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芳

《北平風物》共5章約200篇散文,記錄了上世紀20年代到40年代老北京的風情、業態、市肆、廟會、習俗、游樂、飲食等諸多方面,被譽為“民國北京城的長篇風俗畫卷”。
文化學者趙珩評價說,《北平風物》最大特色是文字的生動。初讀《北平風物》,我即被陳鴻年京腔京韻、輕松幽默的文字所吸引。
其一,最動聽的是北平的市聲。“落花生哦,芝麻醬的味兒!”“喝了蜜的呀,柿子!”類似這樣的吆喝聲,有著優美的調兒、細膩的形容,帶著叫人饞涎欲滴的誘惑。《北平風物》這本書,可以說是一本有聲音的書。除了有趣動聽的吆喝聲,還有人物的對話和招呼、戲園子唱《四郎探母》“對口兒”、煤球爐子坐上一壺水,復雜而和諧,簡單而有趣。
其二,隨處可見老北京的土語方言。如“大蹲兒安”“紙媒兒”“起燈兒”“墜根兒”等,細細咂摸,您沒準兒會樂出聲:“這詞兒有意思!”別的姑且不論,單這“悶得兒蜜”,一個人舒舒服服,獨自高興,心里特別美。仿佛夏日的午后,胡同和四合院舒展著京味兒畫卷,老人在樹陰下悠閑地搖著蒲扇,旁邊慵懶地臥著一只大黃狗——這場景真真“悶得兒蜜”呢。
其三,看似尋常的人物語言,卻蘊含著豐富的內涵。例如,陳鴻年記得,師娘聽到他在云南昆明后的反應是:“啊!云南?萬里云南啊!聽說凈走,也得走半年才能到,可真了不得!你們的腿,可真長!一走就是一萬里地!可真開眼哪!”一個個副詞,一句句贊嘆,一個質樸、和氣、熱情的北平老太太形象躍然紙上。每每想起這些,陳鴻年內心是否涌起“當時只道是尋常,待到懂時已滄桑”的感慨呢?
其四,描述細致、生動。如在“說書”一文中,陳鴻年評價王杰魁晚年說書的特點是:“慢條斯理兒的,不慌不忙,最大的長處,是‘細’,細到一個字兒,一個字兒的,字字送到聽眾的耳鼓……他就這樣遲遲鈍鈍的,能說得一大間屋子鴉雀無聲!”說書的優雅雋永,寫說書的也優雅雋永,如水般絲滑地流過讀者的心田。此外,“跑馬連”說《精忠傳》,金杰麗說《施公案》,品正三說《隋唐》,語言動作,表情語調,皆扣人心弦,叫人心癢癢得難受。
再讀《北平風物》,我驚嘆于陳鴻年的記憶是如此精微、具體、廣泛。諸如到牛街北口外大森茶葉鋪買茶葉、京劇里的唱詞、北平警察的素質和來源、過年的習俗、模子李與煙壺葉的高超技藝、芝麻醬燒餅與爆羊肉的香味……北京的早和晚,一年四季,雨雪晴陰,一草一木,說過的話,走過的路,去過的景點,經歷的事兒,陳鴻年記得門兒清。可是,他多次提到,既無法返回北京,又沒有任何可供參考的資料,對故都的書寫全憑記憶。況且,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幾乎沒有互聯網技術,無法網上查找資料。——陳鴻年是何許人也?他對北平的回憶為何如此清晰具體?
可惜,書中只介紹說,他生前撰寫了很多回憶老北京風物的文章,在臺灣數家報刊連載,身后經其友人整理、結集為《故都風物》,1970年由臺北正中書局出版。2016年,九州出版社對《故都風物》做了精心審讀、校訂,改為《北平風物》,以簡體字版出版。簡單的介紹不能解答我的疑惑,更不能滿足我的好奇心。
我多方查找,終于找到了陳希賢著的《百年飯莊——厚德福后人憶舊》一書,才大致梳理了陳鴻年的人生軌跡。1905年,陳鴻年出生于北京花市大街下寶慶胡同,是厚德福飯莊創始人陳連堂的次子,陳希賢的二叔。陳連堂,河南杞縣人,1902年在大柵欄開創厚德福飯莊。臺灣文學家梁實秋在他的《雅舍談吃》中多次談到厚德福飯莊、店中軼聞和店內的名菜、名點。陳希賢在《百年飯莊——厚德福后人憶舊》詳細介紹了陳鴻年的人生經歷:他7歲讀私塾,中學就讀于著名的匯文中學;從中央警官學校畢業后,先后在東北、安徽省安慶、昆明、開封等地任職,雖糾結于商界與警界之間,但都游刃有余;1949年初,以“河南省會警察局局長”的身份離開父母妻兒,孤身到臺灣;在臺北市政府任職期間為各家報紙撰寫回憶文章,1965年在臺灣去世。在陳希賢的筆下,陳鴻年是一個非常出色的人物:他風度翩翩,能文能武,有勇有謀,見多識廣,吃喝玩樂游皆有研究,尤愛京劇,擅長書法……
了解陳鴻年跌宕起伏的人生經歷后,我再次讀《北平風物》,卻從趣味性的表象中讀出背后的沉重和悲涼來。
上世紀40年代末,許多老北京人去了臺灣。從此海天相望,關山暌隔,往日的尋常,成了珍貴的記憶。梁實秋的《世間風物好》、唐魯孫的《故園情》、郭立誠的《故都憶往》、白鐵錚的《老北平的故古典兒》、林海音的《我的京味兒回憶錄》等臺灣“京味兒”作家創作的散文作品,無不滲透著他們對故都北京的無限眷戀與熱愛,引發同樣去國懷鄉者的強烈共鳴。就像孟元老撰寫的《東京夢華錄》一樣,臺灣“京味兒”作家集體書寫著北京夢華錄,在細膩瑣碎中追憶似水年華。京華心影,華胥夢醒,夢里的快樂美好更凸顯現實的悵然憂傷。陳鴻年亦不例外,他把自己濃烈的思鄉思親之情,把在北京生活的珍貴記憶,把自己生命中最美好的年華,都留在了《北平風物》一書中,譜寫出一曲余音繞梁的《鄉愁》。
“而現在,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我在這頭,大陸在那頭。”
永遠回不去了,我的北平!
陳鴻年認為,過去的北平真是好啊,全天下就沒有比北平更好的地兒了,臺灣真是差遠了。例如第一章,陳鴻年反復寫道,和氣、敦厚是北平的鄉風,北平的鄉風是最好的鄉風。“不是我老想家,覺得這兒什么都別扭。”他借一位也到臺灣的北平老太太的話來說出自己想說的話,渴盼著“早點兒秋胡打馬——奔家鄉”!又如第二章,陳鴻年寫故宮、寫北海、寫城南游藝園、寫隆福寺、寫天橋八大怪等故都名勝,極力贊美中華民族的歷史悠久與偉大非凡,自然流露出驕傲與自豪之情。“團城上面,風景最好,環境最好,最有勁,假若有吃有喝,在這上頭一住家,真‘悶得兒蜜’了!”記憶中的風景,永遠生機勃勃;已經消逝的北平,始終鮮活在心里。
我不禁想起老舍的《想北平》:“我的最初的知識與印象都得自北平,它是在我的血里,我的性格與脾氣里有許多地方是這古城所賜給的。”“要落淚了,真想念北平呀!”

攝影 Pierre Alivon(蘇善書)? 編輯? 郎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