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泥沙，成為回家的路（組詩）

背叛夜的人

沒有解釋

用雙手點燃了街道

會看見移動的燈火

哀默，無聲

在晝與夜的交界處

暴露出悲傷的影子

影子倒下，覆蓋了影子

月光咬緊

浸泡在湖水中的眼神

失魂落魄的漣漪

一圈，一圈，發出微弱的呻吟

爬上岸的花

并沒有對月亮說晚安

搭乘著綠皮列車

經過山巒，巖石，喉嚨

將散落的文字聚集

飛快地奔向黎明，太陽升起前

忘記了饑渴的夢

銜接起一粒又一粒稻谷

反復咀嚼，有數不清的魂靈游蕩

將它們分行列隊

飲露水，喝晨風

默念時，有河流悄然潛入身體

少年的模樣

奔跑啊

在南方的子夜里與清晨邂逅

不同和落日的離別

路途漫漫

散落著迫不及待的欲望

冷風啊，占有了你的身體

需要鮮花，經歷了霧霾的鮮花

在漆黑的睡意中綻放

或者烈酒也好

點燃你心愛的床和莊稼

你了解跳動的心臟

會在月亮升起時醒來，玻璃般的手指

靠近窗口，看見了碎片般的思念

盡管它曾經劃傷你的皮膚

你閉上眼均勻地呼吸

在水里，也在火里

擁抱，親吻

你脫掉濕透的白襯衫

來不及悲傷，麥子已經茁壯成長

流淌的鏡子里，你看見你

看見你少年的模樣

和蒼老的面容

雨前，渴望熱烈而急迫

它們都在冷冷地看

你沉入深海

隱藏的思考五彩斑斕

只用了一個小時

你失語，沉默

夢境重疊，與你一水之隔

有人醉了，你醒著

打撈往事，淤泥，青草

烏云密布的肺腑

咳出了雨，你聽到你的聲音

雷鳴般地奔跑

每個路口，有風傾瀉入你的身體

有苦痛經過，迷失在古代的森林

皮屑脫落，你逃不出謊言

愛與恨的象形文字

一個一個響起來，漸行漸近

它們一呼吸，你就興奮

你是加歇爾醫生

慢慢脫掉梵高的外衣

你原本是湛藍的，越來越深

渴望熱烈而急迫，最后與天空融為一體

等著閃電占有你

零點二十五分，月光路過

跟隨著你的影子

這里有看不見的過去

這世界有那么多的謊言

黑色的，紅色的

不相信花朵，它們已經凋零了

你青澀的臉變得蒼老

帶著木頭

穿越山川，河流，某個故事

為一條街點燃一把火

將自己投入火堆，分成晝與夜

這最后的比喻蒼白無力

爬上天空，你向大地宣布

宣布陪月亮一路向西

穿過夜的縫隙

一萬次出發，一萬次抵達

一萬次消失，一萬次重現

將記憶吞下，吐出，反復咀嚼

你看見你在長河里起伏

你知道，下一刻

將被掛在一個人的窗口

看著她喝水，讀書，進入夢鄉

如果遇上陰天

你會躲在烏云背后代替她流淚

代替她等待黎明升起

從未停歇

每一年，你都會遇見

在你的窗口

植物園的樹綠了，花開了

你的腦袋里住著怪獸

它上躥下跳，就像這不安分的春

在悲傷人的面前

你不說經歷，目光穿越街道

每一年，你都會遇見

路過陰影里的你

每一年，那個走失在春的人

會成為收音機里的故事

你洗手，凈身，更衣

從一念開始，到一念結束

就在樹下，綠色郵箱里

捎給你口信，有誰還熱愛著喧嘩與騷動

或者在夜晚哭泣

雨剛剛停歇

應該去看看世界的樣子

燃一支煙，端一杯酒

嬰兒練習走路，少年輕輕嘆息

笑容里鑲嵌著苦澀

你說你有不認識的漢字

聊著路途上的陷阱和苦痛

知道過幾日

雨水會泛濫，野草會瘋長

那就趕緊喝干吧

故鄉和故鄉的名字

全在杯盞里

成為泥沙，成為回家的路

就這樣吧

你走在告別的路上

穿過森林，騰出田野

吞咽著露水，像饑渴的瘦馬

你沉默，看到綠草青青

仿佛看到年輕的自己

從巨大的子宮里來了又去

舌尖還殘留的苦澀

既迷戀又恐懼

還有更多不愿意看到的

泥土中生長的詞語

從青澀到泛黃，黑暗降臨前

重新哭泣，死亡

遠處散落的微光

像流水，經過干涸的身體

滋潤著如詩的憂傷

悼念一個人

每年春天編織語言的城堡

你的火把遙遠而清冷，像星星

呼喊或祈禱

會有人在銀河迎接你

將推倒的墻壁壘砌

一遍遍抓住疼痛的影子

你在你的空氣里雕刻你

名字沉入湖底，成為泥沙

成為回家的路

悲傷已不再是悲傷

好吧

就讓我們坐下來談談

無法返回的那條路

已經走了好久

稍作休息

想想過去幸福而孤獨的日子

我們努力學習熬制中藥

避免陷阱，傷害

面對高樓大廈，我們是城市的螞蟻

說善意的謊言

干勤勞的生計

一邊忙碌，一邊哭泣

用雅姆的詩句做晚餐

安慰疲勞的腦袋，從樹下到另一樹下

不斷尋找遮風避雨的地方

不斷安家，陪伴的人

有些人過早地離開

我們的悲傷已不再是悲傷

卻為何還要流淚

擁有的美麗與哀愁，只有自己知道

不過是路途上一次又一次葬禮

不再吃驚，不再害怕別離

只留下一具皮囊

從睡夢中醒來，用剩余的肺活量

修補夜的敏感與脆弱

在愈加晴朗的夏，為秋冬做準備

就可以收獲慈祥的獎勵

十七點零五分的黃昏

順著一杯茶的方向

穿過一條又一條街道

視線盡頭，是陰山

是即將成長的莊稼

十七點零五分的黃昏

和你一樣

即將墜落的太陽

守著湖水，勞碌的影子來來往往

呼吸著空氣，就回到了青春

你的微笑和手勢

一閃而過，生銹了

像父親死前的眼神

無論怎樣描述你的過去

請記住，即使遠走他鄉

你還是貧窮，物質的或精神的

在狹窄的街道上奔跑

在干燥的田野里匍匐

霧霾包裹著腳踝

怎么也咀嚼不出夏的味道

走失的馬，被烏云擋住了前途

眼角有漣漪，暴雨將至

白鳥的剪影停留在樹梢

青澀而瘦小

你的夏天，隔著一條弄堂

淚水

總是讓人掛牽

今夜的云飄去南方

雨的季節，仿佛看到你的夏天

隔著一條弄堂

一扇窗，兩盆月季

一盆紫砂裝，一盆青花種

這情景一輩子不會忘記

無法判斷，黃昏的小橋邊

你自言自語說了什么

和隔岸的燈火重疊在一起

有漣漪轉瞬消失

多年的臉，描畫了一生

你試圖接近一雙眼

看清昨晚的夢

繞過青草和碧潭

試圖在一堵灰色的墻上

找回斑駁的影子，用白紙

記錄夜與晝的憂傷

卻不了解一個人的病癥

穿過銀魚，黃酒和桑果

和門縫里蜆子湯

經歷了二十小時

丟失了溫度，氣味與形狀

而你隱藏了悲哀

活在不同的鏡子里

真實而虛妄，多余的細節破碎了

你守著一棵樹

忘記了恩恩怨怨

等候著一只理想的兔子

不會再有闖入者

就省卻了想象和比喻

你看見月的陰影，抵達窗口

用不了多長時間

你路過時，將會叫醒湖水

或銜走花，你躲在鏡子里

風吹裂鏡子

你想象巨大的煙囪后

夕陽鋪在陰山上

遠望時，大雁低飛

輕柔地掠過水面

那么，你的憂傷如羽翼

向夜晚妥協，流水在身體里盤旋

你是輕的

燈火燃燒時就身處險境

凝固的空氣，一滴一滴脫落

此時，你老淚縱橫

在白紙上，豢養漢字聊以自慰

但是你怎能從夏天脫離

怎能拒絕黑暗

拒絕一匹馬奔跑的忠誠

欲望泛黃，夾雜著殘缺不全的信仰

不再談論風花雪月

不再制造陰霾薄霧

貧血的詩句里，你看見月的陰影

抵達窗口

【作者簡介】馬端剛，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曾獲內蒙古自治區文學創作“索龍嘎”獎，內蒙古自治區“五個一工程”獎，草原文學獎，許淇文學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