的建構,實際上是大大束縛了出版學的想象力,導致“見物不見人”的評價,而這一問題在出版史研究中尤為突出。
美國社會學家賴特·米爾斯(Wright Mills)在關于“社會學的想象力”的開創(chuàng)性論述中,非常強調的一點就是社會學研究不可脫離歷史維度,出版學作為一門綜合性社會科學學科,理應以此為學術自覺。本文以出版史研究作為破解“見物不見人”局面的切入點,在馬克思主義歷史唯物觀視域下對出版“物”背后的復雜關系進行探討,進而結合已有實踐,嘗試引入出版場的建構,通過理論與研究范式的拓展,彌補傳統研究對出版活動中人的作用和社會關系的忽視。
一、出版史研究的應有之義與中西方書籍史差異
出版學或出版史研究的“見物不見人”,歸根結底是研究者對作為一項人類活動的出版的認識存在偏差,忽視了出版物生產背后的人類社會關系。
(一)研究出版“物”背后的人類活動是出版史研究的應有之義
作為出版學的重要組成部分,出版史由古及今、以古鑒今,其重要性毋庸贅言。但是,從20世紀80年代我國將出版學作為一門獨立學科至今,學者言及出版史時,往往將書籍史、印刷史以及社會文化史的一些方面都涵蓋在內。汪家熔在20世紀末就已經批評過,自1985年開始凡以“中國出版史”為題目的出版史研究成果,都未能脫書史之窠臼,同樣一本書可以叫“中國書史”,可以叫“中國出版史”,也可以叫“中國印刷史”,其來源都是抄襲書史。此后近30年中,盡管多有學者專門撰文論述書籍史、印刷史、閱讀史等與出版史之間的關系,并以此作為厘清出版學科建設思路的著力點,但關于書史、書籍史、出版史、印刷史的概念辨析,仍然存在值得商榷之處,且這種混淆影響到出版史學想象力的延伸。
黃旦老師提出以“出版性”作為區(qū)別上述概念的關鍵,即出版史研究不應該受制于口頭傳播或者手抄書、印刷書乃至數字載體的區(qū)別,而應將知識思想的公開化或者公共化作為共性特點。這一界定的內在邏輯與林穗芳在1990年便已作出的說明其實是一致的,林穗芳強調“發(fā)行是出版不可缺少的一個要素,書刊編印好而不發(fā)行或不準備發(fā)行是不能稱為出版的”,“出版性”則跳出了“書刊”的具象化限定,將出版的概念從“編、印、發(fā)”中解放出來。但是,學者以“出版性”為視野觀照現實時,仍然以物質技術為條件,其提出的“堅持出版而又超越出版”旨在超越印刷出版,將數字傳播的知識公共生產和分享也納入出版范疇。然而,當我們用印刷出版或者數字出版來界定范疇時,關注的都是出版物作為“物”的生產,數字出版物盡管告別了傳統的物質形態(tài),也還是以“物”的形式體現。所以,讓出版“不被印刷出版的形態(tài)所困”,恰恰是出版學研究被出版物的物質形態(tài)束縛的體現。如果在認可林穗芳、黃旦觀點邏輯的基礎上正視出版活動超越物性的人類生產實踐本質,或許可以得出如下論斷:不能僅僅以載體形態(tài)或者組織、生產、傳播的技術條件來界定出版,還要看被組織、生產、傳播的內容是否向公眾發(fā)行,也就是說,要通過以“物”為中心的社會生產關系來判斷某一活動是不是出版活動。從活動環(huán)節(jié)的角度看,出版必須包括“生產-流通-接收”程序。從參與主體的角度看,出版活動中應存在“生產者-接收者”這樣的主體。結繩記事、龜甲刻印、竹帛書寫等不存在信息傳遞的目的而只是為了滿足記錄需要,并不能被視作早期出版活動。
由此可見,出版物不是簡單的對象化的“物”,還包括“物”背后無形的關系的總和。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的重要基礎就是生產過程,這種語境下的社會生活和人的生命都不是在指認實體性的東西,參與出版過程的“人”不是在指認人的生物學意義上的肉身,出版“物”也不是現實中的物,而是生命活動。出版史研究的是出版過程中形成的活動性實踐結構的歷時性變化,而不僅僅是書籍或者其他載體物質生產過程的歷史變化。出版“物”的到場與人的在場/不在場,以及人與物所處的社會歷史場境,都應是出版史研究的內容。
(二)主體的在場與否是中西方書籍史差異的關鍵
從出版史研究的應有之義以及活動環(huán)節(jié)和參與主體兩個維度可以看出,相較于文獻史、書籍史、印刷史,出版史應強調維系生產、流通、接收環(huán)節(jié)之間的相互關系,即通過出版活動建構起來的社會關系。盡管出版史理應比書籍史、印刷史更加關注“人”的活動,但實際情況是,出版史研究對“人”的活動及其背后關系的探究,反而遜于近年來備受關注的書籍史研究——此處的“書籍史”主要指西方書籍史,近年來西方書籍史將以出版物為中心的不同主體的作用納入考量所取得的成果引起廣泛關注,以至于今日出版學界所言之書籍史幾乎是特指西方書籍史。學界忽略了書籍史本身也是中國傳統文科的組成部分。中西方書籍史對于出版“物”背后“人”的活動的態(tài)度不同。中國出版史學呈現出“見物不見人”的特點。
西方書籍史起源于年鑒學派強調的量化研究,其將以書籍為中心的編纂、生產、流通過程以及這一過程中不同參與者在相應經濟、文化、社會條件下發(fā)揮作用的事實都納入研究視域。中國的書籍史研究依照現在的學科門類劃分當屬古典文獻學中的一支,其成為一門學問應以1913年金陵大學開設圖書館學課程并于1927年創(chuàng)辦圖書館學系為起始。盡管最早開課的克乃文(William Harry Clemons)是美國圖書館學家,最早擔任系主任的李小緣和最早任教的劉國鈞都有留美背景,但金陵大學在書籍史教學研究的理念和方法上還是深受中國傳統學術范式的影響,偏重于版本、校勘、考據、訓詁等學問,這也可稱作中國書史的研究范式(劉國鈞當時所開課程即為“中國書史”),其基底色彩是文獻學,在學術傳統上與強調內容分析的“辨章學術、考鏡源流”一脈相承,經典與文本是被突出強調的,而人的主體作用是被忽視的。
同樣受此傳統影響的還有出版學以及作為出版學分支的出版史學。盡管國外的出版學研究起步和專門著述出現都要早于我國,但出版學這一術語在國外并沒有得到廣泛應用。出版史學也是如此,國外出版史多存在于書籍史、閱讀史、文化史中。我國出版學從圖書館學中分化出來,而我國圖書館學又以文獻學為根基,所以中國書籍史這種以文獻學訓練為基礎的范式對出版史學有直接影響,且為20世紀我國出版史研究所參照。從代表性著作中也可以看出,劉國鈞以《中國書史簡編》一書確立了中國學者著述中國古代出版史的基本體例,即按照文獻載體形式和書籍發(fā)展階段循序論述,內在邏輯遵循時間線索。常被選為出版學專業(yè)教材或必讀書目的著作如鄭如斯訂補的《中國書史簡編》、肖東發(fā)的《中國圖書印刷出版史論》、張秀民的《中國印刷史》等都延續(xù)了這一慣例,所以汪家熔“皆未脫書史之窠臼”的批評確有其道理。盡管劉國鈞在《中國書史簡編》序言中批評葉德輝的《書林清話》和孫毓修的《中國雕版源流考》“只注意到書籍的形式外表,只注意到書籍的生產技術和藝術,而忽略了書籍在社會發(fā)展過程中所起的作用”,并且強調該書“以馬克思列寧主義的立場、觀點、方法來敘述我國圖書發(fā)展過程”,但只要將《中國書史簡編》與達恩頓、周紹明等任一西方書籍史學家的著作稍作比較,就能看出該書與西方書籍史研究(注重對社會經濟、文化、歷史條件進行綜合考察)有很大差別,該書對圖書社會意義的討論單列一章而非融入全書,沒有將出版活動背后人的活動真正納入考量。循此體例的其他出版史著作亦有同樣問題,可以說,在一定程度上,中國書籍史研究傳統在為出版史學提供參照的同時也束縛了出版史學的想象力,以至于當文獻學研究從傳統文獻史拓展到文獻文化史時,學者反而認為出版史研究僅僅關注文獻外在發(fā)展和物質形態(tài)演進歷程而不具備真正意義上的社會文化視野。本文強調出版活動物性生產背后的關系性存在,強調把人類參與的社會活動所建構起來的空間中通過不同關系聯結起來的主體都納入研究范疇,這種情況下西方書籍史研究范式更能起到補充作用。
二、西方書籍史研究范式的流變與借鑒
相比中國書籍史學術傳統,西方書籍史的學科背景和方法來源更加多元,對拓展出版史學的想象力大有裨益,而其自20世紀以來的流變也對我們有啟示作用。
(一)“過去何以成為過去”與“過去何以形塑現在”
西方書籍史以年鑒學派創(chuàng)始人呂西安·費弗爾(Lucien Febvre)與亨利-讓·馬丁(HenriJean Martin)合著的《印刷書的誕生》為起點(值得一提的是這本書的法文原著出版時間與劉國鈞的《中國書史簡編》同為1958年),他們主張將印刷出版史置于社會歷史發(fā)展進程中加以考察。如果以書籍史的研究視角看待書籍史,最早開辟書籍史研究的年鑒學派誕生于20世紀的動蕩之中,其代表人物布洛赫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zhàn),布羅代爾坐過牢,布滿挫折的學術經歷使他們嘗試以綜合考慮社會、經濟、思想、文化等各種因素的綜合性分析方法取代傳統歷史敘事方法,盡可能“把歷史從政治史的狹窄描述中恢復過來”,把政治、經濟、軍事等各種要素集合起來構建起“全景的、整體的歷史”,這是西方書籍史研究的緣起和特征。此后,經過20世紀下半葉到21世紀以來的不斷發(fā)展,書籍史研究吸引了一大批不同學科背景的學者,也在學科交叉的過程中吸收了許多元素,內涵愈發(fā)豐富,所研究的問題由書籍而起但不限于書籍,方法論也從強調數據與量化研究轉向強調文化和觀念的作用。關于西方書籍史的流派劃分,國內外學者已有很多討論。本文并非針對西方書籍史流派的專門研究,因而對范式流變的梳理還是按照研究目的與意義將研究范式分為“過去何以成為過去”與“過去何以形塑現在”兩類,這也是出版史想象力何以上升為出版學想象力的關鍵。
“過去何以成為過去”的研究范式近似于不以文本為切入點,而是以文本生產(書籍生產)為切入點的語境分析法和解釋學方法,通過詳細剖析書籍生產的具體案例,最大限度占有和分析材料,來呈現出版業(yè)內部運轉與外部政治、經濟、文化、科學之間的有機聯系,但相較于語境分析法和解釋學方法,其強調不同主體(作者、書商、印刷商、讀者等)在書籍生產過程中的作用。近年來著作漢譯最多的西方書籍史學家羅伯特·達恩頓(Robert Darton)基于納沙泰爾印刷公司(STN)檔案完成的研究都符合這一范式,例如,最負盛名也是這一系列中最先寫就的《啟蒙運動的圣意:(百科全書)出版史,1775-1800》,以及此后的《法國大革命前的暢銷禁書》《法國舊制度時期的地下文學》《法國大革命前夕的圖書世界》等,均是通過最大限度使用書信、訂單、賬簿、銷售報告等材料還原出版在社會系統中的作用。海外漢學家對中國古代出版史的研究也多采用此范式,例如,賈晉珠在《謀利而?。?1至17世紀福建建陽的商業(yè)出版者》中通過對紙張、印墨、版片、刊刻、印本等的分析,回答一個傳統上被視為難于治理、常常被朝廷忽視的偏僻山區(qū)何以成為中華帝國的出版中心之一的問題,而且作者自己也強調如何以建陽的出版變化“理解當時出版者的經營模式”、理解出版“如何介入所在時代的文化、社會和經濟潮流”。包筠雅在《文化貿易:清代至民國時期四堡的書籍交易》一書中,在對四堡以及閩西地區(qū)坊刻貿易的空間擴張和社會關聯進行極致回溯的基礎上,對中國文化的影響進行了探討。在明清印刷出版文化史已經得到西方書籍史學家們高度關注的情況下,日本學者大木康也運用社會史的方法對明末江南的出版文化進行研究,但他還是聚焦于明末時期書籍生產、流通過程本身的問題,解釋明代出版何以形成當時的繁榮景象。蘇精則充分發(fā)揮其運用檔案的特長進行了一次書籍史研究實踐,對圖書文化研究的落點還是在當時,即1807-1873年之間西式活字何以取代木刻印刷中文。
“過去何以形塑現在”的范式中,“現在”是一個包括“過去”之后的過去、現在與未來的代稱。該范式的顯著特點是兼具共時性與歷時性雙重視角。周紹明在《書籍的社會史——中華帝國晚期的書籍與士人文化》中對此有比較經典的概括:“書史學者在吸收目錄文獻學家們的精心研究成果的同時,致力于探討關于我們人類共同經驗的獨特的核心問題,即書籍如何催生了塑造我們今天的社會機構,書籍如何塑造和反映了思想的方式(相對于思想本身)。”戴維·芬克爾斯坦(David Finkelste)和阿利斯泰爾·麥克利里(Alistair McCleery)關注作者、讀者、印刷商、出版商在歷史進程中的不同作用,達恩頓在其“交流圈”的建構中更多地探討了“過去何以成為過去”,但他對“過去何以形塑現在”也有關注,在與丹尼爾·羅什(Daniel Roche)共同編著的《印刷中的革命:1775-1800年的法國出版業(yè)》中就明確表達出以歷史觀照現實的觀點,“問題的提出并不是出于對古文物研究的好奇或是對1789年精神的致敬,而是因為文化和交流在1989年已然成為重點關注的領域”,“重新認識印刷出版的力量”也是通過對過去出版業(yè)的重新考察來探究其對此后出版業(yè)乃至整個社會、經濟、政治體制的影響。偏重此范式的一些學者已經將反思社會學的理論方法引入書籍史研究,例如法國歷史學家、年鑒學派第四代重要人物羅杰·夏蒂埃(Roger Chartier),作為本研究建構出版場所依循的場域理論(field theory)的提出者皮埃爾·布爾迪厄(Pierre Bourdieu)的好友,他在《書籍的秩序》一書中引入了場域的概念和多重因素的結構關系,圍繞作者、文本、書籍、讀者將出版業(yè)發(fā)展與文化史和社會史聯系起來,通過聯系歷史與今日表示了對書籍形式、閱讀方式革命的關切,而且提出了經濟利益和象征利益、規(guī)則和慣例的概念。書籍史之所以能在被年鑒學派的歷史學家們開辟以后迅速吸引其他學科關注并被不同學科研究者廣泛借鑒和演繹,一個重要原因是其研究范式剛好符合新文化史思潮的走向,周啟榮在《中國前近代的出版、文化與權力:16-17世紀》中不僅在新文化史視角下建構起出版的社會空間,而且借用“時空場”的概念讓共時性與歷時性的雙重視角更加明確。
(二)出版史學對西方書籍史范式的借鑒
以上列舉的學者的代表作中,可以肯定且共性的一點是西方書籍史研究所涉元素的多元化和立體化程度要超過傳統出版史研究。傳統出版史研究中比較普遍的是大處著眼,常見的教科書敘事仍然停留在以政治史為遵循的層面,這在我國出版史研究中表現更加明顯。書籍史研究強調書籍文化史研究視角、強調書籍史中的動態(tài)過程、重視書籍的閱讀、重視書籍商品性這4個特點,在我國出版史研究應有而未有,它們是書籍史研究范式借鑒的關鍵點。
從現有進展看,書籍史研究范式是在經濟、文化、思想、政治等社會歷史條件下對以出版物為中心的多重主體進行分析的范式,相較于傳統出版史研究,它是對想象力的大幅解放,為探究出版活動中人與人、人與出版實體之間的不可直觀的互動關系提供了低難度的可行路徑。大批出版學研究者對書籍史研究范式進行了探討,將書籍生產出版的背景、環(huán)境和影響因素納入研究范疇,不僅創(chuàng)新了出版史學研究方法,而且掀起了出版史研究方法論的范式建構與理論創(chuàng)新的熱潮。更有學者將目光投向知識社會學等研究范式,以此豐富出版史學學科構建。
但在此過程中我們也會發(fā)現,達恩頓的“交流圈”以及包筠雅、賈晉珠等的研究對“過去何以成為過去”的集中討論,讓以往習慣于宏大敘事的出版史一下子聚焦到個案,這在中觀層面顯得意猶未盡。隨著近年來西方書籍史研究熱度不斷上升,很多學者一旦將書籍視作有廣泛社會聯系的、有活躍生命的對象加以研究,都聲稱使用了書籍史方法,以示與傳統出版史研究的區(qū)別,但書籍史研究的前提是最大限度占有和分析材料,在有些研究主題并沒有足夠文獻資料作支撐,或者由于研究者出身于出版學專業(yè)并未受過中國書籍史研究方法訓練而在文獻考證方面“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情況下,一味套用書籍史研究框架而不是將其范式借鑒作為補充,反倒有可能束縛想象力。
相比之下,“過去何以形塑現在”的范式及其在書籍史中的已有實踐,對于將出版活動置于社會歷史場境中加以研究更有借鑒意義。此時作為研究對象的書籍不僅被視為一種商品或一種信息載體,還被理解為一種組織信息和觀點的方式,其促進某些社會群體和機構(這些群體和機構也將成為出版場中“主體”的來源)形成一個框架,夏蒂埃對場域的引入和周啟榮對“時空場”的借用,都是在探索這個框架如何更好地服務于研究表達與論證。從更開闊的學術語境看,西方書籍史研究自身的范式轉向,符合歷史唯物主義史觀,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的“物”并不是指某個東西或者感性實在,而是指實踐活動中建構的社會關系,“過去何以形塑現在”的問題意識實際上已經將結構性的關系線索與歷時性的時間線索相聯系,只是這種聯系在書籍史的現有框架中沒有明確。針對出版史研究能夠從書籍史研究范式中得到的借鑒與出版史應有之義的差別,黃旦提出以“出版性”為視野,強調出版應超越書籍而上升到對經驗、思想和知識精心組織、生產和公開推廣的人類文明尺度,這與本研究強調的超越物性的人類生產實踐在出發(fā)點上是一致的,但是在堅持出版而又超越“出版”的落點上,本研究更傾向于認為書籍史側重基于出版物為中心的“編纂-生產-流通”去開展考察,而出版史除了考察對象化出版物的“編纂-生產-流通”,還應包括物相化透視,并更為關注對象化出版物生產背后的非物性關系存在,所以在對非實體的人與物及相應關系進行分析時,特別是當想要回答書籍史明確納入視域的主體和已經加以關注的關系是如何聯結的時候,還需要更加有效的研究工具支撐。
三、以出版場的建構重塑出版史學的想象力
在“過去何以形塑現在”的書籍史實踐基礎上,本研究借助法國社會學家布爾迪厄對非可見關系性存在的研究方法搭建研究框架,以此補足馬克思歷史唯物視域下出版史研究的應有之義。
(一)出版場的建構
當出版學圍繞“編、印、發(fā)、量、本、利”布局研究時,往往導致作為主體的人的消失,即便有人的出場往往也指向實體的人而沒有深入到其背后的關系實質。書籍史研究范式已經建立起以出版物為中心的主體維度,圍繞“過去何以形塑現在”的探討也已經幫助我們認識到出版物的“編、印、發(fā)”實際上是非常復雜的物質生產活動,這種活動本身是結構性的,既包括人與自然之間的關系,也包括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而出版物的生產又與經濟關系不可分割。正如本文第一部分論述的那樣,“發(fā)行”的必要條件使得經濟關系天然隱含于出版活動中,這是出版雙重屬性的邏輯起點。經濟關系的核心則在于價值生產,而出版物的價值生產要比其他—切商品都更為復雜,因為商品首先是一種價值關系,但出版物的實用價值和實際價值并不等同,所以用“量、本、利”或者貿易流通網絡來簡化出版活動中的經濟關系是有局限性的,抹殺了決定人之所以為人的關系性存在。在馬克思和恩格斯看來,人與動物的區(qū)別在于,動物是沒有“關系”的,動物有生命實體到場卻又不在場,而人通過勞動生產生活和社會生活是歷史性在場的;同時,在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構境中,物可以進入到人的社會歷史場境之中而實現到場,出版物不是它自身而是被建構起來的關系,所以關系維度也是出版史研究必須建立的維度。
當我們把出版物的可直觀實體到場和出版活動中人與物、人與人之間不可直觀的互動關系結合起來觀察時,其實就已經建構起一個由關系構型的社會空間,這與布爾迪厄提出的關系場論剛好吻合。所以本研究試圖通過出版場的建構,將出版物生產背后的關系總和納入觀察視野,以出版場透視出版活動中“物不是它自身”的關系場境。場本身是一個物理概念,布爾迪厄將之引申為在各種位置之間存在的客觀關系的一個網絡(network)或一個構型(configuration)。在高度分化的社會里,社會世界由大量具有相對自主性的社會小世界構成,這些社會小世界就是具有自身邏輯和必然性的客觀關系的空間,所有符合馬克思“創(chuàng)造世界”的創(chuàng)造性在場實踐活動(包括出版活動)都會構成具有結構性關系的社會空間,對于出版活動而言,它就是出版場。
國內外一些學者已經將場域理論引入出版史研究,其中最有影響力的當屬劍橋大學教授約翰·B.湯普森(John B.Thompson)結合其出版實踐(湯普森同時也是目前英語世界重要的人文社科學術著作出版機構Polity Press的創(chuàng)始人和主要負責人)對20世紀以來歐美出版領域和公司戰(zhàn)略的研究,“出版商在哪里加入價值”以及如何在不斷變化的社會結構中占據更加有利的地位,是其開展關系分析的關鍵。國內學者如吳赟從湯普森的出版研究切入,希望借助社會學研究范式豐富出版學的想象力。周蔚華則聚焦于出版史研究范式創(chuàng)新,提出根據“社會-文化-媒介-出版”的不同層次場域以及各自相應的關系網開展多維度分析。在前述討論已經明確主體維度和關系維度的基礎上,本研究引入布爾迪厄方法論體系中另一個核心概念“資本”來完成研究框架的搭建。資本作為一種將主體和關系聯結起來的實實在在的力量,不僅彌補了書籍史研究范式的缺憾,而且能夠幫助我們將出版活動中可直觀實體到場的“量、本、利”轉換為不可直觀的人與人、人與物的相互關系,從而更能解釋人如何在出版的社會活動中實現歷史性在場。
(二)主體、資本與關系
本研究通過“主體-資本-關系”實現出版場的建構,筆者曾嘗試循此框架對改革開放以來的人文社科學術圖書出版進行歷時性研究,此處主要就每一維度的建構和應用作方法論探討。
(1)主體。主體是占據特定位置的行動者,或者說是行為人,布爾迪厄在論述中稱之為主體。主體是在某一實踐場域中有意識采取某種行為策略的個人或組織。并不是所有參與了出版活動的個人或組織都是出版場內的主體,為了一定目的,有意識地選擇相應策略,實施相應行動的個人或組織才能稱為主體。主體意識是個人或組織成為出版場中主體的基本前提。個體如果不加判斷完全聽命于指令參與生產勞動,就只能算生物性的行為人而非主體,這與本文第一部分強調的沒有信息傳播和商品交換意識的文字記錄無法納入出版史范疇是相對應的。
將主體作為出版場中的基本要素,直接目的是對“見物不見人”作出改變,這在強調“人”的作用的同時又可以幫助我們還原出版實踐活動和表現的歷史性在場。出版業(yè)的歷史發(fā)展是社會進程的一部分,但一切都不是憑空發(fā)生而是人“創(chuàng)造世界”的結果。布爾迪厄在討論社會空間這個“無法描繪也無法用手指觸摸的看不見的實在”時,明確指出其是由“組織行動者的實踐活動和表現”構成的。出版的歷史實際上是人基于特定意圖創(chuàng)制不同社會關系共同體來支撐自己社會生活在場的歷史,書籍史研究中,作者、編輯、代理人、讀者等以出版物為中心的多重主體,在出版場中可能因為社會關系的交織而成為學術主體、出版主體、讀者主體,甚至非具象化人的組織機構也可能因其作用而成為國家主體。
在此基礎上,出版場中主體維度建構的另一重意義在于將傳統視域下不屬于出版主體的內容生產端納入出版史研究。出版場要求從關系的角度考慮問題,出版物的雙重屬性導致出版活動中的關系比一般實踐活動中的關系更為復雜,因為在出版物生產過程中,腦力勞動是不在場的,腦力勞動背后場域性的關系和活動都不在場,而在衡量出版物價值時,腦力勞動的價值與物質生產價值又會形成悖結,而這種關系差異在書籍史研究范式以出版物為中心的研究中是被忽視的。例如商務印書館在我國近代史上的角色,不僅是出版機構,還是一個文化學術組織,對商務印書館的研究不僅是我國近代出版史的組成部分,還是我國近代學術史的重要組成部分,但學界、業(yè)界均未曾從學術史研究的角度投入應有的人力物力,也就未能取得令人滿意的成果。主體的建構就有助于彌補此類缺憾,在出版場這個整體性關系場域內,研究者得以關注到所有有主體意識的參與者。以往學術出版史因為強調出版活動而忽略了前端的學術生產活動,也就是說,出版史研究僅就出版言出版,出版場的建構則將參與出版活動的主體擴大到學者、學生、學術機構等學術主體,將學術出版真正作為一個整體性社會空間加以研究。
(2)資本。資本是有效力、能發(fā)揮作用且相互之間等級次序隨場域變化而變化的特定資源,也可以被看作能夠在發(fā)揮作用的過程中賦予支配場域并從支配場域中產生利潤的權力,這種資源或權力可以被場域內的特定行動者擁有,又依賴于場域發(fā)揮作用。
在布爾迪厄的理論體系中,資本的3種基本形態(tài)分別是經濟資本、文化資本、社會資本。經濟資本可以立即并且直接轉換成金錢,是以財產權的形式被制度化的。文化資本在某些條件下能轉換成經濟資本,是以教育資格的形式被制度化的。社會資本是由社會義務(“聯系”)組成的,在一定條件下也可以轉換成經濟資本,經常以某種高貴頭銜的形式被制度化。布爾迪厄反思社會學研究的范圍十分廣泛,其在使用經濟資本、文化資本、社會資本等概念展開論述時,這些概念往往與象征資本、符號資本甚至符號暴力等概念交織,特別是他對教育場、學術場進行研究時,還提出了教育資本、科學資本等概念,可以看出,對不同形式的資本的稱呼和使用取決于反觀式研究的對象。出版史研究中也可以根據研究對象和時間跨度作出相應調整,文化資本、社會資本、學術資本、教育資本等都屬于象征資本。將資本作為基本維度,最重要的是將資本作為一種研判主體行動策略的工具和對關系進行觀察的紐帶,因為不同形式的資本除了被主體擁有并依賴于出版場而發(fā)揮作用外,還可以在不同主體乃至相關結構場間流動、轉化。例如,在學術出版中,優(yōu)秀學者憑借學術造詣?chuàng)碛械膶W術資本,其學術成果經過出版主體的勞動成為出版物。出版物廣泛傳播,以被引頻次等表征幫助學術主體積累學術資本。對出版主體而言,出版物暢銷意味著經濟資本的積累,如果獲獎則經濟資本轉化為象征資本,且這種象征資本可以被編輯、出版人、出版機構等出版主體和學者、學術機構等學術主體共享并再次轉化為社會資本、學術資本,同時,出版物的傳播和被閱讀也可能促進讀者的學術活動,進而以再生產的方式形成新一輪的資本積累、流動、轉化,這就是資本在出版場中產生功效并維系出版場中不同主體之間關系的作用機制,而這種機制在不同時期的不同表現,以及不同時期出現的不同資本形式、同一資本形式在不同階段的不同支配效力,都是拓展出版史學想象力的重要參照。
(3)關系。布爾迪厄反復強調,借助場域進行思考就是從關系的角度進行思考,場域就是力量關系和旨在改變場域的斗爭關系的地方,一切場域都是關系的系統,而這些關系系統又獨立于由這些關系所決定的人群。出版場是由客觀關系構成的社會空間,而作為場域構成要素的關系,實際上指向社會關系,也就是人們在共同的物質和精神活動過程中所結成的相互關系的總稱。出版的雙重屬性決定了出版活動中至少有信息傳遞和商品交換。研究者不應局限于單一線性關系的觀察視角。出版活動除了對象化出版物的生產勞動,還有人的主體性的發(fā)揮和人的價值的體現。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雖然無形,卻有著不可忽視的影響和力量,出版場中的關系網絡就是出版物物性和非物性生產中復雜關系的集合。出版物不僅是靜態(tài)的被生產、被流通的“物”,而且是“物”背后的關系,是這個由關系建構起來的社會空間的組成部分,這是書籍史研究范式和出版場建構的最大不同。
出版場中關系維度的建構/解構(即出版的物相化透視)可以分為兩個層面。首先,出版物不僅是“物”,而且是“物”背后的關系,是在內容、形式上賦予出版物現有形態(tài)的人與人、人與出版實體之間的關系。其次,出版的雙重屬性決定了其作為一項人類活動,包含了商品交換的經濟關系,由“編、印、發(fā)、量、本、利”組成的出版活動本身也是出版經濟關系的事物化顛倒呈現。有了這兩層物相化透視的意識,出版史學的想象力就有了質的飛躍。例如,一本兒童讀物和一本學術專著,會復現出完全不同的出版場境和社會關系結構,通過20世紀80年代“走向未來叢書”等標志性叢書可復現出改革開放以后當代中國人文社科圖書出版場初步構型的社會歷史場境,這些都可以通過出版場的建構,以出版活動中的相互關系為線索得到反觀式研究。
將關系作為出版場基本維度的另一個意義在于,出版實踐中形成的關系結構本身處于動態(tài)變化的過程中,出版場作為所有關系的集中體現也處于瞬間即逝的狀態(tài),但如果把出版場中的關系結構看作一種共時性結構,則出版史就呈現為共時性結構的歷時性變化。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視域下社會實踐的發(fā)生本就不是無時間參照系的抽象,而是一定歷史條件下有時間維度的特定歷史在場性,所以將出版場的建構引入出版史,不僅符合歷史唯物主義下出版活動和關系建構研究需要,還可以起到以歷時性研究串聯共時性結構的作用,從而有效解決我國出版史研究呈現為線性研究而多樣性、豐富性不足的問題,彌補歷時性研究中共時性研究與表達的不足。
四、結語
出版活動每天不斷進行,其中的關系生產與再生產也是對出版活動本身的建構。對出版活動的研究,可以通過逆向解構,把出版活動置于歷史語境中,對已經被習以為常的出版現象進行解構,從而更好還原出版發(fā)展的歷史變遷過程。借助出版場進行研究的基本邏輯在于,通過出版場中相互關系的建構,重塑主體的意圖,而這種意圖在出版場中表征為資本的積累、流動、轉化、被擁有,以及由此帶來的主體所處的結構性位置的改變(通常是從劣勢位置向優(yōu)勢位置)。布爾迪厄提出,要像馬克思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指出的那樣,“從主體出發(fā)”把實踐當作實踐來看。出版史研究也可以“從主體出發(fā)”,借助“主體-資本-關系”基本框架,在出版場中對出版實踐進行反觀,這也正是被稱為社會學家里的哲學家、哲學家里的社會學家的布爾迪厄,為我們在社會科學語境中理解歷史唯物主義并運用社會歷史場境的建構/解構來理解出版活動提供的可行路徑。
相較于出版史研究的傳統方法和書籍史研究范式,出版場的建構以及“主體一資本一關系”的研究框架還很不成熟。但出版史研究的落腳點是為現實中的出版活動與改革服務,出版場的建構特別是共時性與歷時性的雙重視角,顯然有助于通過歷史變遷的對比研究,深化當下出版學研究和當代出版實踐。希望研究者通過這樣的嘗試,能夠將出版史乃至出版學研究對象從有形的、具象的、可見的出版活動中“物性存在的部分”延伸至背后的“關系性存在”,讓出版史回歸社會歷史場境。希望研究者通過對主體的關注、對資本的觀察、對關系的追蹤,將研究視域從對象化出版物延展至使之獲得雙重屬性的、有目的的實踐整合活動。
(作者系南京大學出版研究院副研究員,管理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