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不虧老實人

舒仕明

那年，周生扛著一捆精品好竹去鎮上賣。那竹子是在他自己一手侍弄的竹園里砍的，每一根都經過他的精挑細選，竹齡都在六年左右，妥妥能賣個好價錢。

中午，全家人都在等周生回家吃飯，可他卻遲遲未歸。正在大家坐立不安的時候，周生回來了，他一進屋就耷拉著腦袋不作聲，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全家人紛紛問道：“竹子賣了沒有？怎么這么晚才回來，是不是發生什么事了？”

無論大家怎么追問，周生就是不說話，只是連連搖頭。

周生兄弟四個，三個哥哥各個人高馬大，只有周生個子矮小，老實憨厚，性子綿軟，不愛言語，還是個一根筋，家里人拿他也沒有辦法，只好讓他先把飯吃了再說。

周生吃完飯，情緒稍微好了些，母親輕聲細語地問他：“四娃，你老實告訴媽，是不是把賣竹子的錢丟了？沒啥的，丟就丟了吧，破財免災。”周生一下子紅了眼圈，終于開了口。

原來周生趕到鎮里的集市時，天色還早，他找了一個好地段，氣喘吁吁放下竹捆，就坐在一邊等著有人來問價。還沒開張呢，一個高大瘦削的中年男子走過來，反反復復打量了半天竹子和周生，竟然一屁股坐在了竹捆上！周生以為他是想買竹子，可問他要買幾根時，他卻不言不語，面色陰沉，眼神呆滯，模樣看上去有點兒瘆人。偏偏周生又膽小懦弱，壓根不敢喊他起來，打算買竹子的顧客自然也就去跟其他賣竹人討價還價了。

就這樣一直到了近中午，集市基本已散，周生的尿也憋得實在受不了，才壯著膽子對中年男子說：“大哥，麻煩你起來一下，今天是賣不掉了，我要上趟廁所，回頭把竹子拿起回家了。”

中年男子終于開了口，聲音嘶啞低沉，“你去上廁所吧，我幫你守著！”

周生又是一驚，還在猶豫間，中年男子提高嗓音，不耐煩地道：“快去快去！一捆竹子，你還怕我搶了你的嗎？”

這會兒，周生覺得馬上就要尿褲子了，只好飛跑著上廁所去了。

集市的廁所很遠，等到他方便完了出來時，哪里還有竹子和中年男子的影子！周生氣得直跺腳，有心去追趕，卻不知該往哪個方向，四處張望一番后，只得逢人就問看沒看到一個扛著竹捆的中年男子，人家都用怪怪的目光看著他，就像看一個怪物，最終竹子沒找到，他只好垂頭喪氣地往家走。

聽完這些，周生的三個哥哥肺都氣炸了。自家兄弟被外人如此欺負，咱周家可不是沒人！

于是，到了下一個趕場天，兄弟三個就帶上周生一起到集市上尋找那中年男子。周生的兒子小兵才十七歲，雖然還沒成年，卻長得人高馬大，性子也火爆，他緊跟在大人的后面，無論大人怎么叫他回去，他都不肯回。

連著去了兩次都沒找到那人。終于，第三次去集市的時候，周生緊盯著一個中年男子不放，眼神直勾勾地，臉色都有點兒變了。

他大哥急忙小聲問他：“老四，看清楚，是不是這個人？”周生連連點頭。

就在大家準備一擁而上跟這個人算賬的時候，周生卻突然搖頭道：“錯了、錯了，不是這個人。看著有點兒像，仔細看又不是。”

于是，大哥趕緊攔下了大家。后來又找了幾次，卻一直沒找到那人，慢慢地也只好作罷。幾年后，有媒人給周生的兒子小兵介紹了個女朋友，姑娘叫小翠。第一次男方家去女方家相看，剛一進屋，周生就緊盯著小翠家墻上掛著的一幅遺像，一臉驚訝，若有所思。

小翠的家人解釋說：“這是小翠的爸，可惜在五年前就走了。他編得一手好篾活，遠近聞名。他最疼愛小翠，去世前不久，還精心編了一對撮箕和簸箕，說是留給最心愛的女兒的遺物，以后隨她出嫁，也是個念想，能保存很多年。”周生聽了，臉色有些異樣，想說什么，卻什么也沒說。

小翠模樣俊俏，性格溫柔，又有禮貌又能干，周生卻似乎對她不怎么滿意。好在小兵的爺爺奶奶和三個伯伯都覺得她很好，小兵更是對她一見鐘情，周生也只能應了，卻還是有些悶悶不樂。

小翠有一個叔叔，長得和遺像上的小翠爸爸幾乎一個模樣，乍一看還真分辨不出來。

結婚那天，小翠帶著爸爸給她編的撮箕和簸箕進了周家門。要說她父親的手藝真是高超，編的篾活像工藝品一樣精美。周生卻出人意料地叫小翠娘家人把這幾樣東西拿回去，為此還鬧得很不愉快。女方家人認為周生是嫌棄那兩樣東西不貴重，很不高興，幸虧小兵的爺奶伯伯都向著小翠那邊，一齊說周生的不是，女方家人才息了怒氣。周生勢單力孤，只得不作聲了。

撮箕和簸箕雖然沒有被退回去，不過周生卻提出要求：那撮箕和簸箕只能放在小兵和小翠的屋里，不準拿出來用，他是連看都不想看一眼。小翠想著是爸爸留給她的念想，放在自己的屋里也好。她是個通情達理的姑娘，并沒有因此就對公公有所不滿，婚后對周生十分孝順。

時光荏苒，一晃多年過去，小兵和小翠已步入中年，一雙兒女也大了，夫妻倆始終恩恩愛愛，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一次，周生得了重病，他感覺自己將不久于人世，終于對小兵和小翠說：“有件事，我不想帶進棺材里去，就對你們實說了吧。那年扛走我竹子的那個人，就是小翠的爸……”

大家都驚愕不已，覺得周生是不是因生病產生了幻覺，在說胡話。

周生接著又說：“其實那一天我一眼就認出了扛走我竹子的那個人，但當時我看到家人們氣勢洶洶的樣子，尤其是小兵竟然從懷里掏出了一把刀，我怕出大事，所以趕緊說認錯了人。”

小翠將周生的話帶回娘家核實，卻發現周生說的話有的正確，有的不正確。

當年，小翠的爸爸得了絕癥，他想給最疼愛的女兒留個念想，本來想到集市上干點兒零活，買點兒好竹子做原材料，可因為身體實在不行，沒找到活干，又因為看病花了很多錢，早已家徒四壁，兜里一個錢都沒有，好竹子價格也貴。他猶豫了一上午，才“順走”了周生的竹子。為這事他時時愧疚，一直到臨死才悄悄告訴了妻子，希望以后家里能歸還人家的竹子錢。他去世以后，小翠漸漸大了，她媽媽卻沒找到當年的賣竹人……

把竹子拿回家后，小翠的父親就天天在家編簸箕和撮箕，一直到去世，再也沒有去過集市。

那么，周生“認出”的中年男子是誰呢？可能是小翠的叔叔。小翠回到家，拿出簸箕和撮箕，講了故事的來龍去脈……大家紛紛說，多虧了周生識大體，否則后果將不堪設想，既可能誤傷小翠的叔叔，小兵的前途就不可知了，也絕不會有小兵和小翠的美滿姻緣，那竹子編成的簸箕更不會物歸原主。看來，老實厚道終歸是不吃虧啊！

周生去世的時候，遲遲斷不了氣，大家都不知是什么原因。還是小翠反應過來，她拿出珍藏在屋里的簸箕和撮箕，規規矩矩地放到周生面前，挨著他的耳朵小聲道：“爹，您就放心走吧，簸箕和撮箕我拿出來了，到時隨您葬在一起，我們都會感謝您，記住您的！”

話音剛落，周生慢慢閉上了眼睛，臉上還帶著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