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過他

徐樹建

破屋偏逢連夜雨，漏船又遇頂頭風。現在喬宏梁就是這種情況：一個月前，妻子楊娟遭遇一場車禍，還沒好利索今天不小心又摔了一跤，把肋骨摔斷了。

在醫院照顧楊娟幾天后，喬宏梁疲憊極了，這種疲憊不全是身累，心更累。上個月那場車禍，讓楊娟毀了容，左臉頰一道傷口從嘴角直到太陽穴，看上去有些恐怖。

在醫院，喬宏梁正沒精打采地陪著楊娟，來了一條微信，喬宏梁一看之下心突的一跳，發微信的是楊娟的閨蜜———陳曉虹，一個相當漂亮的女人。微信內容是：“喬哥，我馬上路過你家，你在家嗎？”

喬宏梁不動聲色，對楊娟說：“我回趟單位，很快就回來。”楊娟并沒有懷疑，說：“行，你忙正事吧，不用擔心我，我好得差不多了。”

喬宏梁一路上禁不住心頭鹿撞，他知道陳曉虹對自個兒有意思。

陳曉虹一年前離了婚，有一次借著酒勁對喬宏梁說：“喬哥，我為什么現在才認識你啊？你又為什么偏偏是楊娟的老公啊？”這句話使得喬宏梁開始胡思亂想。

剛到家不久，陳曉虹來了，看著嫵媚的陳曉虹，再想到楊娟臉上可怖的傷疤，喬宏梁一把抱住了陳曉虹……

兩人正親熱，門鎖響了，這可把兩人嚇得手忙腳亂沒處遮擋，很快，楊娟出現在臥室門口，臉色煞白，猶如被雷劈一般：“你們、你們……”

陳曉虹拔腿就跑，楊娟伸手去拽她，被喬宏梁擋住了，喬宏梁一邊示意陳曉虹快走，一邊手上使勁拉著楊娟，哀求道：“楊娟，我錯了，你不要生氣……”一拉一扯之間，喬宏梁手上不由得使上了勁，楊娟大病初愈，根本扛不住喬宏梁這么大的勁兒，一下子摔倒了。楊娟往后一倒，正倒在不銹鋼衣架上，隨即一聲慘叫。這個衣架是喬宏梁請人做的，因為焊得不牢靠，脫了一節，露出一截刺頭，相當鋒利，正扎入楊娟的后腦，頓時血流如注。

陳曉虹先反應過來，啞聲叫道：“怎么會這樣？我先走了！”開門就走。喬宏梁頭腦一片空白，拔腿也要走，忽然聽到躺在地上的楊娟氣息微弱地喊了一聲，聲音很小，但他聽了個清清楚楚：“家里有……”

家里有什么？

喬宏梁完全沒了主意，開門就跑。跑了一氣，冷風一吹，打了一個冷戰：我在干什么？楊娟怎么辦？趕緊回頭救她啊！可是，一旦救她，她會不會公開我和陳曉虹之間的丑事？那時一切都完了。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再尋常不過的來電鈴聲此刻聽起來分外驚心動魄，喬宏梁顫抖著接通電話，是警察打來的：“是喬宏梁吧？你快回家，你家出事了。”

喬宏梁心頭冰涼，跑不掉了。一進小區只見人來人往，好多人在議論：“有個女人跳樓自殺了！”

當喬宏梁來到自家樓下時發現圍了不少人，警察已拉起警戒線，一個警察走過來對他說：“喬宏梁，二十分鐘前你妻子跳了樓，剛剛醫院來了電話，抱歉，已沒有生命體征了。這是她的遺書。”

遺書？什么遺書？楊娟哪還有意識寫遺書？接過遺書的時候喬宏梁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遺書血跡斑斑！這么說遺書是她剛寫的？遺書上的字歪歪扭扭、飄浮無力，顯然楊娟在耗盡最后一絲力氣：我毀了容，不想活了，所以自殺，與任何人無關！

喬宏梁完全傻了，明明是自己失手殺死了她，她為什么說是自殺？

警察說：“幾位散步的鄰居親眼看到楊娟打開陽臺窗戶，又站上凳子把身體完全探出窗外，大喊一聲‘再見了世界，就跳了下來，所以是自殺無疑。先前她還受了傷，家里有血跡，估計是不小心撞上了家里的不銹鋼衣架，傷蠻重的，但不至死，跳樓才是真正的死因。你家是十五樓，樓下是水泥地，這一跳絕無活著的可能……”

警察走了，人也都散了，喬宏梁一人呆呆地坐著，心里有一點點劫后余生的僥幸，因為警方斷定楊娟是自殺，但楊娟被不銹鋼衣架刺入后腦后并沒有立即死去，為什么沒有呼救，而是掙扎著寫下遺書，再爬上窗戶跳樓自殺呢？

時間一天天過去了，喬宏梁驚恐地發現自己的人生完全沒有了樂趣，原先嫌棄楊娟毀了容，現在才知道楊娟真的死了有多可怕，那是一種骨子內的冷、骨子內的懷念……要是楊娟還能活過來，無論是毀容還是生病，他一定好好愛她。

至于陳曉虹，喬宏梁早跟她斷絕一切聯系，這世上只有陳曉虹知道他喬宏梁是殺人兇手，哪還有臉面在一起？如果不是一時沖動跟陳曉虹偷情，楊娟怎么會死！還有，楊娟最后說“家里有……”她到底想說什么？

望著楊娟的照片，喬宏梁無數次涌起自首的念頭，可又一次次退縮。就在他無比糾結的時候，警察上門逮捕了他，罪名是涉嫌傷害楊娟。

昨天，警方逮住了一個小偷，本來以為就是個盜竊案，結果在查看小偷的手機時，竟無意中發現了一段視頻。這個小偷曾經去喬宏梁家踩過點，真正動手的那天，還沒來得及離開，喬宏梁和陳曉虹就一前一后進來了，兩人隨即摟在一塊。小偷心說還來了個意外收獲，就悄悄打開手機錄了起來。

正錄著，門一開，楊娟回來了，正撞見喬宏梁和陳曉虹的丑事。后來發生的事情，小偷都錄下來了。

當時小偷正藏身在書房的床下，書房門沒關，在倒地后，尚有一點點意識的楊娟正好與小偷四目相對，楊娟最后要告訴喬宏梁的是：“家里有賊！”

可“賊”這個字她已無力說出。然后，陳曉虹跑了，喬宏梁跑了，小偷也跟著跑了。他一直保存著這段視頻，原本是想找機會以此敲詐喬宏梁的，不想自己先被警察逮住了，無意中揭開楊娟死前的秘密。

聽完警察的敘述，喬宏梁面如死灰，長嘆一聲：“該來的終究來了，我認罪！可我還有一個疑問：楊娟跳樓可以理解，一是毀容，二是我傷了她的心。可為什么要留下那樣的遺書？”

是陳曉虹說出了真相。

陳曉虹這天來探監，一段時間不見，昔日光彩照人的陳曉虹如今像是老了十歲，眼神灰暗、精神倦怠，她躲避著喬宏梁的眼神，說：“楊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卻……我好悔啊！如果人生能重新來過……”

喬宏梁身著囚衣，無力說道：“我更對不起楊娟。對了，有一個疑惑我一直未能解開，楊娟跳樓前為什么要留下遺書？遺書中為什么又那樣說？”

陳曉虹聽了眼神更加痛苦，痛苦得無以復加，說：“我也是想了好久，突然想明白了。記得以前有一次和楊娟在一起時我曾經開過玩笑，說楊娟，萬一你老公背叛你怎么辦？你會不會恨他、報復他？你猜她怎么說？”

謎底就要揭開了，喬宏梁緊張得呼吸都要停了，顫聲問：“她怎么說？”

“她說，萬一真發生那樣的事我不會報復他的，只會好聚好散，畢竟，我愛過他！”

陳曉虹最后死命揪著頭發：“楊娟是個善良的人，在路上看到一只死麻雀都要難過好半天，看到一個乞丐非給錢不可，心里從來沒有仇恨。所以，楊娟在跳樓前拼盡最后一點力氣寫下遺書，目的只有一個：為你洗脫罪名！”

陳曉虹木然地告別喬宏梁，走出老遠了，忽聽到身后響起喬宏梁的哭聲，鬼哭狼嚎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