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位格”這一西方文化概念,是指人具有個體獨立性,能自由把握自身的本質力量。在儒道佛文化輻射下的中國傳統文化語境中,鮮少出現具有“位格”的文學作品與個體形象。“五四”運動之后,“位格”在曹禺的戲劇創作中得到體現,填補了中國知識分子探求個體精神的實踐空白。曹禺在其戲劇代表作品《雷雨》《日出》《原野》《北京人》中,便充分發掘了典型人物的個體精神,表現了人物的“位格”屬性與人物在“位格”缺失下的精神狀態。
關鍵詞:“位格”;個體;主體性;曹禺;曹禺戲劇
曹禺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中的戲劇大家,擅長在戲劇中塑造普通家庭出身的小人物,展現其在時代和命運浪潮中的掙扎。本文嘗試引入“位格”這一西方文化概念,對曹禺戲劇代表作《雷雨》《日出》《原野》《北京人》中的人物形象進行分析,探討曹禺作為“五四”運動后崛起的一代知識分子,在其戲劇創作中體現的個體精神與人類意識。
一、“位格”的內涵與屬性
“位格”是基督教神學中的重要概念,源自動詞“personare”,其本意是“聲音穿透”,而后衍生出了“位格”和“人格”的含義。中世紀經院哲學的代表人物托馬斯·阿奎那認為,位格具有實體性,只能通過“尊嚴”這一屬性來定義,而且它只能在理性的本性中發現,“位格”
尊嚴有關于社會地位并且高于個體其他本性。位格的存在是完全獨特的、不可分有的,位格的獨特性來自人對自身實踐行動的理性自由的選擇。[1]
20世紀前期,德國思想家馬克思·舍勒用“位格”指稱處于精神活動中的人,他們是具有完全自愿的、有意識的行為的人,是精神唯一的實存形式,而所有精神都本質必然是“位格”的。[2]“位格”個體本質上是獨立的、自由的、自主的,擺脫了被奴役的地位。在舍勒的觀點里,個體具備“位格”的條件有以下兩點:一是具有如思維、情感、意志等一切精神性行為;二是個體的行為奠定在明確區分自我與他人的基礎上,是完全自愿的、有意識的行為。[3]
在探討關于“人”的哲學定義時,“位格”凸顯了人作為主體的獨立性與唯一性,強調個體的自我意識、獨立意志,以及感受思考、選擇行動的能力,并且要求個體為之負責。“位格”
承認和體現作為個體的不可取消的絕對差異性、個體性、獨創性,
為解讀哲學領域里人的主體發展提供了獨特的視角,也為探討人的全面發展提供了典范。文學作為研究“人”的學科,致力于通過文字建構并展現真實的“人”,以及各種與之相關的命題,如人的發現、人的書寫等,從而建立個體、表達主體。在文學領域中,“位格”可用于探討作家的文學思想與主體精神,及在作品中體現的人性觀照與人類意識。
二、中國文學中“位格”的缺失與發掘
在中國傳統文化語境里,哲人、思想家很少把目光聚焦在個體的自由與獨立意志上,因此缺乏對“位格”的發掘與建構。儒家通過禮樂文明教化,使人樹立“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志向,追求積極的入世態度,從而達到建功立業的目標。個體被置于宏大的忠、孝、義的框架內,社會屬性將自我屬性覆蓋,造成了個體精神層面的壓抑;道家依據老莊哲學,追求“天道無為”和順應自然的處世哲學,秉持挫銳解紛、和光同塵的態度化解個體與外物的矛盾,追求“終當歸空無”“無所待”的逍遙之境,最終成為“自然人”,即“人”作為個體消失在山水自然之中;佛家主張將視野投向“彼岸”與“來世”,宣揚今世經歷苦修、尋求頓然體悟與自性空靈,以換得來世的熹明與涅槃,塑造的是“無我人”,人的主體性更是被納入一種虛空、虛無的世界觀。
中國傳統哲學思想與文化精神折射在文學世界中,形成了儒、道、佛精神輻射下的中國傳統文學風貌。積極入世、渴望建立功業,是古往今來不可盡數的文人墨客的人生追求,因此留下“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等無數詩文佳篇。而仕途坎坷的士人往往選擇借助外物進行排解,如蘇軾被貶后寄情山水,用詩歌紓解內心的消極情緒:“挾飛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長終。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于悲風。”在傳統主流文化的影響下,主體難以擁有完整表達
個體思想情感和意志的空間,作為“人”的獨立性和個性常常在自然與倫理等形式中被轉化、消解。
“五四”文學被視作具有思想啟蒙作用的“人的文學”,著眼在個體精神被長久忽視的現實,強調發現“人”、重塑“人”,尤其是強化人的主體性與獨立意志。作為思想啟蒙的成果,晚清時期梁啟超的新民思想、嚴復的進化論宣揚了革新的、純粹的個體意識,但尚未建立體現個體自由與完整意志的“位格”。直到新文化運動之后,知識分子群體主動摒棄走向“圣人”“神人”“至人”“真人”的舊路徑,開始關注個體的自由意志。周作人在《人的文學》中提到:“要講人道,愛人類,便須先使自己有人的資格,占得人的位置。”[4]在文學創作中,作家們將視野轉向關注小人物悲慘命運、號召自由平等與個性解放的個體敘事,替代了為國為民與致君堯舜的宏大敘事。比如,魯迅在《故鄉》《藥》等作品中對封建禮教“吃人”、人性湮沒的現實進行了深入剖析,探討“位格”如何被封建時代的舊文化所侵蝕。
三、曹禺戲劇中的“位格”與個體精神
戲劇作為融視覺與聽覺為一體的藝術,集中展現了情節沖突、矛盾對立,對人物的塑造作用最為直觀。曹禺最初對人物創作的主張就是深掘人性:“我有無數的人像要刻畫,不少罪狀要訴說。我才明白我正浮沉在無邊慘痛的人海里,我要攀上高山之巔,仔仔細細地望穿、判斷這些叫作‘人’的東西是美是丑,究竟有怎樣復雜的個性和靈魂。”[5]在“五四”精神的鼓舞與易卜生、奧尼爾等劇作家的影響下,曹禺在戲劇中通過對人物的性格塑造與命運布局,闡發了他的個體精神和思想,從而建構了“位格”。
(一)“位格”的建立
曹禺的代表作《雷雨》講述了一個封建大家庭里兩代人的命運糾葛。在周公館壓抑的氛圍中,蘩漪長期受制于代表封建家長制的“老爺”周樸園。面對生命力被摧殘的艱難處境,她敢于突破禮教枷鎖,直面內心的愛欲,最終和自己的繼子周萍陷入不倫關系。劇目中蘩漪作為一個中國的“舊式女人”出場:“有她的文弱,她的哀靜,她的明慧,——她對詩文的愛好,但是她也有更原始的一點野性:在她的心,她的膽量,她的狂熱的思想,在她莫明其妙的決斷時忽然來的力量。”[6]在這里曹禺暗示了她的性情是復雜與極端的,不是愛便是恨。蘩漪也被公認為真正“雷雨”式的人物,追求始終見不得光卻必需的情感補償。她跳出母親的身份框架,放下“母職”的傳統奉獻精神,甚至直面反抗作為權力主宰的周樸園。即使在自己的兒子面前,她也堅決拒絕維護這個大家庭的“體面”,在絕對自由的情感意志下勇敢地進行自我“解剖”。第四幕中,蘩漪面對著親生兒子周沖,大膽地袒露內心:“她也是要一個男人真愛她,要真真活著的女人!”[7]她是《雷雨》中把欲望表現得最深刻的人物。戲劇中的高潮,即全體人物的對峙也是由蘩漪的一句“萍,過來!當著你的父親,過來,給這個媽叩頭”[8]拉開序幕。蘩漪懷著毀滅一切的巨大破壞力,明知自己的行為會造成惡劣的后果,她依舊選擇爆發。在情感自由上,蘩漪的“位格”得以體現。曹禺將“位格”放置在女性角色身上,而不是受過新式教育的周萍,意在展現女性遭受的情感壓抑往往更為深重,因此反抗也更加堅決。
《原野》常被理解為一部關于復仇的戲劇,主人公仇虎因遭受“土霸王”焦閻王的迫害,導致血親被害、財富被奪,決心向焦閻王的后代發起進攻。然而曹禺本人袒露:“《原野》不是一部以復仇為主題的作品,它是要表現受盡封建壓迫的農民的一生和逐漸覺醒。仇虎有一顆火一樣復仇的心。”[9]在復仇過程中,仇虎的潛意識一直發生著變化,他的奇異色彩與性格肖像是其靈魂的外化。暫且不論他的復仇行為的合理性,他的仇恨有著奇異的力量,是生命迸發的力量。最后一幕的黑林子不僅是象征也是現實,充滿了神秘的色彩,突出了仇虎
處于“本我”和“超我”的撕裂狀態下的恐懼、驚慌與悔恨,展現了他真實的生命力。仇虎在遭受極端壓迫后奮起反抗,其個體意志完全把握住自身的本質力量,展現了他的“位格”。田本相說:“在黑的原野里,我們尋不出他一絲的‘丑’,反之,逐漸發現他是美的,值得人的高貴的同情。他代表一種被重重壓迫的真人,在林中重演他所遭受的不公。”[10]
曹禺在《雷雨》與《原野》中有意識地營造出一種非人非鬼的氛圍。文學世界里的“鬼”是極自由的存在,許多形象在生前飽受奴役與壓迫,成為“鬼”之后則充滿了復仇的血性與力量,擺脫了為人時道德秩序的桎梏,獨立主導個體的精神意志,因而具有了“位格”性。例如,關漢卿的雜劇《竇娥冤》中,竇娥含冤而死后幻化為鬼,三樁誓愿在她強烈的精神意志下得以實現,在某種程度上,成為鬼的竇娥才是具有“位格”性的。“位格”只與人的有意識的精神行為相關,指的是處于愛、恨、悔悟、期待、意愿、思考、記憶、判斷等精神活動中的人,是作為“精神”存在的人。[11]在《雷雨》中,蘩漪控訴自己在愛欲與文明的撕裂拉扯中變得“不人不鬼”,她放下身份和禮節,以心靈的自由與強烈的情感意志來對抗為時人所恪守的秩序規范。蘩漪只有當沖破倫理道德的“人性”,獲得自由汲取愛欲的“鬼性”時,她的情感需求才能被正視、被滿足。《原野》中的仇虎在生存環境的壓迫和折磨下變成“鬼”,他在愛情被剝奪、血親遭遇階級勢力壓迫的極端痛苦下走向了分裂。深刻的復仇意識使他擁有了野蠻原始的生命力,而誤殺焦大星又使他受到因果報應的宗教意識的譴責。仇虎在戲劇營造的天地鬼神的神秘氣氛里難逃命運的鉗制,但他的“原始本心在戲劇高潮之處戰勝了社會文明”[12],痛苦最終得到釋放。這些人物的存在形式逐漸遠離了實體性,在精神意志上擁有了獨立自由的“位格”。
(二)“位格”的缺失導致人的異化
《日出》中的陳白露則與蘩漪是相反的存在。陳白露作為交際花,寄生在大都市的大旅館中,周旋于形形色色的“大人物”間,在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環境中逐漸迷失自我。昔日好友方達生的出現,才喚起了她對過去美純凈的、充滿希望的青春回憶。蘩漪不顧世俗倫理追求情感寄托,陳白露則是清醒的墮落者:“我沒故意害過人,我沒有把人家吃的飯硬搶到自己的碗里。我同他們一樣愛錢,想法子弄錢,但我弄來的錢是我犧牲過我最寶貴的東西換來的。我沒有費著腦子騙過人,我沒有用著方法搶過人,我的生活是別人甘心愿意來維持,因為我犧牲過我自己。我對男人盡過女子最可憐的義務,我享著女人應該享的權利!”[13]她被環境所異化,“位格”也就不復存在。陳白露是徹底的悲觀主義者,她的“自我”完全被追求原始與本能欲望的“本我”所戰勝。曹禺要表達的是:處于黑暗腐敗的社會制度與社會環境之下,人的掙扎最終不免走向失敗。陳白露失去了“自我”這一成為個體的本質條件,她放棄對意志的自主控制,最終精神崩潰,用吞藥結束了年輕的生命。
在社會單位的最低形態(獸群、人群)中,根本不存在個體意志、目標、計劃、意愿等,也不存在任何彼此間的理解和經驗,只有一種無意識的模仿和心理上的認同。[14]《日出》中陳白露、潘月亭、李石清等看似體面氣派的人物,在強大的黑暗勢力之下,也只能按既定的選擇變成“非人”,成為都市擴張版圖的墊腳石。無法擺脫腐爛的物欲與官能享受的陳白露、身在底層但擁有善良心靈的翠喜、無辜稚嫩卻被凌辱致死的“小東西”,這類人最后的悲慘結局說明個人意志被完全壓抑和隱藏時,建構自身主體性的權力被剝奪,人的“位格”也就不可能建立。
在曹禺的戲劇中,還存在著角色之間“位格”對立的情況,在《北京人》中尤為明顯。戲劇里所展示的曾氏家族中,曾文清和愫方是表兄妹,一個以空洞的軀殼活著,一個以自己的靈魂活著。曾文清受過良好的教育,因為家長的安排,他被迫放棄和表妹愫方的感情,終日庸庸碌碌,在舊宅院里靠吸食鴉片與逗鳥度日。在四角的天空下,他的精神逐漸被蠶食。愫芳則與他懦弱膽怯的性格完全相反。她懷著寬容、大愛的品格,秉性高潔,處處協調著三代同堂的大家庭,照顧曾老爺,照護曾文清,調解曾霆與瑞貞的婚姻矛盾,還受著曾文清妻子思懿的冷眼。在第三幕里,她真摯地坦白:“我們活著就是這么一大段又凄涼又甜蜜的日子啊!(感動地流下淚)叫你想想忍不住要哭,想想又忍不住要笑啊!”[15]她和瑞貞是在四合院大家庭中少數真正“活著”的個體。最終,愫芳看清已經腐化的家庭不會再有希望的現實,在瑞貞的勸導下放棄了犧牲主義與奉獻精神,和瑞貞一同遠走,奔向代表著自由的新生活。錢理群曾談到,人之所以為人,正是因為徹底擺脫了對他者的依附,從而徹底走出被奴役的關系,進入生命的自由狀態。[16]愫方的覺悟和覺醒使得她擁有了“位格”,與之相反,曾文清則繼續保持原有的生活方式,在舊宅院里等待著腐爛。
舍勒認為人的精神的根本特征是“把本質與此在分離開的能力”[17],這種能力使人對現實說“不”,把目光投向純粹、絕對的本質,從而擺脫自己的動物狀態,升華為真正的人。促使人建立“位格”的源泉是力圖把握本質的精神追求,缺乏這種追求的人只能在感性世界中活動,這一點在曹禺的戲劇世界里得以證實。個體只有突破封建禮教等無形的枷鎖,成為自己的主人而不受他人支配,“位格”才能建立,人才能真正作為個體存在。
四、結語
本文運用西方文化概念“位格”對曹禺的戲劇作品進行分析
,強調對人的個體性的關注、對獨立意志的號召,以及對自由人格的培養,折射了曹禺作為“五四”浪潮后的一代知識分子對人性審視追問、對命運深切思考的人類意識,為當代學者研究曹禺的作品提供了一個新穎的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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