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鳥鳴磨刀（組詩）

樓下的玉蘭

你袒露了最美的部分

你是大膽的

你完全打開了，張著嘴

你喊著我的名字

你在叩門

門不開，你就是不走

我俯視著你

你的花瓣一片片墜落

我含著淚水

用失神的目光，夠你

這—季風(fēng)聲如鋸

一千朵花，一萬張嘴

十萬把刀

唯有鳥鳴可以殺伐決斷

磨刀的老人

他在一棵銀杏樹下

把刀磨得像銀杏樹葉

一樣薄

枝葉不甚繁茂的銀杏樹

并沒有給他帶來陰涼

但他還是選擇在一棵樹下

磨刀

或許

他把銀杏樹當(dāng)作一個伙伴

有一棵樹待在身邊

終究是個依靠

銀杏葉變得越來越鋒利

可老人的手

越來越像銀杏樹皮

一樣粗糲

老人的身影像極了磨石

而我的眼神正在慢慢

生銹

雪天里的麻雀

它需要持續(xù)不斷地飛行

才能獲得足夠的熱量

不至于被凍死

商場門口那個賣烤地瓜的鄉(xiāng)下人

一直在拼命地跺腳

他穿了一件與麻雀一樣顏色的

灰棉襖

幾只麻雀落在雪地上

像白紙上幾滴附庸風(fēng)雅

嘰嘰喳喳的水墨

空無一人的大街白茫茫一片

賣烤地瓜的鄉(xiāng)下人

像寵物狗撒下的還冒著熱氣兒的

一泡尿

我望著動車窗外

夏天幫我鋪好了綠地毯

就像一個穿著綠色連衣裙的女人

從夜色里一閃而過

我的心涼了半截

平鋪直敘的秋天很是熨帖

稻田靜得有些夸張

它與鐵路總是形成一些夾角

讓你覺得狹路相逢

并不是什么壞事

發(fā)黃的地塊走在藩葉的前面

老去和成熟是相向而行的

白鷺輕輕落下的時候

風(fēng)掌握著情感的節(jié)奏

電桿一個個向著更后的車廂倒去

水渡不興的河流總是差點兒意思

背道而馳是我始料不及的

我的眼神在春天播種過

我注視著窗外的田野

在形式上視同收割

此刻不妨與稻穗談?wù)勊廾?/p>

綠浪中的紅房子把村莊點燃

故人的眼神多有游移

所有的旅人都漫無目的

情非得已地擦肩而過

稗子終究是極少數(shù)分子

我想象的落花

快掉光了，就像一個友人的頭發(fā)

白花花地落了一地，早晚得歸于流水

我想象得到玉蘭花一臉的怨懟

鎩羽而歸的啜泣，一棵枯樹更像高腳杯

它說葡萄酒像雞血，有一股腥味兒

失手只是一個談資，而不是秘密

有些雪下在了體內(nèi)

冬天的早晨，你早早醒來

那么渴望看見一些雪花

給一些錯誤的理解

做些挨凍的鋪墊

有些憐憫是水到渠成的噱頭

它們過于注重了獲得感

而使西風(fēng)變本加厲

有些雪花只能下在體內(nèi)了

體內(nèi)有了微涼的動詞

那些難以言說的放棄和隱忍

讓坦然安居樂業(yè)

內(nèi)心豢養(yǎng)的小獸如沐春風(fēng)

對一些亂局視而不見

那些意料之中的茍且之事

讓一片雪花兌現(xiàn)了清白

獨自美好是大寒之日釀出的蜜

參差無序的鐘聲

被一片又一片雪花敲響

一副好皮囊對饑餓感的旺盛需求

奠定了渡口超脫的寧靜

雪花太輕了，輕得胸腔里的

痛感都發(fā)出了呼喊

它擂起了臘月的鑼鼓

給一些塵埃留下足夠的退路

而另一些塵埃，則隨著雪花

在血管里駐足

你的沉默是塊蒼白的金子

它粉飾過的，未必不是曲終人散

雪國單車

——寫在父親80周歲生日

一連兩場大雪，阻隔了我

歸鄉(xiāng)的行程

而我記憶里的雪，無論大小

它們都無法使你放棄

謀生的騎行

一輛半新不舊的老式自行車

一只沉甸甸的棕色電工包

一副厚厚的棉手套

一雙硬邦邦的大頭鞋

一頂落滿了雪花的棉帽子……

這啰里啰嗦的行頭，是你

那些年為我們一家四口

討生活的全部家當(dāng)

你一頭扎進(jìn)雪花翻飛的晦暗雪國

然后披星戴月地推開山村的柴扉

單車的鈴聲已經(jīng)被冰雪

凍住了，你的脾氣也被凍住了

你時常帶回來一些酒氣

媽媽的嘮叨是不對的

她不知道酒對于寒冷的意義

如此你就能睡個好覺，從而

忘記自己多少次摔倒在雪窩里

那些跌跌撞撞的人生

豈是含辛茹苦一個成語能夠詮釋

白毛風(fēng)掩蓋了小人物全部的哽咽

想來你是喜歡白色的吧

你給我起的名字里

除了詩意的期許，一定還有

干凈的寄托。那一望無際的雪國

何其壯美，何其浪漫滔滔

那些年饑饉的鄉(xiāng)村生活

一定在無形之中，限制了你

詩意的想象，你只能把

全部的寄托賦予我，讓我在你

靈魂的棲居里，出落成人

那無疑就是鋪天蓋地的雪了

八十年前，你出生的那個冬日

是否下雪，我已無從知曉

早已作古的奶奶也從沒說起

但我篤定那天必定是大雪封門

這些年雪下得越來越小

各種各樣的不明病毒越來越多

但我們在大雪中練就的肌體

對病毒有著格外的免疫力

城里人常常看不懂我們的超脫

這正如我們吃糠咽菜的肚子

對于什么都兼收并蓄

譬如苦難，譬如命運，譬如朝露

一切都會爛在肚子里

只是我們的骨頭卻越來越硬

作為你的兒子，作為—個詩人

我從未像橫像樣地為你寫一首詩

不是我忌諱你的普通與平凡

我知道父親的心比天還高

我不想一不小心玷污了你的純粹

我小的時候，你一直在看四大名著

我大的時候，你讓我買的是《全唐詩》

《三言二拍》，我至今不曾觸及

我只是一個跛腳的詩人

我只能對著一枚雪花空洞抒情

我不得不承認(rèn)，你的基因

讓我的文字游戲有了詩意的翅膀

但我依然無法飛翔，我無法

把你命運的單車一直騎行下去

在大東北的雪國里戰(zhàn)天斗地

我看到你的背駝了下去

我看到你的腰彎了下去

難道是被那些輕盈的雪花壓下去了嗎

父親，—個內(nèi)心無比浪漫的人

為什么在他的臉上什么也看不見

我看見了淡定，我看見了不屑

我看見了小富即安，我看見了知足常樂

那些年我們一直居于鄉(xiāng)野陋室

在媽媽的埋怨里，你苦笑著說：

兒子，我們從來沒有錯過一場雪

是的父親，這就夠了

當(dāng)一群雪花在窗前給你跳舞

當(dāng)浩渺的原野被打扮成生日蛋糕

雪白雪白的模樣，八十個年輪的雪國

是豐收的人生綻放必然的花朵

（李皓，詩人，現(xiàn)居遼寧大連）

責(zé)任編輯：夏海濤 呂月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