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基金項目:2024年江蘇省研究生科研創新計劃項目“譯者行為批評視閾下《紅字》漢譯復雜定語研究”(KYCX24_2663)。
摘" 要:本文選取了5個《紅字》非語言教學輔助類中文全譯本,建立以“的”為標記的漢譯復雜定語的雙語語料庫,對其歷時變化趨勢進行了定性定量分析,并運用譯者行為批評理論探究成因。統計發現,5個譯本中以“的”為標記的復雜定語隨時間推移在數量上整體呈遞減狀態。從“翻譯內”行為來看,譯者注重原文所負載的意義之真,是民國時期以“的”為標記的復雜定語出現頻率較高的內部原因;從“翻譯外”行為來看,譯者采取務實態度,受文化背景、翻譯規范、語言政策歷時變遷的影響,追求原文語言背后的歷史、文化和社會事實之真,是以“的”為標記的復雜定語呈減少趨勢的外部原因。
關鍵詞:譯者行為批評;《紅字》中譯本;歷時性研究;復雜定語;語料庫翻譯研究
“翻譯批評是翻譯實踐與翻譯理論(研究)之間的橋梁”[1]。譯者行為批評理論立足“文本—行為—社會”三位一體的分析框架,從“翻譯內”和“翻譯外”的層次分析譯者行為的求真度、務實度與合理度,旨在追求翻譯批評的全面性、客觀性以及科學性。
《紅字》的第一個中譯本出現于20世紀30年代。隨著外國小說翻譯的興起,其復譯本逐漸增多。《紅字》的翻譯研究主要從翻譯標準、女性主義、語言學等角度分析與評價譯本,從譯者行為視域探究譯本的研究較少。
定語是偏正結構中主語和賓語中心語前面的修飾成分,復雜定語一般由中心語之前兩個或兩個以上的修飾語按照一定的邏輯關系組合而成。若原句定語結構復雜、句式冗長,譯者為達到語義連貫,在漢譯過程中大概率需要使用結構助詞“的”來表明內部層次的關系。本文旨在以“的”為標記的復雜定語為研究對象,故選取以“的”連接定語和中心語的用法,不考慮其中以“的”結尾作名詞的情況,也不考慮“的”做“地”的用法。
本文采用語料庫翻譯學的方法,選取《紅字》非語言教學輔助類中文全譯本5個,在語料庫軟件的幫助下,建立以“的”為標記的復雜定語的雙語語料庫,對其歷時變化趨勢進行了定性定量分析,并運用譯者行為批評理論從“翻譯內”和“翻譯外”譯者行為視域探究成因,以期為復雜定語的漢譯發展總結規律,也為翻譯批評研究提供新的視角。
一、《紅字》復雜定語雙語語料庫的建立
“語料庫翻譯學是指采用語料庫方法,在觀察大量翻譯事實或翻譯現象并進行相關數據統計的基礎上,系統分析翻譯本質和翻譯過程的研究。”[2]本文按照現代翻譯史的歷史分期,選取了嚴格意義上的5個中文全譯本,即不包含中英對照譯本、兒童及青少年讀本等語言教學輔助類譯本,通過語料庫軟件檢索形式標記“的”,提取含助詞“的”的復雜定語,建立漢譯復雜定語的雙語語料庫,對譯本中以“的”為標記的漢譯復雜定語進行定性、定量分析。本文選取傅東華譯本、楊啟瑞譯本、韓侍桁譯本、董秋偉譯本、黃水乞譯本共五個譯本為語料,利用單語檢索軟件AntConc3.3.0中的WordList功能,對五個譯本中以“的”為標記的復雜定語進行檢索,得出各譯本中包含一個“的”、兩個“的”、三個“的”、四個“的”、五個“的”、六個“的”的復雜定語,再運用Python正則表達式排除其中以“的”結尾的名詞,最后人工刪除語料中不符合條件的復雜定語譯句以提高準確度。基于以上步驟,本文對照《紅字》原文,建成以“的”為標記的漢譯復雜定語的雙語語料庫。
二、《紅字》漢譯本中復雜定語歷時變化趨勢
本文是描寫研究和實證研究的結合,考察帶定語標記——結構助詞“的”的定語,由雙語語料庫統計得到如表1所示三個時期的《紅字》譯本中以“的”為標記的漢譯復雜定語數量,以分析比較譯本中復雜定語的含量和結構,考察譯本中多個“的”連用的長定語出現頻率。
由表1可見,研究者分別統計了五個譯本中包含2、3、4、5、6個“的”的多項式復雜定語出現頻率。縱向來看,以“的”為標記的復雜定語項數越多,出現頻率越低,其中包含2個修飾語的復雜定語出現頻率最高,依次遞減。雖然2至4個項數的定語為常規復雜定語,但在進行統計的過程中,研究者發現譯文中也會出現個別超長定語,如傅東華譯本中“尤其是婦人們,——在遭遇著受傷的、白費的、被辜負的、誤用的、或妄用的、罪惡的熱情的層見疊出的患難時”這一八項式復雜定語。
由圖1可知,各項數的以“的”為標志的復雜定語出現頻率隨時期變化整體皆呈下降趨勢。“的”字使用頻率較高則說明譯本使用復雜定語較多,譯句更長,結構更復雜,歐化白話文特征更明顯。第一、二個歷史時期的譯本中“的”出現的頻率相對高,反映了譯本語法“外顯化”趨勢,譯本受原文影響大,因此譯者遵循的是源語的傳統規范,傾向于異化翻譯。第三個歷史時期的譯本中“的”的數量較前兩個時期相比,整體呈現減少趨勢,說明這個時期譯者傾向于歸化翻譯,譯文語言向現代漢語規范靠近。
三、《紅字》漢譯本中復雜定語歷時變化趨勢成因分析
譯者行為批評理論認為:“譯者行為批評是對譯者借翻譯活動參與社會的社會化過程的研究,也即譯者角色化研究,不僅關照其語言性,更關注其社會性。”[3]本文立足“文本—語言視域”和“行為—社會視域”,探究《紅字》譯者群體在翻譯復雜定語時的翻譯內和翻譯外行為。
(一)“翻譯內”譯者行為批評
翻譯內譯者行為是以“文本—語言視域”分析譯者在語言層面的行為,主要表現在譯文和原文的對應上,追求譯文的高求真度,注重原文所負載的意義之真。民國初期“學衡派”對翻譯精益求精,一絲不茍。翻譯要求譯者不僅對原作“研究有素,精熟至極”,而且要求譯作“務求句句精確,字字無訛”[4]。
例1" The eloquent voice,on which the souls of the listening audience had been borne aloft as on the swelling waves of the sea,at length came to a pause.[5]
傅東華譯本:那好像激漲的/浪潮似的/擁著傾聽著的/聽眾的/心靈升騰而上的/雄辯的/聲音,終于停止了。[6]
楊啟瑞譯本:這雄辯的/聲音,使傾聽著的/聽眾們的/心靈,好像生在奔騰澎湃的/浪潮似的/直往上升騰起去,到了此時終于停止了。[7]
韓侍桁譯本:觀眾傾聽著那雄辯的/聲音,他們的/靈魂象浮在洶涌的/海浪上一般升騰著,可是這聲音終于停止了。[8]
董秋偉譯本:猶如洶涌澎湃的/海濤擎托著聽眾的/靈魂高高升起,牧師雄辯的/話音終于停住。[9]
黃水乞譯本:牧師那雄辯的/聲音終于停下來了。聽眾的/靈魂猶如漂浮在波濤洶涌的/海浪上一樣,被這聲音高高地載起。[10]
由例1可見,傅東華譯本采用直譯形式,將定語以及定語從句等修飾成分用“的”字連接,構成了以“聲音”為中心語的六項式復雜定語,楊啟瑞譯本則是將中心語前置,將修飾語譯為兩個二項式定語,而其他兩個時期的譯本中并沒有出現復雜定語。由此可見,傅東華和楊啟瑞的譯本為確保語言傳遞的準確性,用“的”字連接和標志每一個修飾成分,力求字句對應、最大限度地貼近英文原文的語序與結構,這就使譯本中以“的”為標記的復雜定語數量出現頻率較高。該譯者行為追求的是“譯內”效果之真,屬于“翻譯內”行為,在語言形式上表現為特征明顯的歐化白話文。
(二)“翻譯外”譯者行為批評
翻譯外行為是在“行為—社會視域”下分析譯者的社會性行為:譯者在翻譯過程中根據讀者和社會的需求,對譯文進行調整。正如胡允桓在《悟與創》中將研究外國文學的方法稱為“于縱橫馳騁中找坐標”[11],在研究譯者行為時也應當定位譯者所處的時代“坐標”,探究影響譯者翻譯行為的“翻譯外”因素。
1.譯外求真——文化背景變遷
“翻譯外”的求真指的是以社會為中心,以“行為—社會”視域分析譯者行為,追求原文語言背后的歷史、文化和社會事實之真,從而探究翻譯現象成因。
20世紀30年代,翻譯文學的發展也力求服務于社會文化語境的需要。傅斯年認為,提倡文學革命需借助西方的新文學——“直用西洋詞法”,理想的白話文,應是“歐化的白話文”[12]。這一社會文化背景使得傅東華譯文中以“的”為標記的復雜定語出現頻率較高,表現為形式化特征明顯的歐化白話文。
1954年8月19日,茅盾在全國文學翻譯工作會議上提出了“藝術創造性的翻譯”這一重要概念。他認為,文學翻譯應該能夠“用另一種語言,把原作的藝術意境傳達出來,使讀者在讀譯文的時候能夠像讀原作時一樣得到啟發、感動和美的感受”[13]。
例2" Heart-smitten at this bewildering and baffling spell, that so often came between herself and her sole treasure, whom she had bought so dear, and who was all her world, Hester sometimes burst into passionate tears.[14]
傅東華譯本:這種令人惶惑難堪的把戲,常常要發生在赫絲脫和她出了那么高的/代價買來的/而且構成她的/整個世界的/那件唯一的/寶貝之間,使得她的心像挨了痛打,有時不免要迸出熱烈的眼淚來。[15]
楊啟瑞譯本:珠兒是她母親犧牲了最高的/代價買來的/女兒,在這整個世界的/那一件唯一的/小寶貝和她之間常常要發生令人不解的惶惑,使得她十分傷心,有時赫斯脫忍不住地要拼出熱烈的眼淚來。[16]
韓侍桁譯本:而這個寶貝是她出了最高的代價買來的,同時也就是她全部的世界,因此海絲特對這種魔咒頗為痛心,時常會放聲大哭。[17]
對于以“treasure”為中心語的復雜定語的翻譯,傅東華譯文仍是采用“直用西洋詞法”的“歐化的白話文”,楊啟瑞譯文則是拆分為了兩個多項式定語;而韓侍桁譯本未出現多項式復雜定語,“的”的出現頻率較低,相較而言更具可讀性。上述變化趨勢也受到了茅盾報告內容的影響。新中國成立至改革開放時期譯文開始去歐化,逐漸以通順明晰的現代漢語為語言規范。
總而言之,同一部外國文學作品,受文化和文學建設需要的影響,不同社會歷史時期的譯本受社會文化背景的影響是不相同的,不同時期的社會、思想、文化狀況以及文學發展狀況一定程度折射在《紅字》譯本中復雜定語的翻譯上。
2.譯外務實——翻譯規范、翻譯政策的變遷
“作為中國文學規范的組成要素,外國文學翻譯規范經歷了由依循中國文學規范到中國文學規范與外國文學規范交織雜合,再到創制出現代翻譯文學規范的過程。”[18]受不同翻譯規范影響,三個時期的譯本表現出不同的特征。民國時期,小說譯本既受到西方翻譯規范的影響,又留存著傳統翻譯規范的印記。受白話文語言規范的影響,此時譯本中出現“的的不休”的翻譯雜合現象。20世紀30年代,傅東華譯本中以“的”為標記的復雜定語數量較高的原因即是如此。譯者受西方翻譯規范影響,逐步擺脫文言的束縛,但仍有文言殘留,于是譯出具有歐化特征的句子。
針對新中國成立初期的翻譯亂象,政府加強了對翻譯工作的組織領導。1950年,《人民日報》發表以“用嚴肅的態度對待翻譯工作”為題的文章以端正譯風,1951年發表了毛澤東修訂的社論“正確地使用祖國語言,為語言的純潔和健康而奮斗”,奠定了新中國成立后翻譯規范的基礎。在翻譯規范得以整肅和重塑的情況下,“的的不休”的現象得到糾正,外國小說的譯本質量得到提升。因此,20世紀50年代,韓侍桁譯本中相較前一個時期的譯本,修正了語言過度歐化的現象,長定語的翻譯不再拘泥于英語的結構,逐漸向現代漢語表達規范靠攏。歐化現象減弱,以“的”為標記的復雜定語出現的頻率也減少了。
改革開放后,翻譯政策更加寬松,時代的包容性和譯者包容開放的心態在翻譯中得到彰顯。
例3" Women, more especially—in the continually recurring trials of wounded, wasted, wronged, misplaced, or erring and sinful passion—or with the dreary burden of a heart unyielded, because unvalued and unsought—came to Hesters cottage, demanding why they were so wretched, and what the remedy![19]
傅東華譯本:尤其是婦人們,——在遭遇著受傷的/、白費的/、被辜負的/、誤用的/、或妄用的/、罪惡的/熱情的/層見疊出的/患難時,——或因為沒有人瞧得起自己、來追求自己,而負著凄涼的不甘心的重荷,——她們都來到赫絲脫的小屋里,問她為什么她們是這么不幸,而且有什么補救方法![20]
董秋偉譯本:特別是女人們——在被傷害、被糟蹋、被冤枉、被誤解、或者在錯誤的/與有罪的/情欲的/不斷周而復始的/磨難中——或者懷著一顆不受重視、不被追求而又不肯停止的沉重的心靈重負——來到赫斯特的小農舍,詢問為什么她們這么不章,有什么補救辦法![21]
黃水乞譯本:尤其是女人們——在被傷害、被糟蹋、被冤枉、被誤信、或者在錯誤的/和有情欲的/不斷周而復始的/磨難中——或者懷著一顆不受重視、不被追求而不肯罷休的沉重的心靈重負——來赫絲特的小農舍,詢問為什么她們這么不幸,有什么補救辦法![22]
在以“trial”為中心詞的復雜定語翻譯過程中,傅東華依照原文語義,將修飾語一一對應地譯出;而董秋偉譯本和黃水乞譯本中,“wounded, wasted, wronged, misplaced”四個并列的修飾短語與其后“erring and sinful”共用“的”以修飾“passion”。比較這三個譯本的譯例,可見改革開放時期譯者能夠及時根據目的語的需要對翻譯語言結構進行調整,傳達原文的意義。譯本的多項式復雜定語減少,更趨近于目的語的語言規范,這是翻譯規范、語言政策和譯者翻譯行為選擇共同作用的結果。[23]
四、結語
本文基于《紅字》的五個中譯本,建成以“的”為標記的漢譯復雜定語的雙語語料庫,考察其中以“的”為標記的復雜定語的變化趨勢,并運用譯者行為批評理論分析其成因。從“翻譯內”行為來看,譯者注重譯文和原文的語內照應,譯文追求高求真度,是民國時期以“的”為標記的復雜定語出現頻率較高的內部原因;從“翻譯外”行為來看,譯者追求歷史文化背景之真,對翻譯規范、語言政策歷時變遷采取務實態度,是以“的”為標記的復雜定語呈減少趨勢的外部原因。在探究譯者群體的社會性和行為的社會化過程中,本研究一定程度上總結了漢譯復雜定語的歷史發展規律,為今后的相關研究提供借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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