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本文運用眼動實驗的方法,研究漢語歧義結構“V+N1+的+N2”的句法加工過程。實驗考察了被試的注視點第一次進入“V+N1+de+N2+[Conj.],+N3”區間的回視情況和注視時間情況。研究結果表明,施事傾向對回視的次數、概率及N2的注視時間均有顯著效應;施事傾向較強的歧義結構的加工困難程度顯著高于傾向中等和傾向較弱的結構;施事傾向為中等和較弱的兩組在平均回視次數上不存在顯著差異,但在N2的注視時間上存在顯著差異。
關鍵詞:施事傾向;句法加工;歧義結構;眼動實驗
關于漢語“V+N1+的+N2”短語的歧義現象,語言學界和心理學界的不少學者做過研究。朱德熙指出了“咬死了獵人的狗”這類歧義結構有兩種解讀方式:一是述賓“V//+N1+的+N2”,指另一個施事咬死了獵人的狗;二是偏正“V+N1+的//+N2”,指把獵人咬死的狗。[1]此后的研究多致力于探討影響“V+N1+的+N2”歧義結構句法加工的各項因素,并總結出相應的句法加工模型。
學界中的相關研究有:鄒韶華調查了1000例“V+N1+的+N2”結構,選出67個有歧義的結構進行分析,發現人們傾向于把該結構看作述賓關系,他用“謂語中心說”來解釋這種傾向。[2]謝瑜芬等根據詞干補筆、出現頻率調查和句法結構分析得出結論,認為偏正是“V+N1+的+N2”優先選擇的結構。該結構的加工支持有限制的平行加工模型以及多重約束模型,N2的生命度會影響句法消歧的過程,有生命的N2會導致偏正結構的激活程度提高,造成后續述賓結構的加工困難。[3]于秒指出,V的語義特征、N2的生命度、N1和N2之間的概念距離共同影響了“V+N1+的+N2”結構加工的語義傾向。均衡型歧義結構傾向于加工為定中結構,其原因在于均衡型結構中N1和N2之間的概念距離較遠。[4]于秒之后和周思敏、龍佳欣進一步指出,內隱韻律邊界能夠促進均衡型結構歧義的消解。[5]顧介鑫和周昕、翁婧琦運用功能性磁共振成像實驗的方法,發現動詞致歧度和歧義偏向性存在交互作用,共同影響“V+N1+的+N2”結構的句法加工,在漢語母語者的大腦中,這一結構的原型表征可能為偏正結構。[6]
影響句法消歧的因素是多方面的,包括句法結構、語義特征、語境信息,以及被試的個體差異等。在探討“V+N1+的+N2”的優先結構是偏正還是述賓時,受制于選用的材料不同,不同研究者可能得出截然相反的結論。因此,本文不預設述賓結構或偏正結構有天然的優先權,而是以施事傾向強弱的不同將述賓結構和偏正結構作為潛在的變量進行控制,結合實驗分析,探討歧義結構“V+N1+的+N2”的句法加工過程。
一、理論假設及研究設計
(一)理論假設
“V+N1+的+N2”結構產生歧義需滿足以下兩個條件:首先,N1可以與N2構成表領屬關系的偏正結構,而動詞V可以支配偏正結構的核心N2,以及未出現的主語N3,形成V(N3,N2),如“獵人(N1)的狗(N2)”,N3可能出現在后續分句中,即“咬死了(V)獵人(N1)的狗(N2)之后,那匹狼(N3)跑掉了”,以此構成述賓式。其次,動詞V還要有可能支配N2和N1,即V(N2,N1),如“狗(N2)咬死了(V)獵人(N1)”,以此構成偏正式。
將“V+N1+的+N2”結構理解為偏正或述賓關系的決定因素在于V、N1和N2的語義搭配。例如,在短語“虐待(V)小孩(N1)的保姆(N2)”中,由于N1相對N2弱小,且V的性質通常要求一個強大的對象作為施事、一個弱小的對象作為受事,因此,N2自然地成為V的施事,從而使整個句子被認定為偏正結構。但是,如果將N2替換為“弟弟”,它就不一定適合成為V的施事,反而更適合作為V的受事,整個短語也就更容易被理解為述賓結構。
據此,我們提出“施事傾向”這一概念,認為施事傾向決定了聽話人將“V+N1+的+N2”理解為何種結構。施事傾向是指N2作為V的施事的傾向。若施事傾向較強,則句子容易被理解為偏正結構;若施事傾向較弱,則句子容易被理解為述賓結構。施事傾向受到V、N1、N2三個因素的共同影響。
本實驗中N1始終保持不變,以控制它對施事傾向的影響。施事傾向的強弱能夠通過不同性質的V和不同強度的N2搭配來操控。我們將N1限定為“小王”這樣一個相對客觀、沒有明顯力量傾向的詞,力求它不影響被試對于V和N2關系的判定。實驗所選用的句式仿照張亞旭使用的句式,如“虐待(V)小王(N1)的(de)母親(N2)之后(Conj.),保姆(N3)慌張地逃走”。其中,前面的分句“虐待(V)小王(N1)的(de)母親(N2)之后(Conj.)”允許偏正和述賓兩種解歧方式,但后面的分句強制要求聽話人對這一短語進行述賓性質的加工。由于短語后出現了“之后”,并且在后一個分句中出現了明確的主語N3,“V+N1+的+N2”短語為偏正格式的可能性被排除,被試必須將這一短語理解為述賓結構才能理解句義。
我們假設實驗結果符合基于制約的模型(Constrained-based Models),即句法加工遵循平行加工模式,歧義結構加工時,可能的句法結構都會被平行激活。[7]平行激活的各類句法分析會受到其他非句法因素的制約,從而使激活水平得到加強或削弱。在不考慮歧義解除后兩種結構的激活或抑制情況的前提下,從de到[Conj.],被試的心理狀態和行為表現可能遵循以下動態過程(見表1)。
假設閱讀到de時,被試平等激活述賓或偏正結構,不受短語結構頻率或句式影響,且被試選擇了符合語義的句法結構后,仍保持另一句法結構的激活,而不是未激活或完全抑制。
(二)實驗設計
1. 被試
在校大學生8名(4名女性、4名男性,年齡19—23歲),全部為漢語母語者,視力或矯正視力正常,右利手,均自愿參加實驗,實驗完成后獲得一定的報酬。
2. 實驗儀器
EyelinkⅡ眼動儀。采樣頻率500Hz,刷新頻率150Hz。被試眼睛距屏幕70cm。
3. 實驗步驟
實驗開始前進行三點校準。屏幕上首先呈現導語及說明,隨后讓被試閱讀格式為“V+N1+de+N2+[Conj.],N3…”的句子,例如“照顧小王的哥哥之余,管家還要幫忙做家務”。選擇12個V與4個N2分別搭配,產生不同的施事傾向強度。12個V分為三種,分別為:
①上級對下級,如“虐待”,吸引力量強的N2做主語;
②下級對上級,如“贍養”,吸引力量弱的N2做主語;
③平等,如“看見”,對于N2的力量沒有特殊的選擇偏好。
為了保證力量等級清晰,N2全部來自家庭語義場。4個N2分為兩組,包括力量較弱的“弟弟”和“妹妹”,以及力量較強的“父親”和“母親”。這樣組成的語料庫共有48個句子。
這些V和N2的搭配共產生三種不同強度的施事傾向。施事傾向較強的一組包括上級對下級的V搭配強N2,以及下級對上級的V搭配弱N2,共16句;施事傾向中等的一組包括平等關系的V搭配全部N2,共16句;施事傾向較弱的一組包括上級對下級的V搭配弱N2,以及下級對上級的V搭配強N2,共16句(見表2)。
所有短語出現的句法環境相同,均為“V+N1+de+N2+[Conj.],N3…”,其他相關變量均受到控制,從而消除句法環境對偏正、述賓格式傾向的影響;介詞均選用“之后”或“之余”;通過讓多個被試隨機閱讀具有不同施事傾向的句子,將被試自身對于句法結構的偏好平均分散到整個實驗過程中。在實驗中,8名被試分別閱讀12個句子,并用眼動儀記錄數據。每名被試閱讀的12個句子中,保證12個V各出現一次,N2與V隨機搭配。在所有被試中,保證48個句子每句被閱讀2次。
在實驗開始之前,告知被試在實驗結束之后會進行一項關于實驗內容的簡單測試。這一步驟的目的是確保被試認真閱讀,理解句義,并在發現判斷結構錯誤時進行糾正。由于實驗的關注點是被試對于歧義結構的理解而非記憶,因此,被試并未被要求還原整個句子,實驗后的測試結果不納入統計范圍。
二、實驗結果
本實驗統計了所有被試的注視點第一次進入“V+N1+de+N2+[Conj.],N3…”,即坐標為[150,450]區間的回視情況和注視時間情況。由于被試在第一次進入區間時就已經完成了對句義的理解和對短語句法結構的判定,再次注視該區間可能是為了對內容進行記憶以應對測試,因此對出區間后再進入的回視、注視情況不予考慮。
(一)回視次數及概率
本實驗從被試第一次進入[150,450]區間時,對其在該區間內的回視次數進行描述統計,并計算出回視概率。結果表明,施事傾向較強組的平均回視次數、回視總次數和回視概率都遠高于其他兩組(見表3)。
Levene方差齊性檢驗表明,各組回視次數的數據滿足方差同質要求,故采用單因素方差分析,來檢驗不同組平均回視次數的差異。分析結果表明,施事傾向的強弱差異對平均回視次數有顯著效應,F(2,93)=8.32,p<0.05。Tukey HSD事后檢驗表明,施事傾向強組和中等組、弱組均存在顯著差異,p<0.05。中等組和弱組之間的差異不顯著(見表4)。
(二)注視時間
本實驗從所有被試第一次進入[150,450]區間時,對其在“V+N1+的+N2+之后,N3…”區間內各詞的注視時間進行加和統計。區間內各注視點坐標依次為:V[150,200];N1[200,250];的[250,275];N2[275,325];之后[325,375];標點“,”[375,400];N3[400,450]。
本實驗重點關注從“的”到“之后”區域的注視時間。被試在閱讀到“的”時對短語的結構產生兩種不同解釋,并在閱讀到“之后”時完成解釋的最終選擇。結果顯示,在注視點“的”和“之后”,被試的注視時間在施事傾向強、中、弱三種情況下相似;而在“的”和“之后”之間的N2注視點,施事傾向較強組的注視時間最長,其次是較弱組,施事傾向中等組的注視時間最短(見圖1)。
如圖所示,相比于其他區間,N2的注視時長最能反映在不同施事傾向之下,被試加工該結構的難度差異。因此,我們選取該段的注視時長做進一步的統計分析(見表5)。
各組對N2注視的平均時長數據滿足方差同質要求,故采用單因素方差分析,來檢驗不同組平均注視時長的差異。分析結果表明,施事傾向對N2注視時長有顯著效應,p<0.05。事后檢驗顯示兩兩組別之間的差異也均為顯著。
三、分析與討論
實驗結果可概括如下:一是在施事傾向強、中、弱三組歧義結構的閱讀過程中,被試均存在加工困難現象;二是施事傾向對回視的次數、概率及N2的注視時間均有顯著效應;三是施事傾向較強的歧義結構的加工困難程度顯著高于傾向中等和傾向較弱的結構;四是施事傾向中等組和傾向弱組的加工困難程度在平均回視次數上不存在顯著差異,但在N2的注視時間上存在顯著差異。
所有實驗材料的句法歧義僅存在于“V+N1+的+N2”段,在看到[Conj.]后,為了理解句義,被試必須將歧義語段加工為述賓結構。產生加工困難的原因是被試對歧義結構的句法加工與隨后語段的句法加工之間存在矛盾,這導致他們需要通過回視或注視重新構建句法結構。實驗結果表明,施事傾向確實是決定歧義結構理解的關鍵因素,且符合制約模型的假設。
按照我們的假設,施事傾向從強到弱的三組歧義結構應該滿足回視次數、回視概率、注視時間遞減的規律。但實驗發現,注視時間上弱組顯著長于中等組,回視次數和概率的差異雖然在統計學上不具備顯著性,但施事傾向弱組的回視次數和回視概率均高于中等組。一種可能的解釋是,被試在加工歧義結構時存在實驗設計之外的選擇偏向。被試本身可能更傾向于將施事傾向不明顯的歧義結構加工成述賓結構,因此,中等組的歧義結構在連詞出現之前已經被加工成述賓結構,從而在看到連詞后不需要進行重新加工。
此外,動詞的性質可能對消歧過程產生影響。在看到連詞時,句法加工開始進入消歧階段,被試利用已經閱讀過的語段構建符合理解所需的句法形式。如果被試已經將歧義結構加工成了偏正結構,那么在看到連詞時,他們需要經歷結構重組的過程。動詞的性質在重組過程中的作用重大。施事傾向弱組的動詞均帶有明顯的與上下級關系相關的語義特征,這使得在原有關系的破除和新關系的建立上都需要耗費更多的認知資源,難度更大。而施事傾向中等組的句子中,動詞不帶有上下級關系的語義特征,這使得句法關系的重組難度更小,消除歧義的過程更快。所以,施事傾向弱組的回視次數、回視概率和注視時間多于中等組。
四、結語
閱讀者在發現理解偏誤時糾正判斷,并重構所接受信息的句法結構。這種“假設—推翻—重建”的過程是人認識世界的過程的縮影。施事傾向是決定歧義結構“V+N1+的+N2”句法加工結構的關鍵因素。當整句語義要求被試將歧義結構理解為述賓結構時,閱讀施事傾向強的短語最為困難,符合制約模型的假設。
本文提出“施事傾向”概念,通過考察回視次數、概率和注視時間,分析歧義結構句法加工的過程,對實驗結果進行了數據解釋和理論構想。然而,由于測量工具、研究程序和被試數量的限制,實驗結果的適用范圍和推廣能力有待驗證。后續本實驗可以通過增大樣本量、提高測量和統計的精確度,來進一步提高研究的信效度。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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