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本文以德國功能翻譯學派提出的文獻型翻譯和工具型翻譯為理論基礎,結合翻譯學家高立希在此基礎上提出的微觀翻譯對策,從宏觀和微觀兩個層面考察了譯者在余華小說《兄弟》德譯過程中針對文化負載詞所采取的翻譯策略。結果表明,在面對跨文化翻譯難題時,譯者以工具型翻譯為主,文獻型翻譯為輔,將兩者結合,通過一般化、文內解釋、比喻變直白等對策有效保留了源語文本的文化內涵,增加譯語文本的讀者可接受性,推動了《兄弟》在德國的成功譯介。
關鍵詞:文獻型翻譯;工具型翻譯;文化負載詞;《兄弟》德譯本;高立希
余華是中國最具海外影響力的作家之一,其作品的譯介規模和體量在中國現當代作家中位居前列。《兄弟》是余華的長篇小說,上、下部分別于2005、2006年首次出版,該書以李光頭和宋鋼兩兄弟的人生經歷為主線,講述了中國自“文革”以來近四十年的社會和文化變遷。《兄弟》德譯本由德國漢學家、翻譯學家高立希(Ulrich Kautz)翻譯,經費舍爾出版社(Fischer Verlag)于2009年出版,譯本一經問世便引起巨大反響,受到德國文學界的熱烈評論和大眾讀者的廣泛歡迎,精裝本印行了兩萬余冊,已成為“德國人了解中國社會的必讀書目之一”[1]。小說中存在大量的文化負載詞,承載著豐富的文化內涵。文化負載詞大多數在譯語中沒有對應表達,因此,如何翻譯這些具有民族和地域特點的詞匯是譯者需要面對的難題。
《兄弟》德譯本譯者高立希是中國當代文學作品的重要推介者,迄今已譯介余華、莫言、閻連科、陸文夫等中國當代作家的20余部作品,其中包括余華的《活著》《許三觀賣血記》《在細雨中呼喊》《第七天》《十個詞匯里的中國》及《兄弟》。高立希擁有豐富的翻譯實踐經驗,拓展了翻譯理論的外延。他奉行功能翻譯理論,在該理論指出的翻譯過程的兩種類型——文獻型翻譯(Documentary Translation)和工具型翻譯(Instrumental Translation)[2]的基礎上,他提出了一系列微觀的翻譯方法和對策,用于處理“為即時解決某些無固定對應規則的翻譯難題”[3]。這些對策在處理跨文化翻譯難題上極具實踐價值。正如前文所言,文化負載詞由于其自身的民族性和地方性,往往成為翻譯難點。那么在處理小說中的文化負載詞翻譯難點時,高立希采用了什么翻譯類型和哪些微觀翻譯對策?他所提出的一系列微觀翻譯對策對處理文化負載詞有何作用?本文試圖借助實例,分析譯者針對《兄弟》中的文化負載詞所采取的翻譯類型及微觀翻譯對策。
一、文獻型翻譯和工具型翻譯視角下的微觀翻譯對策
德國功能翻譯理論強調從功能和交際視角研究翻譯,其代表人物之一克里斯蒂安·諾德(Christiane Nord)根據譯語語篇在異語言和異文化中的交際功能,將翻譯分為文獻型翻譯和工具型翻譯兩類。[4]
文獻型翻譯是對源語文本和源語讀者在源語文化條件下的交際活動進行記錄。[5]譯文只是將源文作者與源文讀者間完成的交際行為信息呈現給譯文讀者。因此文獻型翻譯往往“忠實地反映”源語語篇,盡可能地保留源文的內容和形式,或力求在字詞、句法、結構、內容、詞組關系及詞匯意義上同源語言保持一致[6],或在必要時作詞匯、句法上的改變,常進行文外加注,譯文讀者可以很明顯地發現譯文文本
翻譯的痕跡。
工具型翻譯的譯文是“模仿源文制造的工具”,在源語語篇與譯語讀者間創造一種新的交際行為,取得和原文相同的功能。譯文讀者不再旁觀源語文本與源語讀者間的交際活動,而是參與到與源語文化、源語語篇的交際活動中。為了實現與在源語文化中類似的交際功能和目的,譯者可能會通過一些解釋性的翻譯方法,如增減內容、轉換表達方式等,輔助譯語讀者理解。
高立希在文獻型翻譯和工具型翻譯的理論基礎上總結了一系列微觀的翻譯對策,用于指導具體的翻譯問題,即“在語法上改變語素、詞匯或句法”[7]和“改變語義”[8],并將其編入了他的翻譯理論著作《筆譯與口譯教學手冊》。德語翻譯中,前者包括語法范疇和句法范疇的改變,如改變詞類、主被動語態和轉換句法關系等。后者包括改變概念義、附屬義或言語行為句式等。概念義的改變,最典型的是用近義詞或反義詞代替,刪減隱含義或明確表露出源語的內容,用譯語中的概念替代源語中的概念等,其目的是要使譯文符合譯語表達習慣或符合譯語文化語境。修辭義的改變,包括改變源語的喻體、中性詞語和比喻形象替換、口語方言替換和使用附著語篇的注釋。
文獻型翻譯一般只從語法上進行改變或附加注釋;工具型翻譯則會廣泛地使用“語法”和“語義”兩類翻譯對策。高立希還強調,翻譯方法和對策的使用需要結合翻譯實際和語篇類型,且多數情況下多種對策會結合使用,很少單獨出現。[9]
二、《兄弟》中的文化負載詞德譯策略分析
文化負載詞是“標志某種文化中特有事物的詞、詞組和習語,這些詞匯反映了特定民族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逐漸積累的、有別于其他民族的、獨特的活動方式”[10]。《兄弟》映射出中國社會自“文革”到市場經濟改革以來數十年的發展變化,包含了大量中國文化特有的詞匯,包括節日、成語、諺語、行話、俚語、俗語、典故等。從德國《法蘭克福匯報》指出小說的社會背景是“政治經濟大變革時期”[11],到德國之聲認為《兄弟》展示了“中國社會普通民眾的內里生活”[12],不難發現小說中民族性、地域性和時代性的元素受到譯文讀者的廣泛關注。面對源語文化與譯語文化的巨大差異,如何處理文化相關的內容、實現譯語文本的功能,是譯者亟須考慮的問題。本文通過對《兄弟》德譯本中的文化負載詞翻譯實例進行描述性分析,探究譯者的翻譯策略。
(一)文獻型翻譯
對于小說中一般性的人名、地名以及一些已經進入目的語詞匯庫的、為多數譯語讀者所熟知的文化負載詞,譯者一般采用語文式翻譯,以便保留源文的文化內涵。例如直接音譯人名“宋鋼”(Song Gang),“李蘭”(Li Lan),“曹雪芹”(Cao Xueqin),“郭沫若”(Guo Moruo),或用譯語中已形成慣例的譯法“李白”(Li Bo),“上海”(Shanghai,Schanghai)。縱觀全書,可以發現譯者在處理文化負載詞時較少單獨使用
“文獻型翻譯”。這主要是由翻譯目的決定的,《兄弟》是面向德國大眾讀者的小說,譯文在給讀者傳遞準確信息的同時要兼顧讀者的閱讀體驗,過多添加文外注釋無疑會打斷讀者閱讀的流暢性,因此,譯者在多數情況下采取工具型翻譯或兩者相結合的方式處理文化負載詞,以更切合目的語語用習慣的表達方式傳遞文化內涵。
(二)工具型翻譯
高立希認為,當文本要實現的功能能用詞匯、句法或語義的轉換來實現時,工具型翻譯和語文式翻譯幾乎沒有區別。工具型翻譯雖然以目標語言文化為導向,但并非按照譯語讀者熟悉的表達方式或依據譯語讀者熟知的文化隨意刪改、加工源語語篇,而是盡量遵循源文本,保留文化內涵。只有在必要時,即為“實現譯語語篇應有的功能”[13]時,工具型翻譯產出的譯語語篇內容才會和文獻型翻譯的譯文有所差異。高立希在翻譯過程中運用了豐富的翻譯策略,通過改變概念義或修辭義、增加文內解釋等方式,使源語語篇所要表達的本義顯露,或對讀者理解的前提條件進行補充,從而實現表意功能。
1. 一般化
例1" 李光頭得意洋洋地提著多于半兩少于一兩的葡萄糖,走向了童鐵匠的鋪子。[14]
德譯:Die Flasche mit den ,,zwischen fünfzig und hundert Millilitern“Traubenzuckerlsung schwenkend, machte er sich auf den Weg zu Schmied Tong.[15]
回譯:提著裝有50至100毫升葡萄糖溶液的瓶子,他向童鐵匠走去。
量詞“兩”是中國本土的重量單位,這個概念在譯語環境中是缺失的,可能會給譯語讀者造成理解上的障礙。在這里譯者采取了一般化的翻譯對策,用國際通用的重量單位“毫升”(Milliliter)代替源文的特殊概念。這種對策抹去了文化意蘊,但有助于譯文讀者對葡萄糖分量的理解,使得譯文透明易懂。但是“一兩”為50克左右,文中“多于半兩少于一兩”的葡萄糖應在25至50毫升之間,譯文卻錯誤地換算成50至100毫升,使源文和譯文的含義產生偏差,因此,本文認為此處沒有達到應有的交際功能。類似的情況還有路程單位“里”,譯文換算為公里(Kilometer)。一般化的翻譯方法雖便于譯文讀者理解,但也抹去了重要的文化信息。
2. 比喻變直白
例2" 司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道大鐵錘何用?[15]
德譯:Vllig perplex blickte der Mann ihn an. Wozu ein Vorschlaghammer?[16]
回譯:那人看著他,完全不解。為什么要用大鐵錘?
“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個歇后語一般用來比喻弄不明白情況,感到困惑。該表達在譯語環境中是缺失的,逐字翻譯必然會給譯語讀者造成困惑,而譯語中也難以找到類似的表達。譯者直接以譯語中的普通表達“vllig perplex”(完全不解)替代了源語中的形象比喻,將文本要傳達的意義傳遞給讀者,這是“比喻變直白”的翻譯方法。這種對策使得譯文表達了與源文相同的含義,但源語的文化元素未能保留,在翻譯中,源語的文化意象會不可避免地為實現譯語文本的交際目的而妥協。
3. 擴展及顯露
例3" 李蘭又忐忑不安地說:“我成分不好,是地主婆……”。[18]
德譯:,,Aber meine soziale Herkunft ... Ich bin die Frau eines Grundbesitzers“, sagte sie.[19]
回譯:“但我的社會背景……我是一個地主的妻子,” 她說。
“成分”與“地主婆”都是極富政治色彩的概念。“成分”是農村或城市居民在“文革”時期根據出身被劃分成的不同階級等級;“地主婆”指的是“地主”的妻子,代表過去農村中的封建剝削階級。譯者將“成分”擴展成了“社會出身”,使詞語的隱含意思顯露出來。“成分”也可翻譯為“soziale Klasse”,但這種表達在口語中顯得過于正式,也不符合說話人李蘭的角色形象,因此高立希的譯法是妥當的。“地主婆”符合漢字精煉的表達習慣,德語譯文則更直接地表達了“地主妻子”的身份,把源語中的隱含義明確地表露了出來,降低受眾的理解難度,便于受眾接受。總之,譯者采取了“擴展及顯露”的翻譯方法,在準確傳達社會文化負載詞含義的同時,也便于讀者理解。
(三)文獻型翻譯與工具型翻譯結合
對于源語語篇中一些文化內涵豐富且在文本語境中發揮重要作用的詞語,譯者還會采用文獻型翻譯和工具型翻譯相結合的翻譯方式,最典型的是直譯并在文內加注。為避免文本重復贅余,很多情況下譯者會將幾種翻譯對策結合使用。
例4" “恩人,我給你叩頭啦。” ……叩了一個響頭……李蘭跪著又給他叩了兩個響頭。[20]
德譯:,,Mein Wohltter! Ich danke Ihnen!“... machte einen Kotau vor ihm.... noch zwei weitere Male ihre Stirn vor ihm auf den FuBboden geknallt hatte.[21]
回譯:我的恩人!感謝您!……向他磕頭;……又在他面前用額頭叩了兩次地板。
“叩頭”這一動作蘊含了豐富的社會文化內涵,它在不同場合下被賦予不同的意義,小說中李蘭是向對方表達感激之情。譯文中的“叩頭”分別采用了三種不同的表達方式。第一種直接省略“叩頭”,用“感謝”(danke)替代,只表達了該動作作為一種禮節所指代的社會意義,完全改變了原文的語義,使用了“壓縮及隱含”的翻譯對策,是工具型翻譯;第二種“Kotau”是德語中的中文外來詞,已經進入德語詞匯庫,這種譯法簡單直接,是常見譯法,屬于文獻型翻譯;第三種譯法增添了對“叩頭”的肢體動作的具體描述,“額頭又撞了兩次地板”,是注釋式翻譯。總之,譯者結合文獻型翻譯和工具型翻譯兩種翻譯策略,分別從社會意義、語音與肢體動作三個方面將“叩頭”的含義拆解,針對翻譯難點采取了“壓縮及隱含”與“使用附著語篇的注釋”的翻譯對策,不僅使譯文簡練明晰、避免累贅重復,也準確地向目標語讀者傳達了這一文化概念及其背后的文化內涵,實現了譯文的交際功能。
例5" 她時常用手指敲擊著自己的腦袋,而且敲擊的聲響越來越清脆,差不多是廟里木魚的敲擊聲了。[22]
德譯:Wenn sie mit den Fingern auf den Schdel trommelte, was sie hufig tat, klang es mit der Zeit immer heller, ein bisschen wie beim ,,Holzfisch“, dem fischfrmigen Klangholz, das im Tempel whrend der Sutralesung geschlagen wird.[23]
回譯:她經常用手指敲打自己的頭,隨著時間的推移,聲音越來越響亮,有點像寺廟里念經時敲打的“木魚”——魚形音木。
“木魚”是佛道兩教共用的一種法器,因其具備“木制”和“魚形”兩個特征,故名木魚,以犍槌叩木魚,可發出清脆的敲擊聲。譯者考慮到大多數譯文讀者對“木魚”沒有概念,因此采用“解釋性翻譯”的對策,先逐字翻譯“木魚”(Holzfisch),后在正文中增加了同位語和從句“在寺廟里讀經時敲擊的魚形磬”,以解釋木魚的形狀與用途。這是一種將文獻型翻譯和工具型翻譯相結合的策略,既保留了該文化意象,又彌補了目標語文化中“木魚”的文化缺失,使譯文讀者更易進入至語篇中,感知“木魚”與文本中敲擊腦袋聲響的對比作用與修辭效果,同時又能保證譯文的通暢,減少對譯文讀者閱讀的打擾,達到了文化傳播與文本可讀性之間的高度平衡。
三、結語
由上述分析可知,在《兄弟》德譯過程中,譯者針對文化負載詞結合了兩種翻譯方法,以工具型翻譯為主,文獻型翻譯為輔。從微觀上看,在針對譯語讀者可能難以理解的文化詞匯時,譯者采取一般化、擴展及顯露、比喻變直白等譯法,將源語文化負載詞替換為譯語讀者較為熟知的文化概念,或者采取文內解釋的對策,補充缺失的文化語境。高立希認為,工具型翻譯是翻譯實踐中最常用的方式,雖然工具型翻譯強調目的語文化和讀者的接受度,但并非隨意刪改或替換源語文化,而是以實現源語文化類似的功能為目的對源文本進行處理,這需要譯者綜合考慮源語、譯語文化的差異與讀者的接受度,采取適宜的翻譯對策。總而言之,《兄弟》德譯本是譯者在盡量保留源語文化內涵的前提下,創作出的易于讀者接受的譯作,為中國文學作品海外譯介提供了借鑒意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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