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 湛然書鄭炅墓志

《唐故睢陽郡谷熟縣鄭府君墓志銘》志主鄭炅，系出滎陽鄭氏。曾祖鄭乾政仕隋，任左衛兵曹參軍。祖父鄭寶倫先為隋左驍軍司馬，貞觀年間加朝散大夫、汧陽郡司馬。父親鄭獻于武后朝任左威衛錄事參軍。鄭炅歿于開元九年（七二一），卒年四十五，可推知其生于唐高宗儀鳳二年（六七七）。鄭炅于弱冠時調補尋陽郡尋陽縣尉，丁父憂服除后，授彭城郡彭城縣尉，秩滿授綏陽郡谷熟縣丞，未之官而卒。鄭炅娶于博陵崔氏，夫人曾祖為隋左武侍公崔牧，祖父為涇陽丞崔玄亮，父親是陳留郡司馬崔無固。鄭炅與崔氏生有四子，分別為鄭漪、鄭沔、鄭湊、鄭洽，此志即次子鄭沔所撰。從家世來看，鄭炅生于官宦世家，曾祖、祖、父皆從事參軍、司馬一類的中層文官，其妻家父、祖亦然。鄭炅本人也所歷官職亦止于尋陽、彭城縣尉，誠如志銘所云“薄游下邑，未騁天衢”，且英年早逝，不無遺憾。其四子直到撰寫此志之時尚無署銜，亦未見文獻、碑志所載，想來官職不顯。鄭炅夫婦皆早亡，四子尚幼，據銘文“藐焉諸孤，母氏育德”可知，系由母族撫養成長。死后二十余年，諸子方將父母遷葬，志文頗言其家“寠且貧”，葬儀亦簡樸“中禮”而已，也自是實情。由此可知，鄭炅與妻族雖出于滎陽鄭氏、博陵崔氏等名門望族，但至唐時其族已經衰微。

鄭志書丹者為僧湛然， 據其于開元廿八年（七四〇）所書鄭德曜墓志署款，可知湛然籍貫漢陽。又據孟浩然《尋香山湛上人》《還山貽湛法師》，皇甫冉《福先寺尋湛然寺主不見》等詩，可知湛然曾先后駐錫洛陽香山寺、福先寺，更一度為福先寺寺主。湛然頗有書名，善真、行書?！赌挕穬灹印分罢嫘袝恕敝蟹Q：“釋湛然，子云之后，難可比肩”，似言其書近于南梁蕭子云。又《書史會要》言其“師鍾繇，工真行。比見衡岳碑，亦無愧色”。湛然書跡，有開元八年（七二〇）分書《唐裴觀德政碑》，正書《題井陘山壁詩》，惜皆不傳。幸而從《鄭志》等出土墓志中，我們可以得見其書跡真容。前人對其書風來源雖有蕭子云、鍾繇二說，至少在楷書方面，二者并不矛盾。蕭子云書初學王獻之，后受梁武帝影響，“全法元常”，今按《淳化閣帖》中所收子云《舜問》等楷書帖，確系出自鍾繇。因此，湛然書法很可能兼學鍾、蕭二家。

今觀鄭志書法，確與尋常唐人楷法不同。唐楷自歐、虞起始，二公字形皆作長方。褚遂良則轉而變為寬博，略近正方，此后楷書名家亦大體如此。《鄭志》則明顯偏于扁方，顯見鍾繇遺法。其用筆多取左右開張之勢，如“高”“門”“尚”“侍”“何”等字，左豎不用垂露法，而是向左外掠出鋒，鉤環而向右，富有隸書意味。作為活躍于盛唐時期的書家，湛然筆下仍具有如此鮮明的漢魏舊法，實屬難得。孟浩然贊其“墨妙稱古絕”，可謂確評。對于書法史研究來說，無論鍾繇還是蕭子云，由于傳世書跡數量稀少，其書法面目都很模糊?！多嵵尽返日咳粫E，則揭示了唐人視野下的“鍾法”面貌。我們不難發現其與傳世鍾書《賀捷》《宣示》《還示》諸帖的風格相似性，這從側面證明了鍾繇諸帖雖經摹刻，卻仍具備相當的可靠性。

有意思的是，《鄭志》的風格也并非純粹的鍾法，它也不可避免地具有當時的“時代氣息”，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其一，字形結構更為整飭。鍾繇、蕭子云的楷書大多為表章、文書，大約近乎古人所謂“章程書”，有行無列，字勢瀟灑自然。唐人書寫碑志，則多為據格而書，字形結構也不由得日漸整飭?！多嵵尽芬膊焕?，其字徑大小基本一致，且姿態較統一，呈中宮緊結、底腳開張狀，雖略失自然，有程式化傾向，但得穩固豪勁之感。其二，湛然雖學鍾、蕭，但不同于二人楷書的古雅敦厚，鄭志筆勢更為猛利，起筆、轉折多方峻頓挫，結構亦多斜畫緊結。傳世鍾、蕭楷書多是刻帖，其刊刻材質與工藝，或與墓志不同，《鄭志》的方峻、緊結或許也有刻工的因素。但細審此志刊刻細膩，方峻之余不失遒媚，可見刻工之精，足以傳真。因此，認為《鄭志》的這些特征系出湛然本人筆下，當不為過。（鄭成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