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魁立
2003年10月,《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第32屆大會上通過。2004年8月,中國加入該公約。《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的通過和中國的加入,以及我國在此框架下所開展的扎實有效的保護實踐活動,對我們繼承寶貴文化遺產和優秀傳統文化,對我國民族文化的繁榮發展,都有著特別的意義。
從20世紀末開始,我國就特別關注文化遺產的保護工作,取得了相當可觀的成績。1972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發布的《保護世界文化和自然遺產公約》對我們的文化和自然遺產保護工作產生了深刻影響,也提供了積極的動力支持。
從那時起,國際社會努力探索全面深入保護文化遺產的方針策略和途徑,經過幾十年反復探尋,這期間曾經實施過《世界記憶》計劃,并且有1989年的《保護民間創作建議書》、2001年的《世界文化多樣性宣言》和2002年第三次文化部長圓桌會議通過的《伊斯坦布爾宣言》,尤其在實施《保護世界文化和自然遺產公約》方面作出了具有深遠意義的工作成果。考慮到國際上現有的關于文化遺產和自然遺產的協定,需要有非物質文化遺產方面的新規定予以有效充實,并且考慮到必須提高人們尤其是年輕一代對非物質文化遺產及其保護的重要意義的認識,促成了2003年《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的發布。
2023年,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發布20周年。在該公約和2011年《中華人民共和國非物質文化遺產法》的制度保障下,我國的非遺保護傳承事業取得了長足進步。從本體論的角度討論非遺傳承和保護工作,可以更加深入地了解它。雖然我們面對諸多非遺對象看似和原來相同,但如今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它們的性質卻有了變化,獲得了新的靈魂、新的生命,包括有了自己新的關鍵詞和新的解析。于是,我們也就會以新的視角、新的方法、新的時空取向、新的價值判斷來認識現今這一新事物,從而更有成效地完善非遺保護傳承的實踐活動,真正促進文化傳承和發展。
《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的出現,在一定意義上對于加強國際間的交流互鑒、推進整個人類文化的繁榮發展發揮著相當重要的作用。
在我國非遺保護傳承工作啟動之后,我們逐漸對非物質文化遺產這個重要課題有了一個新的認知,對世界的認知和對我們需要關注的對象也有了新的變化。現實的物質世界是已經成就了的,是擺在我們眼前的,但是非遺保護傳承問題的提出,使人類有了一個新的認識世界的方法,這就是要認識關注和保護傳承我們的生活方式。
現在我們掌握了一種解構的辦法。這個解構的辦法透過我們面前的物質世界,透過它外在的物質性存在形式,進入到生活方式的非物質性內涵及其進程當中。
非遺保護傳承不是一個空泛的新概念,不是可以隨便加在任何一個文化對象上面的一頂王冠、一種裝飾,也不是一個拼盤。非遺保護對象與以往各相關門類物質形態的文化對象看似一樣,但在內涵、性質和社會功能方面,都是不盡相同的。
20年來,學習領會貫徹踐行《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以及《中華人民共和國非物質文化遺產法》教會了我們很多東西。從認識到實踐,我們都有了新的體會和長足進步。總體而言,當下的非遺保護工作仍是一件值得再深入研究的事情,比如從本體論角度進行討論,有必要對它所具有的新的意義、功能和當代價值等進行更深一步的整體性的審視。
在此大背景下,我國非遺保護研究從物質性跨越到了非物質性。過去我們討論民間手工藝的時候很少關注對象的非物質層面。比如說到景泰藍,我們通常是指稱景泰藍工藝做成的某一個器皿,而現在說非物質文化遺產景泰藍的時候,指的是景泰藍制胎、掐絲、點藍、燒藍、打磨、鍍金等一系列設計和制作的實踐過程,這種活動是過程性的,是造物,而不是物的自身。非物質性的知識和活動實踐應該作為和物質性的文化客體同樣重要的客觀對象被提出來加以特別的關注、保護和傳承。
以往,我們通常把文化事象看作是一個固定的、靜態的、完成了的、自我滿足的對象。如今我們學會了將其視為一個結構性的對象,把它潛隱在物質形態當中、物質形態之前的非物質性文化成分提取出來、解構出來,變成我們加以保護的或是專心研究的對象。非物質文化遺產的豐富性及其強勁的生命力和不竭的創造力,促成了既往人類文化發展的多樣性。今天我們尤其需要特別保護和傳承發展社區、群體的生活方式、人的智慧、技能和被珍視為遺產組成部分的一切文化事象。
對非遺事象的解構,是一種認識事物、分析事物的方法,也是本世紀近20年當中我們在非遺保護過程中重新建立起來的思想方法、認知方法。從“物”到“非物”,從保護“物”推進到保護“非物”。如果要從哲學的角度來看的話,我們學會了對外在世界、對自己生活的“解構”方法。
當然,我們同時也應該學會“結構”的方法,就是對一個文化對象、一個具體的文化事象,不只把認知和研究的注意力局限在它自身,而是把它放回到生活實際當中去,放回到它真實存在的系統中間去,放回到整個生活空間里去,結構性地認識它。
解構和結構地對待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是一個特別重要的方法。它讓我們能夠找出創造和豐富外在物質世界的真正關鍵,明確認識并牢牢把握需要保護和傳承的真實對象。
過去,我們往往會把作為文化主體的“傳承人”概念化處理,并沒有進行深入挖掘和分析研究。“傳承人”概念的提出,對于非遺保護的認知和實踐是最根本、最重要的問題。保護傳承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核心動力自然是傳承人,是師傅,是工匠,是演員、歌者、舞者,是講故事的人,是過年過節熱情參與的廣大民眾。中國為此還特別建立了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認定制度。
傳承人主體不是一個抽象的主體,而是由一個個真實個體組成的、代代賡續、不斷實踐、不斷再創造的廣大傳承人群體。
保護,就是要創造一切條件,運用一切手段、方法和步驟,使傳承人的文化實踐活動能夠獲得正常的、真實的、完整的體現。傳承,就是使傳承人的文化實踐活動能夠有人承接沿襲進而發展,從而得到全面有效、連綿不斷的賡續,使文化發展贏得永續的創造力和生命力。
保護和傳承的核心在于傳承群體,盡管實際掌握非物質文化遺產智慧和技能的傳承人可能是一個個單獨的個體,但他們集合起來形成一股強大的文化力量,代代傳承,造就成為有體系有規模有傳統有聲勢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沒有傳承人就沒有非遺,他們是非遺的主體,是推動非遺傳承和發展的核心力量。
當我們想把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某一個項目振興起來的時候,不能僅僅關注手藝人的培養,還應該培養、關注相關的受眾,關注市場,也就是所有享用者群體對象。
文化是人創造的,也是為了人而創造的。廣大民眾,即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受眾群體,對非遺保護傳承也起到非常重要的推動作用。能動主體和受眾主體兩方面積極參與、互相應對,才構成了非遺傳承的完整過程。受眾主體欣賞、享用的過程成為一種動力,給傳承人提供靈感,激發他們的主動性和創造力,積極開展文化實踐活動。
傳承人把自己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實踐成果、物化成品,提供給受眾,如果這個中介是市場,那么這個過程就是非遺產品商業化過程。我們反對非遺的過度商業化,而不是反對商業本身。當一種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活動不符合時代要求,沒有真正達到老百姓的需求,或者是走了歪路,讓一味追求利潤、粗制濫造、假冒偽劣、不符合群眾需求、審美水平低下的東西充斥市場,這才是我們反對的過度商業化。
非遺保護和廣大群眾具有十分緊密的關系,廣大受眾群體通過自身需求、自己的審美標準與價值觀,去影響和推動非遺的發展創造。你、我、普普通通的人,人人都是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力量,人人都會在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傳承方面發揮這樣那樣的影響和作用。
因此,要運用動態的眼光觀察事物。即是說,在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的過程中我們要學會的另外一種認識方法。亦即當我們說到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時候,我們必須樹立一個觀念:認為非物質文化遺產事象是動態的、活的生命體。它有發生、發展的歷史過程,是處在不斷變化中、時時向前發展著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活態性在于它是過程中的文化,生命的活力就體現在發展演進當中。
談到保護,就要把非遺實踐活動的整個過程,從過去、到今天和未來全部考慮在內。遺產自然是從昨天傳承到今天的,我們當然要十分珍惜先輩創造并流傳至今的精華;我們說非遺是人們的生活方式,是指明它在今天和現實生活的密切聯系,它活在今天的實際生活當中;當我們提到弘揚、振興的時候,是指在我們今天的傳承實踐當中,發揮創造力,努力實現對明天的期望。弘揚、振興這些寶貴的文化財富,實際上是把保護傳承的實踐活動,從既往歷史、從當下,進一步推向明天。有了明天的時間維度,我們對于事物的認識就會變得更加清晰,也會有非常多的切實希冀和美好愿景,更會根據不同情況來改變和發展人們現今的生活方式,以此來鼓勵和推進文化傳承,并不斷地創造和再創造。只有這樣,才能使人類文化的進程不斷向前發展。
橫向交流,包括民族間、國際間的文化交流,也可以看成是互相的文化傳承。每個民族的文化創造同樣是對整個人類的文化貢獻。大家共同作出文化貢獻,就促成了人類文化的豐富性和多樣性。
比如,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的“中國傳統桑蠶絲織技藝”是如此,“中國傳統制茶技藝及其相關習俗”也是如此,包括中國的年俗,還是如此。在許多國外的華人區,每逢過年,當地所有的居民不分民族都來參加這樣一個熱鬧喜慶的活動,變成一種具有廣泛世界意義的嘉年華活動。抄襲、因循、墨守成規,只會是使文化成為“一樣性”,不能體現人類的創新精神,繼續發展和不斷創造才能帶來豐富的生命力。文化多樣性對于整個人類文化的發展來說是一種推進的動力,文化多樣性為人類文化的可持續發展提供了基礎和保障。
眾所周知,非遺不單單是一個具體對象,我們不應把它從具體存在的環境里提取出來、作為一種單純的孤立的文化事象靜止地認識它。我們認識的對象不能脫離開它所存在的文化空間,必須把它還原到它所在的環境當中,還原到它所孕育、生成、發展和不斷實踐的社區、群體的現實生活當中。
比如,一個講故事的人,如果周圍的人特別專注地聽,那么他也會更能打起精神,講得繪聲繪色。如果聽眾都沉默,表現出不感興趣,那講故事的人也會無精打采。民間故事不是“讀”的文本,而是一種置于現實生活場景、依托具有共同文化傳統底蘊人群的“聽”的藝術,是講述人和受眾“交流”的藝術,而對故事的藝術美感及其真諦的領悟,是要在講故事的“文化空間”中獲得的。
一個工匠,正做一個木制人偶玩具,突然在人偶胳膊處的木材上出現了一個黑色的癤子,工匠就會想辦法處理一下,他可能在這個地方上放上一條彩色的毛巾去遮擋。這就是因地制宜,即空間性,是要因應時空條件環境采取的實踐對策。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不是多維度地、整體的來審視現實生活中的非遺,就相當于把非遺格式化、靜態化、抽象化了,就沒有了生動的、活潑的、生命體的非遺了。
非遺是在群體、社區中體現和發展的,也要在群體、社區中保護和傳承。看待非遺、保護非遺,要時時刻刻想到它是人們生活本身,是社區的、群體的、民族的,或是整個人類的一種千姿百態無比生動的現實生活方式。
非遺保護傳承不僅僅是文化認知,更是傳承人主體和受眾主體之間的互動,是生動的文化實踐。比如,確保非物質文化遺產生命力的各種措施,諸如確認、立檔、研究、保存、保護、宣傳、弘揚、傳承和振興,都是實踐性的活動。因此,非遺的保護也應該在實踐的過程中加以保護。
實踐性是非物質文化遺產及其保護傳承的靈魂。而這一點上,我們常常在許多場合下仍然把它概念化。比如拿出一本故事書,說這是非遺。其實故事讀本不是非遺,“講”才可能是非遺,講故事這個實踐活動才能成為非遺。有時候不是沒有故事,而是沒有講述的活動。口頭傳統的保護傳承,不僅要有人講,也要有人聽,應當是具體實在的生動的文化實踐的真實場景。
非遺保護傳承事業體現的是文化實踐哲學,要從實踐的立場出發來認識它的重要性。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主體,包括受眾和傳承人的文化實踐,是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傳承的靈魂。只有在實踐中,我們的文化成就才能得到更好的保存和保護。通過一代一代地傳承,不斷地再創造,日益豐富,日趨繁榮,它的生命力才能保持永遠的青春。
同時,我們還要關注非遺的價值取向,要挖掘和弘揚非遺的豐富情感內涵,這都是從實踐中得來的。
以往我們在認識對象時,常常希望盡可能采取冷靜客觀的態度,認為只有將個人情感排除在外,才能準確地認識對象。比如過去我們說到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通常都是指對技術的保護。如怎么炒菜、怎么刺繡、怎么織布,我們會特別關注一些非常具體的實踐活動,但僅僅這樣是不夠的,還應該特別關注非物質文化遺產所包含的價值,里面所蘊含的關系、態度及情感,亦即“匠心”中的“心”字。非物質文化遺產是心的體現、心的橋梁。非物質文化遺產是密切人與人之間關系以及促進人們世代交流、彼此交流和了解的要素。今天,當我們把這些文化表現形式看作是遺產、是祖先留給后代的文化財富的時候,就會把自己的情感、把自己的價值判斷投入到對象當中,帶著這種情感,帶著這種價值判斷來認識、保護、傳承這一對象。非物質文化遺產,不僅有技藝、智慧、功能,同時還包含著傳承人和受眾非常濃厚的情感內涵和價值判斷。比如,手織的刺繡成品,帶著繡娘的手溫、手澤,帶著繡娘的情意,那是獨一無二的,和機織的制品全然不同,我們接受起來情感也是異樣的;媽媽手織的毛衣和商店里買的毛衣,穿在身上感覺是完全不同的。
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播也非常重要,它的主要任務在于向廣大受眾群體傳播和推廣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根本性道理,并且提高保護的積極性,動員全人類的力量,去推動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振興。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當代價值,不僅可以讓人們更好地了解和傳承中華民族的優秀文化,還可以喚醒人們的歷史感、增強人們的幸福感、培育人們的民族認同感,更能不斷激發中華民族的自豪感和自信心。
(摘自9月25日《人民政協報》。演講者為著名民俗學家、民間文藝理論家)
■ 本欄編輯 朱湘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