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

◎ 呂 游

1

一陣狂風過后，地里許多長得高高的植物都被吹倒了，那些低矮的灌木卻毫發無損。

我忽然發現：很多時候，植物長得越矮小、身子放得越低，狂風便對它們越無奈。

做人，不也需要時時低調、處處把自己放低嗎？

2

世上萬物，都爭著往上走，而水，不爭高。一江春水向東流，也向別處流，不管往哪兒流，都是往下、往低處流。

世上最低的地方，常常能看到水的影子。水偶爾成瀑布、化雨雪登上高處，也不是為了高高在上，而是為了撲向下面的大地，哪怕把自己摔傷……

往低處流才能流出滋潤大地的黃河、長江，一直待在高處只能是冷冰冰的冰川雪山。

3

有科學家說，早期的地球，曾連續下過一千萬年的大雨。

為什么地球上海最大，為什么雨水都愿流入江河，為什么江河都愿奔向大海？因為海總是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

海深知越是把自己放低，才會有越多四面八方的朋友，才能成海。海，其實就是億億萬萬水的朋友的大聚會。

4

唐代孟浩然《宿建德江》：“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宋代寇準《詠華山》：“舉頭紅日近，回首白云低。”

天空、白云、日月也懂得只有把自己放低，才更能得到人們的親近；人若把自己放低，愿意接近你的人也不會少。

5

一棵樹若想長20米高，那么它的根就得往低處扎40米以上，以吸收更多的水分與營養。

往低處扎根，是為了向高處生長。

理想在高處，起步在低處。

6

把種子高高捧起，捧得再高也難有作為。

把種子放低、再放低，低得埋入地下土壤中，才能生根、發芽、開花、結果。

那天，來到一谷田，看到所有沉甸甸的果實，都低下了自己的頭，還羞于看我一眼。

昂著頭炫耀的只有秕子。

7

有時，你總覺得自己很高很高，可別忘了，風總是把那些很渺小、很輕浮的東西拋向高處，而把那些厚重的果實留在低處。時間之風更是如此。

你，還會覺得自己很高很高嗎？

8

莫言獲諾貝爾獎后，其父告誡他，獲獎之前你和別人一樣高，獲獎之后就須低下頭。

失敗時要抬起頭，成功后要低下頭。

9

當你身在低處，水都會流向你，終成綠洲；當你身處高岡，水自會繞開你，終成荒坡。

要想獲得知識的水、智慧的水、感情的水、財富的水，莫高高在上，切記把自己放低。

10

當風吹來時，小樹低了一下頭；當風過去后，它又昂起了頭。在大風中，小樹若不低一下頭而被風折斷，又怎能長成參天大樹？

與天斗，與地斗，那是把天地當成了仇敵，與大自然死磕。為何不能把天與地當成朋友，與大自然和諧相處呢？

11

年輕時，三上華山，兩上黃山。忽想起元詩“云來太白低”，山頂的我也成“人來高山低”。但我再高，也得下山。

在山上，雖高，你不過是踩在山高大的肩膀上；

在山下，雖低，你自己卻是自己的一座山。

12

氣象學家說，海拔每升高1000米，氣溫就要下降6攝氏度，空氣含氧量下降1.6 %。海拔7000米高的山頂上，氣溫要比海平面低42攝氏度。

山頂不是離太陽更近嗎，怎么反而更冷？這是因為，太陽的熱輻射主要是被地表的水和大地所吸收的，地表吸收后再釋放出熱量。海拔越高，獲得的熱量反而越少。

原來，高處真的不勝寒。離開大地，陽光也是寒冷的。

13

雨雪本在天上，為何紛紛來到大地安家？

它們深知，天空太高、太寒冷、太虛無縹緲，低處的“家”才溫暖、才堅實，才能滋潤綠色的苗兒，擁抱美麗的花兒、芳香的果兒、高高的樹。

14

有人到老師家拜訪，匆匆進門時頭撞在門框上。老師關心地問：“很疼吧？看來，為避免碰頭，學會低頭很重要。”

想穿過狹窄的洞，須彎著身；欲走進低矮的門，須低下頭。有時，彎腰是為了直腰，低頭是為了抬頭。不屈身怎能挺身，不低頭怎能昂頭？

15

抬頭只能看遠方，低頭才能看清腳下的路。高昂著頭拉不動輦，低下頭來才能拉起重重的車。

舉頭是望，低頭是思。舉頭只能望明月，低頭才能思故鄉。舉頭是空空的天空，低頭才是滿滿收獲的大地。

人須抬頭，更須低頭。

16

高入云天的摩天大廈很風光，但低處的樓基才最重要；一橋飛架南北的長橋很壯觀，但低處的橋墩才最關鍵……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高有高的風光，低有低的景色。居高不一定就高，位低不一定就低。

低雖默默無聞，但高是低的延續，高是低“舉”起來的。

越是偉人傳記、宏大史詩、高亢旋律，越須從低處寫起。

17

1999年夏，登上雞公山報曉峰頂，大家都爭著拍照留念。

大部分游人拍照時都是爬上峰頂的那塊巨石——這是報曉峰的最高處，然后站在巨石之上，昂首挺胸，遙望遠方，一副勝利者指點江山的姿態。

可回到家洗出照片一看，被拍攝者身后都是空蕩蕩的，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一點兒也看不出是登上報曉峰頂拍的照片，連登的是哪座山也看不出來。如果換在任何一座高樓頂這樣拍，效果也差不多。

隨行的一位朋友，拍照時沒有爬上巨石，而是往下走了幾步。結果，他拍出的照片，背后近景是報曉峰頂的標志——巨石一角，遠景為起伏的丘陵以及星羅棋布的山上建筑，遼闊，深遠，有韻味。

同行的人看了照片后忙問其緣由，這位朋友便對大家講：你想拍出登上峰頂的照片，必須往低處走幾步。因為不管你站多高，一旦你完全脫離了山的懷抱，僅剩下了你自己，身后只會留下一片空白……

我頓悟：很多時候，當我們登上高處取得了暫時的勝利或小小的成績時，勿忘乎所以，要往下、往低處走幾步。