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芳凝,獨立心理咨詢師。??
心靈的旅程有時跟身體不同步,習慣了指使身體在現實的槍林彈雨中所向披靡。在這里,我們也許可以看到更多心靈的居所,燃起溫暖的火光,看到美好會在前方出現。
《岡仁波齊》講述的是一位藏民從自己的村子,以磕長頭的形式徒步跋涉2000多里到他們的藏傳佛教信仰神山——岡仁波齊朝圣。特別的是,這部電影里面的“演員”都是在他們生活里本色出演的真實人物。沒錯,如果不是這部紀錄片的導演用他的攝像機鏡頭記錄下他們的這段路途的話,那么他們虔誠磕長頭的土地和每一次跪拜時仰望的天空也會記錄下來他們這令人震撼的朝圣之路。朝拜在一定程度上給了他們心靈上一種深深的安全感,這種安全感強大到他們可以在往神山朝圣的路上感到生命的意義,可以在日復一日通往更圓滿的修行中安放自己心靈的歸屬感。這些心靈的穩定感、意義感、歸屬感又是我們生而為人的哪個心靈不在苦苦追尋的呢?
傳承的力量——去岡仁波齊朝圣的緣起是一個叫尼瑪扎堆的中年男子,他的父親走得早,生前沒有來得及完成去神山朝圣的愿望,于是他決定帶著已經年過花甲的叔叔楊培一起在馬年去朝圣本命年也是馬年的岡仁波齊山。尼瑪扎堆說,自己的媽媽走得早,楊培叔叔一生未婚,照顧養育他們長大。帶叔叔去岡仁波齊朝圣的愿望,似乎是這一家三代人的愿望,逝去的人,活著的人,還在上小學的小女孩也一起加入了朝圣的隊伍。尼瑪扎堆一家要去岡仁波齊朝圣的事情在全村傳播開來,大家紛紛響應。有懷著即將在馬年出生的寶寶的孕婦,有從小手臂殘疾的青年人,有家里蓋了房子牽扯了人命的家庭。去竭盡全力朝圣的愿望,似乎是一個可以一下子燃起這一群人共鳴的一種可以傳承的力量。這種力量背后是一種共同去實踐奔赴人生最重要意義的默契。
在新生和逝去中生生不息——在他們朝圣的路上,最觸動人心的兩件大事應當就是孕婦腹中新生兒的出生,和楊培爺爺在快到岡仁波齊山時的“離開”。新生與死亡在我們日常生活的世俗意義上是兩個不同情感維度上非常盛大的事情,前者是可以近乎狂歡般的喜悅,后者是深深的哀痛……但在他們的旅途中,這兩件人生大事都顯得那么平靜——孕婦在朝圣路上某天的夜里肚子疼,在就近的醫院生下來了男嬰,接下來男嬰就被放在了拖車上一路帶著喂養,產婦也沒有經歷坐月子的過程就繼續和大家一起朝拜;楊培爺爺在前些天可能是感染了些風寒,有些咳嗽,這天半夜他依舊間歇地在咳嗽,直到聲音漸漸消失。大家一早起來發現時,在沒有震驚和悲傷,甚至在沉默中蘊含了一種對于一個生命到終點的敬重、對其接下來可能開啟的生命旅途的期許。在大家平和地對待生命的到來與離開的過程里,可以讓我們感受到一種生生不息的力量。這種生生不息有一種把每個生命的個體放在生命的洪流中的壯闊與延續感,讓我們對于生命本身的有限性帶來的焦慮和不安有了更大的涵容,也對于個體生命里的每一次喜怒哀樂有了更深沉細膩的感知。
在停電的幽暗中從容地和信仰在一起——紀錄片的開端,是尼瑪扎堆家圍坐在桌旁開始商量去朝圣的事宜。突然間房間停電了,大家似乎對此一點也不慌張,只是緩緩起身拿蠟燭,然后在黑暗中繼續慢慢商量。大家沒有非常急于尋找突然斷電的原因或者想很快解決它,也沒有在黑暗中感到慌張。似乎那個時候大家對于突然停電的從容,以一種非常自然的形式詮釋了什么是“隨遇而安”。而恰逢在停電的間隙中大家對去朝圣的事情達成了小小的一致的時候,突然來電了。不由得讓人感到在那個時候,心靈與現實的柳暗花明達到了共鳴。如果這不是一個紀實的拍攝,不由得會讓人覺得這個同頻是一個導演富有心思的藝術設計。事實上似乎這種藝術般的心靈與現實間的和諧公平,似乎就是這樣自然地在我們身邊發生了,只是有時候沒有被我們察覺。
一個小女孩從容地共情與慰藉——朝圣的路上,小女孩對同伴的鼓勵與支持的一幕也體現出了一種平和又深刻的共情與支持。隊伍里有一個同伴由于身體不適在叩拜中停了下來。從后面走過來的小女孩看到這一幕,沒有特別慌張地去一探究竟,她依然按照自己的節奏叩拜,只是在路過同伴的時候給他加油,然后繼續叩拜下去。小女孩的行為不禁讓人感嘆這是一個非常成熟穩定的共情。情感聯結和人際關系是一個人心靈得以生存的土壤,而紀錄片里小女孩式的共情和支持,就像是這塊心靈土壤里的水源和肥料。我們的心靈需要很多來自不同時刻不同人的支持才可以更好地發展。小女孩讓我們看到,那種讓人感到溫暖可靠的共情和支持,可能是基于兩個獨立而互相聯系的人格的,也并不一定是要轟轟烈烈才更濃烈的,平和中也可以蘊含一種冷靜而深刻的情誼。
在中醫的話語體系下,有一個種描繪心理問題的標簽叫“失心瘋”。這是一個非常生動形象的診斷描繪,一個人的心靈為什么會走向癲狂,也許正是因為他感受到在失去自己的心靈,而也許只有讓自己突破那個“正常”的圍欄去尋覓,才有可能找回來迷失的心靈,而突破人們視野下正常的社會行為規范關系狀態的圍欄,往往就是一種被視為癲狂異常的狀態。相較之下,這群去岡仁波齊朝圣的藏民們似乎在某個維度上不那么容易“失心瘋”,因為他們心靈中蘊含的信念和任務簡單純粹到幾乎是唯一的,他們只好做好不斷實踐信仰這件事,就是在牢牢地守護自己的心靈,在確認生命的意義和存在的歸屬感了。那么我們是如何在一個復雜的欲望迷宮里守護我們的心靈的呢?
相較于那些去岡仁波齊朝圣的藏民,我們的心靈似乎有更多的華服包裹著——有著豐富的社會生活,有精密的知識體系,還有著關于名譽、物質、人生發展的需求與規劃。這些東西在我們所生存的環境里似乎如同一種先驗的真理般的存在:我們不會輕易懷疑科學的正確性,雖然我們大部分時候都不知道科學是一種建立在實證主義方法論下的學科,它一定程度上只能是一種我們去認識這個世界的一種視角,雖然這個視角現在在全世界都比較主流。幾乎沒人會質疑我們為什么要不斷“上進”,取得更好的學業成績,找到更好的工作,掙更多的錢,獲取更多社會資源。甚至每天打開手機的各種視頻,購物app都像是無形的手在操控著我們的欲望……這一層層心靈的華服似乎一面可以讓我們更風光地呈現與世,一瞬間也可以變成心靈的繭,讓人窒息到想掙脫,于是便有了各種“失心瘋”的心靈救贖的形式出現了。
無論是像藏民們一樣,心懷信仰到岡仁波齊,還是像我們世俗中人一樣,在現實的生活目標中,在具體的很多個領域中去實踐心中的欲望與意義,我們的生命之旅如同一場大型的朝圣之旅,每個人都在找自己的那條路,在那條路上一點點“磕長頭”前進。無論是哪一種信仰,哪一條道路,愿我們都可以像岡仁波齊里面的十幾個藏民的朝圣之路一樣,堅定,純粹,生生不息,無怨無悔。
編輯 劉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