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乾友
2021 年,以美國臉書(Facebook)公司更名為Meta 為標志,元宇宙成了科技巨頭競爭的新賽場。這件事情的象征意義在于,臉書最初只是一個社交娛樂網站,經過不到20 年的發展,則獲得了影響數十億人日常生活甚至政治選擇的能力,因此,當它決定下注元宇宙,就被廣泛解讀為元宇宙可能在不遠的將來為人類社會帶來另一場翻天覆地的變化。當然,元宇宙也會影響政治。事實上,在臉書所代表的平臺時代,政治的運行規則已經發生了改變,平臺本身也成了當代政治的一部分。作為平臺經濟的新發展,元宇宙將平臺經濟對政治的影響繼續向縱深推進,對一些基礎性的政治價值構成了挑戰。在現代政治的價值體系中,公共性具有特殊的重要性,其存續依賴于一些特殊的條件。而從元宇宙已經呈現出的特征來看,公共性所賴以存續的條件開始受到動搖,使得政治是否仍能具有公共性成了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要回答這一問題,政治理論需要做出一系列的探索,本文則是這方面的初步嘗試,旨在澄清元宇宙對公共性及其實踐的挑戰。為達此目的,本文將首先解釋公共性的實踐含義,然后分析它在現代社會中的支撐條件,接著通過對元宇宙主要特征的界定來討論元宇宙對公共性支撐條件的影響。
關于公共性范疇的適用性,學術界一直存在爭議。一種觀點是將公共性視為一種泛歷史的存在,將所有集體性的活動尤其與統治權力的行使相關的集體活動都視為具有公共性的活動,并把所有統治權力都視為公共權力;另一種觀點是將公共性視為一種歷史性的存在,具體來說,是現代性的一種表現形式,是人類的集體活動在現代條件下獲得的特殊存在狀態。哈貝馬斯為后一種觀點做出了最有影響力的論證,根據這種論證,“‘公共性’觀念產生于18 世紀西方的市民社會與國家之間的互動這一具體情境”①吳畏:《公共性的認識論邏輯及其治理意蘊——從哈貝馬斯的?ffentlichkeit 概念談起》,《江蘇行政學院學報》2022年第3期,第98頁。。張康之與張乾友也指出,在農業社會的漫長歷史上存在的其實是一種共同性,而不是公共性,由于不同共同體之間存在難以逾越的邊界,而沒有融合為所有人都可以穿梭其中的市民社會,使得不同的共同體生活之間缺乏公共內容,也就無法產生公共性。②張康之、張乾友:《公共生活的發生》,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205—207頁。尤其是,在農業社會條件下,統治權力其實是某些共同體借以凌駕于另一些共同體之上的權力,它的寄身之所表現為一個個具體的身份共同體,而不是一個抽象的制度實體。只是在現代化的過程中,隨著權力的國家化與國家的公共化,統治權力才變成了一種公共權力,相應地,公共性才成為現代社會中一種基礎性的政治價值。
首先來看權力的國家化。在任何社會,權力的來源都是多元的,因為權力的基礎是具有關鍵性的資源,而在任何社會,這種資源的控制權總是分散的。以農業社會來說,最關鍵的資源是土地。然而,雖然有的農業社會存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觀念,但在現實中,許多“王土”的實際控制權則是分散在諸侯手上的。在這里,即使所有權是統一的,也不能改變控制權的分散化,因為正如經濟學里的代理理論所說,人們生活在一個相互依賴的世界中,這種相互依賴使得所有者無法親自控制對他所擁有資源的全部處置,而只能通過將某些控制權授予他人來達成自己的目的。結果,無論以何種方式分享了土地控制權的人們就構成了一個統治階級。他們因為對這些關鍵資源的控制而掌握的權力直接表現為一種階級權力,這種權力的主客體之間具有明確的身份邊界,雖然不同階級間的關系并不總由權力來調節,但權力的行使則總是建立在某種階級距離之上。現代化沒有改變實踐中權力來源的多樣性,卻建立起了統治權力由國家這一制度實體集中控制的觀念,使得任何人想要談論統治權力就必須接受國家這一話語前提,任何人都只有通過參與國家這一制度實體的運作來參與統治權力的行使。在這里,對某種關鍵資源的控制權仍然是一種權力來源,卻不再與統治權力直接相關,而只是這些控制者參與國家運行的一個便利條件。結果,權力主體與權力客體之間仍然存在距離,但這種距離不再是階級距離,而成了制度距離,它反映的是不同人之間的制度關系,而不是階級關系,雖然制度關系不可避免地會受到階級關系的影響。無論如何,隨著這樣一種國家觀念的形成與付諸實踐,我們就見證了統治權力的國家化。
其次來看國家的公共化。隨著權力的國家化,統治權力與特定的人群分離開來,它的存在本身獲得了某種相對獨立性。這意味著權力的行使不再表現為人與人之間的對抗性關系,而成了國家履行其職能的過程。那么,國家到底履行什么職能?為履行這樣的職能,國家需要具備何種制度條件?顯然,關于這些問題并不存在可以通過某種公式自動算出的答案,相反,對它們的回答是由實踐做出的,即在現代化的政治實踐中,人們確立起了如下觀念,由于國家本身具有相對于特定人群及其利益的獨立性,它的存在就是要通過履行面向所有人的公共職能來促進公共利益,更具體地說,就是要提供對所有人開放的公共產品。而要做到這一點,需要完成以下幾方面的制度建設:
第一,從其“設計的目標和原則”來說,一國的所有公民能對國家這一制度實體施加同等的影響。之所以要強調“設計的目標和原則”,是因為,如羅爾斯所說,在現實中,任何設計良好的制度都可能無法實現其預期目標,但“如果一個政體的目標不是實現某些政治價值,而且也沒有任何用以實現它們的安排,那么這些政治價值就不會得到實現”①羅爾斯:《作為公平的正義:正義新論》,姚大志譯,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2年,第228頁。。在現代觀念中,所有人能對國家施加同等影響是政治平等的基本要求,其功能則是保障國家不偏向任何特定利益,并通過對所有利益保持中立而維護其公共性。為達此目標,現代國家往往設置了一人一票的投票制度。當然,在實踐中,這樣的制度不可避免地會受到其他因素的干擾,使得不同人能對國家施加的實際影響也大相徑庭,但在原則上,政治平等的目標則仍是現代國家的制度建設必須堅持的。如果一個國家公開放棄了這一目標,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偏向某些群體及其利益,進而,它的存在與行為就不再具有公共性。第二,國家履行職能的過程需要具有公開的形式。當政治平等得到制度保障,所有利益就同等輸入到了政治過程之中,我們就可以預期國家通過這一過程決定要做的事是符合公共利益的,這些事情的完成就維護了社會的公共產品供給。但在實踐中,這種預期也可能落空,因為總會有力量試圖干預國家的履職行為,將國家對公共資源的使用引導至偏離公共利益的方向。而要避免這種干預和偏離,國家的履職過程就需要具有公開性,要以某種方式對公眾可見,才可以使其中的任何偏離都可以被發現,進而得到矯正。第三,國家需要建立對自身行為的公共問責機制。當國家行為實際發生了偏離,就需要通過問責來進行矯正。在這里,問責需要出自公共理由,即特定履職行為阻礙了公共利益,或侵犯了某種公共價值;問責的目的是讓履職主體回應公共關切,根據公共關切矯正其行為。當公共問責機制能夠正常發揮作用,國家就處于對公眾負責的狀態,而這種負責的結果就是維護了社會的公共產品供給。
當以上三方面條件都得到滿足,國家就成了一個公共主體,而由于國家已經控制了統治權力,國家化的權力就成了一種公共權力。在正常情況下,這種公共權力的行使就會為整個社會帶來具有公共性的結果,其具體表現就是在社會中建立起一個對所有人開放的公共產品體系。這就是公共性的現代實踐。可以看到,在這種實踐中,公共性同時具有實質和程序兩方面的含義。
在實質方面,公共性指向的是社會性,即社會在與國家關系中的優先性。我們可以從兩個方面理解這種優先性。一方面,在“市民社會與國家”的分析框架中,這意味著社會是國家的合法性來源,是國家行為的驅動力所在。當社會的所有市民都能對國家施加同等的影響,他們就變成了國家的公民,國家也通過將市民轉化為公民而獲得了公共性。另一方面,根據阿倫特對西方古典觀念中社會與政治的區分,政治是人之為人的獨有屬性,社會則是人的生活與動物活動共有的方面。所以,在古希臘,政治對應的是城邦,社會對應的是家庭。鑒于家庭是人的生命過程的發生地,社會一詞所指向的就是與人的生命過程相關的各種需求。②陳芳:《對當代社會治理轉型的三維考察》,《行政論壇》2020年第5期,第128—133頁。在古希臘,這種需求是被排斥在政治之外的,而到了現代,社會領域的興起則意味著國家承擔起了傳統上由家庭承擔的職能,“因為自從社會出現以來,即自從‘家務’或經濟活動開始上升至公共領域以來,家務管理和一切從前與家庭私人場所有關的事務都變成了‘集體’關心的事情”①阿倫特:《人的境況》,王寅麗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21頁。。在這個意義上,公共職能又可以被理解為社會職能或生命職能,所以國家履行公共職能的過程才主要表現為提供公共產品的過程。雖然國家所提供的并不全是實物性的需求滿足品,但在公共產品的概念下,它們都獲得了消費品的特質,通過對它們的消費,人的生命需求得到了滿足,社會也得以延續。
在程序方面,公共性指向的是公開性,即國家需要讓自己的運行具有公開的形式。在這里,公開有兩個方面要求:一方面,它要求國家的內部運行過程要向公眾公開,因為“陽光是最好的防腐劑”,當公眾能夠看見國家的內部運行時,國家就不容易被私人利益俘獲。自20世紀以來,國家運行過程的不斷公開是各國公共部門改革的一大主題。雖然這種改革到今天也產生了一些問題,引發了人們關于究竟國家運行的哪些內容才應當公開的再討論,但公開性作為公共性之前提的觀念已經牢固樹立了起來。另一方面,它要求國家與公眾能夠開展公開的互動。在某種意義上,哈貝馬斯所開辟的公共領域研究傳統就是在討論這一問題。根據這一傳統,國家要具有公共性,就必須為它與公眾之間的某種公共領域的存在創造條件。從實踐來看,這種公共領域既可以存在于政策制定的環節,如協商民主理論就主張通過公開協商來制定公共政策;也可以存在于政策評估的環節,如中國一些地方近年來開展的萬人評議政府、政務好差評等改革。無論如何,只有滿足了程序上的公開性要求,對于國家而言,社會性這一實質性要求才是真正有約束力的。在這里,一方面,公開性從屬于社會性,而不構成一種獨立的政治價值,所以,徹底透明的“劇場政治”并不是一種理想的政治;②韓炳哲:《透明社會》,吳瓊譯,北京:中信出版社,2019年,第11—12頁。另一方面,社會性又不能脫離公開性,即國家無法作為一個黑箱而保障社會性。
可見,現代社會之所以能產生具有公共性的政治實踐,關鍵在于通過權力的國家化與國家的公共化形成了國家這一公共主體。同時,雖然總有力量試圖引導國家偏離公共目標,但總體來說,在前述兩個進程中建立起來的制度體系仍然讓國家處在了公共性的規范之下,仍然讓公共性成為了國家無法擺脫的約束。不過,國家作為公共主體的存在并不是理所當然的,而是有賴于一系列觀念和現實條件的支持。本文主要討論以下幾個方面的條件:
無疑,平等本身并不是一種現代價值。根據格雷伯與溫格羅的考察,早在公元前5000 多年,在中東地區的一些村莊中就出現了具有平等主義特征的文明。雖然當時該地區在冶金、園藝、紡織、飲食、長距離貿易等領域都出現了許多創新,但“從社會立場來看,所有發生的一切似乎都旨在防止這些創新成為等級或個體差別的標志——換句話說,防止村莊之內或村莊之間出現明顯的地位差異”③David Graeber,David Wengrow,The Dawn of Everything:A New History of Humanity,New York:Farrar,Straus and Giroux,2021,p.422.。不過,在農業文明的大多數時期,社會應當按等級制的方式進行組織的觀念則具有一種自然的正當性,人和人的不平等也被視為一種自然現象而得到了正當化。在這種情況下,公共性是不擁有社會基礎,更無法轉化為政治實踐的。
現代化的一個重要成就在于,它將平等變成了一種社會共識,尤其是,一個國家的所有公民都應當能對國家產生同等影響被視為民主的一大標志,進而,在以民主為指向的政治建設中,平等主義就變成了現代社會中的一種主流意識形態。在深層次上,平等主義是一種人本主義,正是人作為人的不可通約性和不可替代性決定了人們在規范意義上的平等性。反之,如果人和人之間可以彼此通約、相互替代,那在通約和替代的過程中,人們就必然會變得不平等。所以,人和人之間的平等不是“1+3=2+2”意義上的平等,而是任何人都不能被其他人替代意義上的平等。就此而言,一人一票的投票制度的目的不是為了得出“51>49”的結論,而是為了表明,對于這一結論,所有人都做出了不可替代的貢獻。當然,這里事實上存在一種緊張,即為了解釋平等,現代人往往要借助數字,而數字天然是可通約的,由數字呈現出來的世界天然是差異化的。比如,如果我們要用數字來描述兩個人,那我們就會列出由身高、體重、百米速度、考試分數等構成的兩組數字,根據這種數字,在特定條件下——比如參加跑步比賽,一個人被另一個人替代可能會得出更好的結果。于是,當我們接受了通過數字去解釋現實的方式,就可能接受了由數字所呈現出來的不平等。近幾十年來,數字日益成為我們認識世界的基本方式,得益于量化技術的進步,我們的存在也日益被轉化為各種差異化的數字,使平等日益背離我們的日常經驗。但在規范層面,平等仍然是一種主流的社會價值與政治價值,保障和促進平等仍被視為國家存在的一種基礎性理由。
公共性要求社會在與國家關系中的優先性,這種規范性要求也需要得到現實條件的支撐。在理論上,這種優先性建立在個人的自主性基礎上,即只有當每個人都具有自主性而不依賴于其他人時,由他們組成的社會才能向國家提出積極的政治主張。在現代社會中,這種自主性可以被視為福特主義的一個結果。我們知道,亞當·斯密提出了經濟人的設想,希望在這種具有經濟自主性的個體基礎上建立現代市場,但在格雷伯看來,在斯密的時代,普通人并不具有經濟人的存在屬性,因為他們往往欠著難以償清的債務,其所有經濟活動都首先服務于償債的目的,就不可能把自己的利益作為經濟活動的出發點,不可能具有經濟上的自主性,當然更無法獲得政治上的自主性。①大衛·格雷伯:《債:第一個5000年》,孫碳、董子云譯,北京:中信出版社,2012年,第332—333頁。
具有經濟人屬性的普通人是福特主義條件下的工人。20 世紀初,美國福特公司推出了“每天5 美元,工作8小時”的工作制度,讓工人開始進入了能夠按時領取一份體面工資、根據工資量入為出、又有工作外閑暇時間的生活狀態。在這種狀態中,工人有能力擺脫負債狀態,就獲得了經濟上的自主性;有了閑暇時間,就可以去參與更多社會與政治活動,由此來提升自己的社會與政治自主性。不過,福特主義的含義不限于此。當時,福特工廠產出的是暢銷全球的“T 型車”,在很長時期里,這款車型都只有黑色一種配色,代表了當時人們所擁有的同質化和標準化的消費經驗。同時,在福特工廠內部,工人們的生產活動也是同質化和標準化的。所以,福特主義代表的就是工業時代工人所擁有的同質化和標準化的生產與消費狀態,其中,工人在各個領域的活動都缺乏差異化的經驗。于是我們看到,經濟自主性的獲得讓工人有了參與國家運行的動力與能力,差異化經驗的缺失則讓工人更傾向于支持彼此間的平等,更認同于將維護和促進平等作為國家的基本目標。
福特主義是在現代市場中自發產生的一種現象,但并不具有制度約束力。雖然福特工廠中的工人獲得了前述生活狀態,但僅憑福特主義本身并不能讓所有社會成員都獲得前述生活狀態。不過,福特主義之所以能在市場中產生,已經表明這一現實,即工人作為一個集體獲得了經濟上的不可替代性,使得工廠已經無法繼續拒絕承認他們勞動的價值,甚至需要出于鼓勵他們創造更大價值的目的而主動為他們提供一些工作福利。而既然已經獲得了這種不可替代性,那么,即使工廠不愿提供這種福利,工人作為一個集體也可以通過斗爭來為自己爭取福利。到了20世紀中期,在各種因素的作用下,這種斗爭在主要西方國家中導向了一種政治妥協,在雇主、工人和國家之間形成了一種相對穩定的政治平衡,①Michel Feher,Rated Agency:Investee Politics in a Speculative Age,translated by Gregory Elliott,New York:Zone Books,2018,p.99.使國家承擔起了通過監管企業來為工人提供福利保障的職能。而當福利職能由國家承擔時,它的對象就變成了社會,因此成了社會福利,相應地,國家也獲得了作為福利國家的存在形態。在某種意義上,福利國家是福特主義的制度化,它將福特主義的存在范圍擴展到了整個社會,同時也延續了福特主義的生命。正是在福利國家中,社會才獲得了它的實際含義,使得所有社會成員都可以作為社會的一員而要求獲得足以使他擺脫經濟依賴狀態的條件,進而作為自主的政治主體參與國家的公共生活之中。
國家要能持續地作為一個公共主體而存在,前提是它所面對的社會本身是一種實在。雖然對公共領域的看法存在重要區別,但在討論公共領域時,阿倫特與哈貝馬斯都強調了公共領域的實在性,都強調它在現實中的物質表現,比如,在阿倫特那里,公共領域的物質表現就是古希臘的廣場;在哈貝馬斯那里,則是近代早期的咖啡館。二者共同的觀點是,如果沒有這樣的實存物,人們就不可能建立起公共聯系。原因在于,“世界之物有讓人的生活穩定下來的功能,而它們的客觀性就在于這個事實:盡管人的本性變化無常,卻能通過與同一張椅子、同一張桌子的聯系,重獲他們的相同,即他們的同一性”②阿倫特:《人的境況》,王寅麗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106頁。。這也就是前面所說的,人與人的平等本質上不是一種數量上的相等,而是同等的不可替代性,而這種不可替代性只能通過實物的中介才能得到表達。在這個問題上,霍尼格也表達了她的思考:“在幾何學中:與同一個物件(thing)相等的物件也彼此相等,這是不言自明的真理。有沒有可能在政治中,當兩個人之間存在一種與第三個(物件)相等的關系時,那么這兩個(或更多)人就被同一個物件放進了一種平等的關系中?”③Bonnie Honig,“The Politics of Public Things:Neoliberalism and the Routine of Privatization”,in No Foundation:An Interdisciplinary Journal of Law and Justice,2013,Vol.10,p.68.顯然,在廣場與咖啡館中,人們就處于這樣一種關系,所有人都能以非常低廉的成本進入這種實物空間,他們與這種實物空間的相等性就證明了彼此的平等性。
同時,實物的存在還有另一種功能,即物的持久性象征了他者的他性——既然我們無法輕易改變物的存在形態,也就無法輕易改變他者的存在形態,也就必須尊重他者的本性,而正是這種尊重確認了我們彼此的不可替代性。所以,雖然現代國家提供的公共產品并非全是實物,但與普通人關系最密切的那些公共產品則都具有實物形式,如公園、公共汽車、公共住房等。霍尼格還講述了這樣一個例子,2012 年,美國紐約受到桑迪颶風侵襲,發生大規模斷電斷網,私人手機全部失效,早已被人們遺忘的公共電話亭則成了人們唯一的聯絡渠道,為災害中的人們提供了一個重要的公共領域,也證明了高度私有化的美國社會中仍然存在公共性。④Bonnie Honig,“The Politics of Public Things:Neoliberalism and the Routine of Privatization”,in No Foundation:An Interdisciplinary Journal of Law and Justice,2013,Vol.10,p.65.在這里,看似過時的公共電話亭也是因其持久性而成了人們之間平等性的象征。相比之下,迅速迭代的私人手機則只會加劇人們間的差異。無論如何,公共領域的實存性保障了每一個人在國家面前的實在性,也就保障了社會的實在性。由此,國家與社會的公開互動才是發生在實際空間中的,進而,國家的公共化才獲得了實在性,而不是僅僅存在于觀念之中。
在前文所討論的公共性諸條件中,社會的實存性具有基礎性的作用,是其他條件能夠發揮功能的一個前提。在洛克那里,國家的形成表現為自然狀態中的人們“進入社會以組成一個民族、一個國家,置于一個有最高統治權的政府之下”的過程。①洛克:《政府論》下篇,葉啟芳、瞿菊農譯,商務印書館,2003年,第54頁。在這個過程中,人們進入的“社會”一定是某種實體性的社會空間——如廣場,如果沒有這種實體性的社會空間,人們就無法獲得一種公開的出場形式,就無法成為公眾,并作為公眾來推動國家的公共化。在現代社會中,國家公共職能的履行往往會留下一些具有持久性的公共物件,而這些公共物件的生產也不斷推動著社會作為公共空間的再生產。需要指出的是,物的持久性并不是一種嚴格意義上的自然現象,一張桌子之所以可以持久存在,是因為它的主人認為它有價值,所以沒有把它變成柴火燒掉。同樣地,公共物件的生產本質上是公共價值的生產,是公共價值的實存化,是公眾通過將某些價值凝結為實物來表達對這些價值的珍視。所以,公共物件的持久性源于公眾對公共價值的堅守。當有人試圖破壞公共物件時,他們的目的是通過破壞公共物件來破壞相應的公共價值。對此,仍然珍視這些價值的公眾予以堅決還擊,由此才賦予了公共物件的存在以持久性。在這里,物的不可塑性反映了人的價值的重要性,也就是人的重要性。反之,如果物是可塑的,可以被輕易地改變其性狀,就意味著人的無足輕重。正是在這一點上,我們看到了元宇宙與公共性的關聯,發現了在元宇宙的可能前景面前討論公共性問題的迫切性。
元宇宙并非最近才出現的概念,但它之所以引發世界性的關注,則主要源于2021年美國“臉書”公司的更名,并宣布要轉型為元宇宙公司。這一象征性行為意味著,在今天的科技巨頭看來,元宇宙已從一種科幻想象變成了一種即將到來的現實。當然,就目前來說,這個“即將”可能仍是一個比較長的時間段,如臉書的更名并沒有提升其市場表現,其元宇宙部門的發展嚴重不及預期。所以,元宇宙本身仍然帶有某種科幻性,使得其含義存在極大的不確定性。但對政治理論來說,要把元宇宙作為研究對象,它就需要有一個相對確定的邊界。為確立這種邊界,我們主要考慮元宇宙已經呈現出來的以下兩方面特征,以它們為基礎分析元宇宙的產生對公共性的傳統實踐所帶來的影響。
首先,元宇宙是一種沉浸式的虛擬世界。隨著互聯網的產生,我們就進入了虛擬世界,有了一個與現實世界日益平行的生活世界。但我們清楚地知道,這兩個世界是有距離的。在移動互聯網興起后,我們在現實世界與虛擬世界間的切換變得更加方便,但兩個世界之間仍然存在可以經驗感知的界限。近些年來,隨著以虛擬現實(VR)為代表的沉浸式技術的迅速發展,現實世界與虛擬世界的界限開始變得模糊,甚至可能走向消失。目前,我們已經可以通過頭戴設備進入一種三維沉浸式在線環境,由此獲得一種分身(avatar),并與其他人通過分身開展互動。在商業領域,阿迪達斯已運用增強現實(AR)技術來讓顧客試穿鞋子,宜家也運用了虛擬現實技術來幫助顧客視覺化家居設計。還有一類更重要的應用是,耐克公司推出了Nikeland,用戶可以進入耐克的虛擬總部,并與其他分身一起玩各種運動游戲,還可將在游戲中獲得的積分換取限量版虛擬禮品。②Svend Hollensen,Philip Kotler,Marc Oliver Opresnik,“Metaverse -The New Marketing Universe”,in Journal of Business Strategy,2022,Vol.ahead-of-print,No.ahead-of-print.https://doi.org/10.1108/JBS-01-2022-0014.中國的“醬香科技”巨頭茅臺公司也推出自己的元宇宙應用“巽風數字世界”,讓玩家通過游戲來換取茅臺產品的購買資格。③強亞銑:《我在元宇宙里搶茅臺》,《成都商報》2023年2月24日,第08版。
在這里,沉浸意味著其中的所有體驗雖然都是虛擬的,卻要盡可能真實。所以,頭戴和手戴設備都有動作記錄的功能,每秒可記錄90 次身體動作,可以記錄頭和手的18 種動作,如果在一種虛擬現實系統中停留20 分鐘,將留下接近200 萬條身體語言記錄。④Marcus Carter,Ben Egliston,“Facebook’s Virtual Reality Push Is About Data,Not Gaming”,https://theconversation.com/facebooks-virtual-reality-push-is-about-data-not-gaming-145730,accessed 13 May 2021.在理論上,當我們能用沉浸技術全副武裝,我們就可以與分身有著完全相同的物理體驗。我們在現實世界中做出什么動作,分身在虛擬世界即元宇宙中就會做出什么動作;分身在元宇宙中發生了什么樣的身體接觸,我們就可以通過體感設備獲得相應感知。于是,就如虛擬現實的概念所表明,我們在元宇宙中的活動雖然是虛擬的,卻非常現實。尤其是,當我們在互聯網和移動互聯網中留下的各種數據被整合進元宇宙,我們就可能進入一種超現實的、個性化的虛擬環境,使這個虛擬世界比現實世界更加具有吸引力。
其次,元宇宙是一個平臺巨頭主導的知識產權市場。如果說互聯網在產生之初更具有共同資源(commons)屬性的話,元宇宙則是在互聯網商業化過程中形成的科技巨頭試圖開辟的一個新市場。之所以說互聯網具有共同資源屬性,是因為,雖然它的進入依賴于硬件,但在早期,其中的內容則是由用戶自愿生產,并對所有人開放的。換句話說,互聯網這一虛擬世界實際上是由它的用戶共同生產出來的。隨著互聯網的不斷商業化,其中的內容逐漸被改造成了知識產權,由此催生了今天的科技巨頭。元宇宙的進入也需要硬件,而且,臉書的更名就是一種試圖壟斷硬件市場的宣示。在此之前,臉書已經通過收購Oculus 成為了最重要的虛擬現實硬件生產商,到2020 年,其雇員中已有1/5 從事虛擬現實相關項目。①Sam Byford,“Almost a Fifth of Facebook Employees Are Now Working on VR and AR:Report”,https://www.theverge.com/2021/3/12/22326875/facebook-reality-labs-ar-vr-headcount-report,accessed 25 May 2022.在此背景下,更名實際上是在宣示它將發起一場不計成本的軍備競賽,從而讓競爭對手知難而退。臉書的優勢在于,它掌握了一個龐大的社交賬戶系統,通過將元宇宙的進入權限與原臉書賬戶綁定,它就控制了元宇宙的入口。當然,臉書可能無法成功,但無論最后誰能控制這一市場,它應該都會采取類似的策略。結果,我們都是作為平臺巨頭的用戶進入元宇宙的。
互聯網的商業化伴隨著知識產權技術的進步,這方面的最新進展是非同質化通證(NFT)的產生。這種通證可以賦予元宇宙中所有內容一個獨一無二的數字憑證。同時,它還內嵌了一種智能合約,該合約規定了所有數字內容的收費模式,任何主體只要使用了該內容,就會自動地將收益轉入其產權人。②梅夏英、曹建峰:《從信息互聯到價值互聯:元宇宙中知識經濟的模式變革與治理重構》,《圖書與情報》2021年第6期,第69—74頁。一方面,這意味著內容生產者的知識產權得到了保護;另一方面,智能合約是由元宇宙平臺提供和監管的,后者當然也會要求分成。所以,誰能壟斷元宇宙的入口,誰就能通過智能合約收取“智能地租”。作為一個虛擬世界,元宇宙中的所有內容都屬于知識,非同質化通證則把它們全部變成了知識產權,結果,元宇宙中的所有活動都會帶來知識產權交易,而所有這些交易都會給平臺帶來自動收益。
現在讓我們來看元宇宙對公共性的影響。首先,我們從平臺的角度展開分析。在當前的平臺經濟中,越來越多的勞動者正在變成零工,通過平臺的信息中介提供按次付酬的各類服務。平臺經濟的一個發展趨勢是,它每向一個領域擴張,往往就會帶來這個領域中雇傭勞動向零工勞動的轉變。在元宇宙中,這種零工化將得到進一步發展。知識生產的一個重要特征在于勞動分工不清晰,而大量知識的生產都需要團隊協作的基礎。誰掌握了生產所需的關鍵資源,誰就掌握了協作產出的知識產權,可以自主決定產權收益的分配,由此建立起相對穩定的雇傭關系或類雇傭關系。在這里,我們可以理解為產權人在當時的市場條件下根據賣出知識產權的一次性價格提前買斷了其他協作者的知識產權,從而建立起了彼此間的雇傭關系。在元宇宙中,收益分配依賴于智能合約,數字資產的每一次交易都會給創作者帶來自動收益。而這就意味著,對所有協作者而言,提前買斷知識產權是不合理的,因為沒人能預測未來無數次交易的價格。在這種情況下,非同質化通證可能會寫入協作者的貢獻比例,由此,所有協作者才能得到恰當激勵。同時,由于非同質化通證是透明的,這種發展就會引發生產關系的重塑。
比如,當前,引用量在很大程度上構成了學術論文的定價工具,而且,引用計算也可以被理解為一種智能合約。但通常來講,只有論文的第一作者或通訊作者才能享受引用收益。其他作者由于缺乏公開市場上的定價工具,就只能接受第一作者或通訊作者即產權人對他的勞動的定價,使得學術團隊內部產生了類雇傭的等級關系。如果我們在論文署名上寫入貢獻比例,相應地,每一次引用都按比例拆分,結果將是一個個體化的積分系統,每一位作者都將獲得一個獨立的引用積分。對非第一作者或通訊作者的“其他作者”來說,他們就獲得了公開的市場定價,就得以降低對原產權人的依賴。原來,由于引用收益歸于第一作者或通訊作者,生產資料也圍繞他們進行配置。現在,所有作者都獲得了引用積分,生產資料也將圍繞所有作者重新配置,就像過去十幾年平臺零工化引發的生產關系重塑一樣。許多作者將更傾向于利用自己的積分到公開市場上基于利益最大化的原則尋求開放式的協作——即成為零工,而不是繼續依附于原有的固定協作關系。零工工作具有形式上的公平性,它在特定的積分制度下達到了“多勞多得、少勞少得”的結果,從而消除了協作關系中隱含的剝削。如果我們對非同質化通證的這種類比是正確的,那么,對所有創作者來說,由于元宇宙實現了對其勞動的公開定價,他們就可能傾向于將創作活動轉移至元宇宙內。結果,元宇宙平臺將成為創作者與生產資料進行匹配的主要渠道,越來越多創作者則將變成元宇宙零工。
平臺經濟的興起是對社會生產關系的一次重組,但這種重組主要發生在服務領域,元宇宙的興起則將社會關系重組擴展到了創作領域。由于創作是知識經濟的引擎,這也就意味著,零工勞動將成為知識經濟價值創造的基本形式。換句話說,元宇宙將實現所有人的零工化這一平臺經濟沒能實現的目標。福柯在分析人力資本理論時提出了“自身的企業家”的概念,認為在人力資本理論所想象的市場條件下,勞動者本身將變成一個企業,同時也將成為自身的企業家,“作為自己的企業家,其自身是自己的資本,是自己的生產者,是自己收入的來源”①福柯:《生命政治的誕生 1978—1979》,莫偉民、趙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第200頁。。今天,已經有學者指出,平臺零工就是這種人力資本的現實形態,②Peter Fleming,“The Human Capital Hoax:Work,Debt and Insecurity in the Era of Uberization”,in Organization Studies,2017,Vol.38,No.5,pp.691-709.元宇宙的興起則意味著更多人將變成這種人力資本。作為人力資本,所有元宇宙零工都有一個積分,正如平臺零工都有一個評分。這種積分是他們勞動的結果,又構成了他們參與分成的基礎。于是,勞動就變成了對積分的投資。由于零工的勞動是分散化的,他們獲得收益的過程就表現為每個人通過勞動來增加積分,再通過積分的增值自動獲得收入的過程。這是福特主義的徹底瓦解,因為至少在理論上,零工不是雇員,也就不存在基于雇傭關系的福利供給;同時,零工勞動被視為賺取個體化積分的過程,零工之間的協作關系被掩蓋,使他們不再構成一個集體,無法作為集體謀求與國家、平臺間的政治平衡。此外,積分制讓所有人都獲得了一種數字化的存在,而這種數字必然是差異化的。當它們構成了零工們“多勞多得,少勞少得”的理性基礎時,其等級式分布就變成了社會公平的標志,此時的平等反而是不公平的,并因此失去了價值。
然后,我們來看虛擬分身帶來的影響。自互聯網產生,人們就開始進入了虛擬世界。而虛擬世界的一大特征就在于,其中的一切事物都是可塑的。因為它們都是代碼的產物,而人可以通過改變代碼來改變這個世界的存在形態。但在這里,人本身還是不可塑的。到移動互聯網時代,隨著人與可移動設備的結合,人的日常生活被迅速轉化為各種數據。海量數據匯集到一起,就構成了人的行為規律。在這種規律的基礎上,科技巨頭就得以訓練出具有智能特征的算法,利用它們反過來引導人的行為。由此,人的行為就具有了可塑性。在這里,人的行為的數據化是虛擬分身產生的重要前提,而各種沉浸式設備也都屬于新的數據收集設備,目的是通過更全面的數據收集來更真實地還原個人。當然,這并不意味著分身的發展方向是成為本體的一種真實映射。相反,當分身能夠無限趨近于本體,就意味著每個人都可以讓元宇宙中的自我成為另一個人的一種無限接近于真實的映射。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人本身成為了可塑的。與互聯網和移動互聯網不同,元宇宙是一個虛擬的物質世界,不僅人的分身具有物質形態和物質體驗,它們的活動空間也是一個虛擬的物質空間,這一空間中的所有存在物雖然都是虛擬的,卻無限接近于真實。換句話說,它們雖然屬于虛構,卻具有物的形式。
不過,這些虛擬物并不具有物性。如前所述,物的物性源于其存在的持久性,只有當一種物的存在是持久的,我們才能通過與它的關系來證明彼此的不可替代性,因為它見證了我們的共同在世。而如果一種物見證了所有人的共同在世,它就成了一種公物,成了整個社會具有公共性的憑證。當然,這并不意味著一個具有公共性的社會不能發生物質性的變化,但這種變化要能體現人和人之間的平等關系,對公物的改造就需要出自所有人的集體選擇。無疑,這種集體選擇的達成是困難的,正是這一點決定了公物的持久性,所以,公物的持久性更多是一種社會建構。在集體選擇難以達成的前提下,如果對公物的改造非常便利,意味著這個社會中已經發生了公共性的受損,因為有人可以無需顧及其他人而輕易改變后者與世界的關系。從哲學上講,改造即是對物的工具化,改造一種物即意味著我們不承認其本來面目的價值,而要讓它服從于另一種價值,成為另一種物的工具。所以,尊重物的物性就是尊重物的非工具性。當這種物成為我們共同在世的見證者,尊重它的物性就意味著尊重他者的非工具性。在現代社會,當國家維護了公物的持久性,就維護了所有人的非工具性。反之,如果公物可以方便地受到重塑,就意味著有人失去了存在的非工具性。在過去幾十年里,我們看到公物不斷被改造為私物,相應地,公共空間不斷轉變為私人空間。對普通人來說,兩種空間的區別在于,由于公物不可塑,他就難以把公物變成自己的工具,難以獲得相應的私人效用;由于私物的可塑性,他可以方便地把它變成自己的工具,進而獲得相應的私人效用。
在元宇宙中,分身所經歷的虛擬物質體驗建立在虛擬物的可重塑性之上,意味著整個世界都可以作為它的效用而存在。這是國家無法向個人提供的,也是現實世界中的企業難以向個人提供的,畢竟,企業控制的物質空間是有限的,元宇宙平臺則可以控制整個元宇宙。然而,元宇宙雖然是虛擬的,卻不是憑空產生的,就像比特幣雖然是虛擬物,它的存在則需要耗費巨量的物質資源。在這個意義上,元宇宙能夠為分身提供越多的效用,就會有越多的物質資源被投入到元宇宙中,用于滿足分身的私人效用。這種發展的結果將是進一步削弱國家存在的物質基礎,進而,也會對國家主體性造成顛覆性沖擊。①高奇琦、隋曉周:《元宇宙的政治社會風險及其防治》,《新疆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2 年第4 期,第104—115+2頁。對政治理論來說,目前需要關注的可能不是如何建構元宇宙中的政治模式的問題,而是如何應對消費主義對國家存在之物質基礎的持續威脅。已有研究表明,過去幾十年的市場化改革就屬于消費主義的一個結果,國家的性質決定了它無法為公眾提供企業一樣的消費體驗,結果,出于對消費體驗的追求,轉型為顧客的公眾就更傾向于通過企業而不是國家來滿足其需求,就推動了物質資源從國家向市場的轉移。②張乾友:《“顧客導向”的生成與政府行為轉向》,《探索》2021年第2期,第50—60頁。元宇宙是消費主義的新天堂,它將物理空間中無法實現的許多消費體驗變成了現實,雖然是虛擬現實。進而,它就將進一步削弱國家及其所代表的公共生活對普通人的吸引力,讓更多的物質資源去服務于私人的消費主義目的。由此,即使國家仍然是一個公共主體,也不必然意味著社會具有公共性,因為此時的國家對普通人生活的影響已受到了極大削弱。
本文的分析表明,首先,元宇宙會造成人的全面零工化,使得人們無法作為一個集體開展行動,作為一個集體來尋求公共性所需要的政治平衡;其次,元宇宙會強化人與人之間的差異化存在,從而動搖公共性所需的平等意識形態;再次,元宇宙意味著消費主義的擴張,結果是吸引越來越多的人從國家轉向元宇宙市場,進而引發越來越多資源從國家向元宇宙市場轉移,不斷蠶食國家這一公共主體存在的物質基礎。所以,在當前,元宇宙更多呈現的是一種弱公共性的前景,①謝新水:《作為“人造物”的元宇宙:建構動力、弱公共性及增強策略》,《電子政務》2022年第4期,第44—55頁。如果不是去公共化的話。本文的分析總體上是保守的,并未對元宇宙做過于科幻式的想象,而是建立在元宇宙較為現實的可能性基礎上。本文也未討論如何在元宇宙中重建公共性的問題,畢竟,元宇宙在今天并不是一張清晰的地圖,尚無法確立牢固的地基。本文表明,元宇宙的出現是當代許多發展的延續,而這些發展都導向了弱化國家這一公共主體的結果。對所有人來說,國家是一種重要的現代建構,現代人通過不懈斗爭才在權力國家化的同時實現了國家的公共化,才能讓人們過上一種具有公共性的生活。國家的現代發展已經讓人無法對國家本身進行私人化,但卻總有人試圖壓縮國家的作用空間。這種變化當然會帶來一些別的價值,但從公共性的角度來看,它卻總會造成一些重要的損失。如果消費主義的擴張是一個不可逆的趨勢,且我們仍然堅持公共性是一種基礎性的政治價值,那么,作為消費世界的元宇宙與作為公共主體的國家間的角力就將成為可見未來的一個重要政治主題。在這種角力中,可以預見,國家要繼續履行公共職能,勢必要順應元宇宙做出一些調整。但同時,元宇宙也無法根據自身的邏輯得到發展,而必須被置于主要由國家所維護的公共框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